少清旗門中赤靄重重,鄔童手中長篙不停,架著蓬舟緩行。
“方才忙著出手,沒來得及問你,這才多少日子不見,怎麽還抽空剃度燒疤了?”
“這……”
面對鄔童的疑問,許兌隻覺得頭頂的戒疤奇癢難耐,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
邊上林路見他難言,也是輕笑出聲,再替他解圍,“許師兄來時路上遇著個脾性古怪的前輩,得了一點機緣,並未轉投空門……也不是什麽大事,道兄若是感興趣,日後再談詳情,當務之急還是將這陣破了為妙。”
鄔童挑著眉頭上上下下掃了許兌的光頭和袈裟幾個來回,看這漢子臊紅了臉,也就不再追問,反而順著林路的話頭回答:“破陣?哪用得破陣。”
只見少年人挑起長篙,往前處一戳。
赤藹疊浪、層巒漸去,一支丈長旗幡立在當中,杆上纏著十數條孽龍,大大小小俱全。
那旗面上貼著一枚桃符,鎮得旗面宛若一片木板,平平整整地張開,波瀾不興,而鄔童手中的長篙就正正好好地戳在那桃符上。
“這陣法已經將孽龍全都困住,不正是斬龍煉劍的好時機?”
“道兄不是說孽龍與陣混於一體,斬龍便同斬陣嗎?”
“這有何難。”
鄔童跳下蓬舟,手中長篙節節縮短,等到了旗門之前,伸手將桃符摘下。
旗面忽地一抖,好似受到召喚,就要隱入周圍的赤藹當中。
長篙脫手而出,節節散開成一段長索,將旗門牢牢扯住,不讓它松脫。
“好生滑溜。”
鄔童將手中的桃符翻了個面,指尖泛光,書了一道法符,看著十分輕松,卻透入桃木近半,整個桃符面上俱是裂紋。
將似乎下一刻就要裂成八瓣的桃符重新貼在旗門上,微芒乍現,桃符上的裂紋居然逐漸蔓延到了整個旗面上,連成一片,宛若一體。
“此陣一共八個旗門,其一已經落入我手,隻消拿下五個旗門,便能徹底奪得此陣控制權,到時候將這些孽龍與陣分離開來,便能祭劍了。”
話音剛落,便聽得東南方傳來一聲炸響,旋即赤藹疊浪,孽龍四處逃竄。
見鄔童皺眉不語,林路發問:“那矮子?”
“不錯,”鄔童收回重新化作長篙的松鱗,“已有一枚桃符被人破去,那處旗門也已落於他人手中。”
林路:“那得抓緊時間了,我們這頭兒才三人,矮子那頭可比我們要多一個人呢。”
“也是。”
鄔童回到蓬舟上,撐著長篙往側方行進,“不過陣中只有我與矮子二人能感應旗門,他們雖然人多卻也影響不大的。”
話雖這麽說,但鄔童楫舟的速度卻明顯快了許多,忙著往下一處旗門進發。
舟程聊賴,又許是鄔童和那朱矮子心有靈犀,相互避開,鄔童一路上順利地摘下三枚桃符。
不過,同樣地,朱梅那邊也破去了三枚桃符。
此時,陣中隻余兩處旗門尚未落於人手。
鄔童:“現下兩頭各得三處旗門,余下兩處決計不能讓朱矮子得手,旁的不說,非得替林師弟出口氣不可。”
摘符站點的路上林路已經將自己同朱梅幾人的恩怨向鄔、許二人全盤托出,二人皆義憤填膺,都道要讓朱梅等人吃個苦頭。
“此陣八處旗門分列八方,西、西北、北、三處為我所得,東、東南、東北為朱矮子佔去……若是無有變數的話,
他們下一處要取的便是南旗門……” 鄔童眼珠子一轉,笑著看向林路和許兌,“便請二位師弟前去南旗門阻撓了。”
“好說,只是道兄,那旗門雖在南邊,可卻隱藏於重重霧靄當中,我等又感應不到那桃符所在,要如何尋找呢?”
許兌也疑惑地看向鄔童。
“且看我手段。”
話音剛落,便見鄔童身上的蓑衣片片瓦解,那指甲蓋大小的松鱗周旋重組成一個手臂大小的人偶。
鄔童伸手在天靈一摩,一點靈光自紫府乍現,從中走出一個略顯虛幻的“小鄔童”來。
這是元神分化之術,散仙當中也得要有極高的境界才能施展,像朱梅那邊,道行最高的善法、朱、白三人都不得施展。
“小鄔童”落到人偶旁邊並與之相合,那人偶便“活”了過來,動動手,動動腳,旋即跳上林路肩頭。
一道神念從中傳出,“我這道分神給你們指路。”
林路和許兌皆領命,依著人偶的指引遁入赤藹之中。
一路無話,約莫半柱香的功夫,二人停了下來。
“小鄔童”扯了扯林路的衣領。
“前頭雲霧翻湧,正是旗門所在,那朱矮子應是正在施法奪回旗門。”
“我在此處可以略微催動桃符,拖延朱矮子的進度。”
林路想了想,朝許兌開口道:“許師兄,鄔道兄牽引桃符,你我便設法驅動陣中孽龍,正好內外夾擊,如何?”
