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時成，”管春風沒有在意陳哥就在旁邊，很直白地跟時成說起看法來，“這份合同......或者說，這份約定，”老管有些無奈，“我感覺我都被涮了，這只是一份約定而已，並不具有法律效力。”

　　“啊?”時成懵了，老管仔細觀察時成的表情，發現自己這學生表情不似作偽，並不是和陳識聯合起來整自己的。

　　雖說可能性真的不大，但老管還是得確認這件事。

　　畢竟，這上面寫得東西太過於......令人震驚，或者說，驚世駭俗。

　　哪怕他多多少少對這件事有所耳聞，有一些心理鋪墊，這種事也實在是茲事體大，不得不重視。

　　“畢竟......‘新覺醒時代’，也太過突然了一些。”想到這，老管也不由得喃喃道，看向陳識的目光也柔和了些:無論出發點是什麽，毫無疑問，他的行為會挽回很多本來或許不可挽回的事情。

　　而這時候老管也終於意識到了一件事，這份所謂的“合同”，與其說是給時成簽的，現在看起來，倒更像是衝著自己來的，時成在這件事裡更像是一個“工具人”，被用來聯系和老管見面的，因為老管在此之前，也確實沒有想到會遇見這麽一個人，他本來只是帶著防備與審視的意味去看這個叫“陳識”的小夥子的，第一印象更是奇差，但現在麽......卻是恨不得和陳識多聊一會兒了。

　　不過時成總算有了著落，也算是了卻了老管的一樁心病了。

　　這個“合同”大部分和時成沒有關系，但卻也並非和時成完全沒有關系，對時成的好處也是很大的、足以一下幫時成脫離困境那種，但這幾張紙的主要面對對象，還是像自己這樣的主任乃至......校長董事會。

　　或者我也是“工具人”而已?老管想著，但又笑著搖頭。

　　校董會未必會在意，這件事自己才是擔著推動的主要責任啊。

　　他把“合同”遞給時成，時成一上手，就注意到少了最後一張，他沒有在意，稍微有點急切的快速瀏覽起來，因為老管的反應實在是讓他很在意。

　　對於精神系來說，“一目十行”也好，“量子讀書”也罷，其實都是可以實現的，只不過對於時成來說，他習慣於逐字逐句地閱讀，也並沒有改變閱讀習慣的想法，而此時，他卻顯得有些急切、迫不及待地快速讀著手上的A4紙張，甚至看完了一遍，緊接著又仔細看了一遍。

　　然後時成就開始怒視陳哥，而陳哥卻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卻完全無視了會面禮儀，在那不吭不響抽起煙來，時成這一眼看過去，他也只是默默轉過頭去，用後腦杓對著時成，而這一下也表明了他的態度:沒錯，我乾的，而且還不覺得慚愧。

　　“淦！”時成當時就覺得很淦。

　　在前幾頁沒有哪怕一句提到和時成有關的內容，只在最後一句寫到“需要一到數名學生輔助管理”，但具體事項的內容卻又在下一頁了，而這些話的口吻，分明就是對學生的管理者，也就是老師們看的。

　　感覺自己做了工具人的時成很是想要張牙舞爪一番，卻忽然意識到這是在老師辦公室，隻得黑著臉安穩坐好。

　　和自己沒關系也就罷了，最後寫到關鍵居然還把紙給收了起來，這是......真把我當小孩看呢?

　　陳哥微微回頭，看了看低著頭生悶氣的時成，不由得微微笑了笑。

　　自認識時成以來，時成一直都是一副成熟穩重的樣子，

沒錯，他就是故意把時成弄生氣的，這也是短期內陳哥要不定時乾的事情:不時刺激自己這小老弟。　　半大一學生伢子一天兩天在那裝什麽深沉嘛，表情大可以明顯一些，要知道，成了精神系，以後或許就很難感受大喜大悲了，因為腦子裡過的東西太多，就會很難感受到喜怒哀樂，而事實上無論大喜還是大悲，都會很容易為外魔所侵，精神系越往後走，隨便地沉溺於情緒就會越顯得奢侈。

　　生而為人，不沉溺於情緒還有什麽意思呢?非要學小新嗎?陳哥的眼神忽然放空放遠了起來。

　　小新其實還沒有那麽強，但她草率了就變成了如今那副模樣，可她甚至都不會後悔了，不是不去後悔，而是確實失去了“後悔”的能力......

　　成神之路，即......失去之路。

　　當然這對於精神系是很靠後的事情了，那時候時成也不知道得強到什麽境界了，而且情緒這個事情吧，也並非不可救藥，比如辛玉，不誇張地說，作為一個精神力高端強者，其實還挺沙雕的......

　　唉，不過連老家夥們都說那是一個怪胎......一個怪才(看到辛玉走過來)，不能做參考的，所以陳哥覺得，時成還是得趁能“快活”的時候抓緊“享樂”比較重要，在忘記怎麽“愛”的時候抓緊時間談個女朋友，自己這當大哥的就滿意了。

　　到時候給你隨個首付錢，陳哥說的！

　　陳哥關注了一下自己的一番操作有沒有成功氣到時成，確認了戰果以後，隨手把煙按熄在手心，而這種灼痛，也只是讓他嘴角的笑容稍微淡了一些而已，然後他伸出手讓老管看了看自己的傷口以佐證那幾張紙上寫的內容。

　　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老管確認了這一點後也由不得自己不信了，或者至少也得做些準備，他微微點頭，但陳哥還是舉著手直到手心被燙黑的地方消失，他撓了撓把黑皮搓掉，隨著已經熄滅的煙頭一起丟進了垃圾桶。

　　“管老師，您不帶我在學校轉轉嗎?也讓我瞧瞧您的工作成果嘛。”陳哥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這時候他不僅是行為，連說話語氣都變得隨意了很多。

　　老管也是一起笑著站起身，招呼了時成一聲，和陳哥一起往外走，“可惜你不是趁學生上課的時候來的，不然才能看出工作成果的，這些......”他搖搖頭，“我倒是想這學校是自己一磚一瓦蓋起來的，但我也做不到啊，這些嘛，該說是建築師和工人們的成果才對！”

　　“正解！”陳哥給老管豎了豎大拇指，他目光掃向整個校園，嘴角忽然流露出一絲笑意，“您這三觀是真的很正，新時代要來了，合該如此！希望您教出來的學生都像您這樣才好......”他舒展著手臂，像是在伸懶腰，又像是在擁抱著什麽，“新時代啊！正該以人為本，我為人人才是！”他微微一笑，強調了一句，“以人為本！”

　　“可不敢都像我，蹉跎一生未有什麽成就，該是人人都像小陳你這樣才好，那樣我也就滿足了......不，或者大家都各有各的成果才好。”老管樂呵呵道。

　　陳哥打了一個響指，後面跟著聽他們倆說話的時成還以為他要說什麽，卻見陳哥一邊笑著搖頭，一邊卻是閉眼歎息道:“合該如此......但願吧！”

　　他轉而主動向老管伸出手，老管沒反應過來，下意識伸手和他握手，而陳哥和老管握完手，就笑著道:“今天時間緊了些，還是不叨擾管老師了，還得麻煩管老師幫忙引薦一下另兩所學校的老師了，方便的話，我希望這就能趕過去見他們一面。”

　　老管有那麽兩秒沒說話，像是在遲疑，也好像有什麽話要說，就像剛剛的陳哥一樣，而他也確實和陳哥一樣，最後又忽然笑了出來，臉上的皺紋都層層疊疊堆積了起來，他笑意滿滿地學著陳哥道:“合該如此！”

　　但卻沒有說“但願吧”。

　　陳哥怔了怔，忽然也笑了起來，明白了他的意思，又和老管握了握手，這才道了別，招呼了時成一聲，也沒管時成有沒有回復，轉身瀟灑離去，白色襯衣黑色長褲，挺直著脊梁大踏步走著，居然有些優雅，這次卻沒有連肩胛都癱軟著了，走路仿佛帶著風聲，好像多了什麽精氣。

　　老管在後面背著手目送陳識的背影，他本來是準備就算對方不提出出去轉轉，他也會提出來參觀校園或者請吃飯的，然後趁逛校園的時候再問一些問題的，或者就在辦公室多套一些話，舍得這張老臉不要強留應該也是能留住人一會兒的，沒想到對方以退為進，主動提出出去轉轉，做出一副還要詳說的姿態，在外面則是開了個頭就點到即止，簡直就像是洞察了自己的所有想法一樣，可他的表現又是那麽的感性、那麽的動容，就像臨時起意便匆匆告別，讓自己挽留都不好挽留......

　　真是個有趣的年輕人啊......

　　老管看了看身邊的時成，卻又有些擔擾:這小子這樣子，也不知道人家會不會看不上他。

　　時成見陳哥離去，連忙和老管道別，跟著陳哥離開，在老管面前，他卻沒辦法沉穩了，甚至老有種逃離的衝動，因為面前這小老頭可是拿著棍子抽過時成屁股的。

　　道別時老管依然是笑容滿面，又帶著一絲欣慰的味道在裡面，時成仔仔細細看了看老管，發現老管到底是老了，臉上的皺紋真的已經很多了。

　　老管抽自己的時候，是自己高一的時候，那時候老管棍子含有的力道讓時成叫苦不迭，隻覺得這位是真的彪悍，個子不大力道卻足，後來整日轉班或聽課，或拿著棍子滿學校梭巡，或在教學樓下面扯著喉嚨喊......時成還以為這個人不會老的。

　　可現在時成才發現，老管確乎是老了，甚至比起兩年前高一剛入學抽自己的時候都很明顯地老了，才兩年而已，老管卻是很明顯地在衰老，他的眼角皺紋深了，臉頰的皮膚松弛了些， 身形——身形，他雖然永遠盡力挺著腰板......但身形確實是佝僂了些。

　　時成還以為這個人不會老的，確實，做這一行的，尤其做這一行的，哪會不老呢?甚至還會老的快些才對的，我早該知道的啊，老管也是會老的。

　　時成莫名鼻子有些發酸，想到老管對自己如何之好，光是組織老師捐款都組織了兩次，在時成拚命拒絕以後才不再搞了，而自己這個班級，和平行的另兩個火箭班對比，老管幾乎是有一半的時間都在這個教室聽課，時成的成績不能說和老管天天來監督沒有關系，至於時成為什麽知道老管是來看自己的，全因為老管總要在下課的時候過來問自己兩句，然後攆著本來想趴下睡覺的時成出去陪溜達，順便再關心兩句這些天時成的情況......

　　對自己是這樣也就罷了，可這個人分明有那麽多的學生，而大家，都是那麽的愛他。

　　......

　　時成追上陳哥的時候，遠遠看到這家夥居然又點了一根煙，本來旁邊是等著一輛讓他倆上車的公交車的，可這時候車上的師傅鄙夷地看了陳哥一眼，發動車子開走了。

　　這個地方偏僻少公交車，稍微等幾分鍾等一下下個乘客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可你丫的居然點了一根煙?你倒是早吸啊，老子才不等你吸完煙呢，缺你那一塊兩塊?

　　陳哥看到時成過來，瞅了瞅他，忽然笑了起來:“咦，你丫怎麽哭鼻子啦，哈哈！”

　　他瘋狂嘲笑著懶得搭理他的時成，眼中卻流露出欣慰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