“我這裡還剩了些引龍香,此事可行。”
定下計劃,幾人各自準備。
人偶“小鄔童”腿上松鱗變化成一朵小蓮花,落在赤霞當中,憑借對陣法的半球掌控掩住身形。
許兌將剩下的引龍香全都取出來,同林路各自對半,又圍著翻滾的霧靄,分作兩頭,邊走還一路掰下一粒粒引龍香,點著了拋下去。
不多時,先是那南旗門中盤亙的孽龍失序,接著便聽得那朱矮子的叫喊。
“不好,有人來了……那桃符震動,之前苦工白費,只能從頭再來,勞道友為我策應!”
人偶“小鄔童”處已然竟功!
隨聲而應的,是一道凌厲劍光將霧靄剖開,連帶將其中孽龍為掃出去大半。
只是孽龍與陣相合,等閑難傷,在引龍香的作用下,不一會兒便有卷土重來,甚至還有一些他處的孽龍也加入了隊伍。
林路同許兌回到遠處匯合,“小鄔童”也顯出身跡來,只是面色十分難看。
“那善法和凌雪鴻都尋到我這來了,只是無人指路,被我移門換陣惑住,仍在徘徊。
只是這倆人佛火法寶厲害,一路上犁地一般掃來,著實有些棘手,我這法寶分神便要收回去了,你倆在這干擾一二,若是不成也不必戀戰,直接循著松鱗指引,回來西南旗門找我就是了。”
人偶身下“蓮花”落下一瓣被林路接住,“小鄔童”朝二人點點頭,乘著鱗蓮往西南而去。
“師兄,此時南旗門中只剩下那倆矮子,朱矮子又忙著奪旗,你我分頭如何?”
許兌沉吟片刻,有些遲疑,“這倆人皆非等閑,雖然不像你我有上等仙劍,但散仙絕頂的境界……便是你有離垢鍾,也不可冒這等危險。”
“師兄寬心,若是單對單正面交鋒,我早就跑去尋鄔道兄了。
這兩個矮子一個忙著奪旗不能分神,一個在旁護法也不能遠離,我們不必與之纏鬥,只需遊擊,力求拖延其進度即可。”
“便依你所言,只是……若有變故,速速退離。”
“自當如此。”
林路取出離垢鍾罩定全身,雙手各持百靈、太白,直往劍光飄鴻處而去。
許兌也取出青龍劍,另一手反持其自煉的柴刀,趕往之前朱梅出聲之處。
……
西南旗門。
佛火犁地,群龍退避,重重赤藹蕩徹。
金輪橫空,佛光助勢,層層金華累結。
凌雪鴻操控法華金輪於佛火中遊走,道道佛光照徹下,陣中一切環照無虞。
西南旗門及鄔童也隨之顯露行跡。
善法緊隨其後,如意神焰隨心卷動,在佛光的指引下燎向鄔童。
鄔童皺起眉頭,所有松鱗分作四股長索,三股深入虛空,一股纏在身前西南旗門上。
“敕!”
額上「敕」字道文鮮紅如血,手中四股長索繃直,拉扯之間,前後上下左右偏移,整座旗門又匿去蹤影。
天地偏倒,善法二人調整身形聚在一處。
善法怒氣上頭,惱然發問:“此人到底是何方神聖?陣法造詣頗高,連道行也比我高出一線,我在長眉老師門下修行這麽多年,道門各派的前輩高人也見過不少,卻全然摸不清其師承來歷。”
“多半是哪家隱世不出的傳人。 ”凌雪鴻收回法華金剛輪,也是歎息,“也是我功行不夠,只能照破其人行藏,卻不能將他定住,接連叫他走脫。”
“罷了,本來也只是干擾其奪取旗門,若是能將之擒下自然是好事,擒不住也無大礙……對了,一直未見另外那倆個小子……莫不是……”
二人皆是臉色一變,都猜到林路二人也是干擾奪旗去了。
凌雪鴻遲疑道:“白谷逸功行也是上乘散仙,有他在旁策應……想來足夠應付了。”
“不好說……那倆人飛劍法寶厲害,白道友分身乏術恐怕有力未逮。”
“這……”
凌雪鴻不像善法這般已經同林路二人交手過,所以對她的話並不十分認同。
在她看來,林路二人,一個初證散仙,一個還不過是個劍俠,哪有那麽厲害。
“道友若是實在放心不下,不若折返回去,我留在此處,憑借師門寶輪之力,想來也是足夠的。”
善法猶豫了片刻,從寶囊中取出一張靈貼,“這是我師心如神尼所賜如意神焰法貼,本是讓我拿來觀摩學習神通的,現在交予道友,若是有變故便將其催起,所發神焰比我的要厲害百倍不止……
只是道友切記,此貼威力甚大,發動之後非得將此陣化為火宅煉獄不可,你我都要退避不說,朱道友的旗門恐難完璧,慎之慎之。”
凌雪鴻聽這法貼厲害,連連勸說善法收回,只是善法意切,最後也隻好收了。
“如此我便暫且替道友保管法貼,此間事了再行歸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