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死,怎麽躲到這裡你也能找到我。”
米粒剛推開門就聽到了這樣一句話。看清說話人之後他的第一反應是:這真的是長角的兔子嗎?旺財你是不是把物種看錯了?
如果讓他來命名,他一定會把他叫做長角的袋鼠,那種滿身肌肉一拳能揍飛人的物種。
長著鹿角滿身肌肉且大隻的兔子操著蹩腳的中文說:“看什麽看,圖我的身子嗎?我知道你們中國人很喜歡吃紅燒兔頭。”
……不是,大哥這個我真的不敢。
“算了,找到就找到了,雖然是被你這個弱雞人類找到,不過也算是逃學失敗了吧。”兔子大哥嘀咕著,一副奸人害我有心殺賊無力回天的慷慨就義表情,甚至伸出兩個爪子讓米粒拷上。可惜的是米粒沒有隨身帶手銬的習慣,不能完成他這套戲碼。
“是旺財護士叫我來找你的。”米粒解釋道。
兔子頓了頓,突然換上無賴的表情。“那沒事了,我還能在這再拖一會兒,”他說,“我看你這小身板也拖不動我吧?”
“我有幾個同學很喜歡吃兔頭,我現在就叫他們上來。”米粒聽他這麽一說頓起叛逆之心,掏出手機打開群聊。
兔子又換上了奸人害我有心殺賊無力回天的表情。他不配合米粒就演不下去了,反正也不急著回去,他乾脆拖了張椅子坐下來和兔子聊起天來:“你是偷跑出來的嗎?”
“是啊,到月宮做交換生,一年就這個時候有機會到地面走走,”兔子說,氣憤起來,“不就是上學期全部科目掛科,至於禁我的足嗎?”
基本上來說,這個理由確實很充分。
米粒想了想,將背包裡的柚子掏出來送給他。“中秋快樂。”米粒說。
“謝謝,”兔子說,“盡管我想要的柚子不是你送的。”
雖然可能是兔子從外語翻譯成中文水平太次的問題,不過米粒還是帶著受傷的心警告他:“太不給面子了啊兄弟。”
“哦,我的意思是其實我是偷跑出來見網友的,”兔子用一種李逵小拳拳錘你胸口式語氣說,“我們在網上認識很久了,他今年正好來這個學校上學。”
“那你躲在這裡是?”
“我忘了跟他說這件事,”據稱來見網友的兔子說,“而且你一直跟在我後面,我還不得躲躲?”
米粒又從包裡掏了顆糖出來扔嘴裡,差點又吐了出來。苦的。“你有沒有考慮過你的朋友沒上船的可能?”他斟酌著說。
“不可能,”兔子斷然否決,“他說他一定要領略一下中秋節的盛況。他是個狼人,我非常佩服他的決心。”
米粒心想:我覺得他身邊同學容忍他上船的決心更值得敬佩。
不過這個形容,好像這艘船上只有一個人能符合啊?
“你的網友不會叫串串吧?”米粒有點無語地問。
“不是,你怎麽會這麽覺得?”兔子出乎意料地說,“他叫葉夫根尼。”
“俄國狼人啊,”米粒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水,“那他喜歡吃串串嗎?”
“非常喜歡。”兔子果斷回答。
好了,就是他了。
米粒開始思考怎麽跟他解釋他的網友可能已經變成一隻蟾蜍了。
“你認識他?”兔子看到了一線曙光,變成人形湊過來套近乎,“兄弟,引薦一下吧?”
兔子的人形和原形完全吻合,大抵是一米九以上的一個壯漢。米粒根本不相信他自我介紹說的16歲。
騙人咧!“這是什麽?”他指了指兔子不倫不類穿著的漢服腰帶上插著的卷軸。 “有人讓我帶給老師的東西。”兔子隨口回答。
米粒凝視了那卷軸片刻。“拿下來給我看看,可以嗎?”他最後說。
這玩意兒給他的感覺不怎麽好。雖然沒有眼皮跳之類的顯性征兆,不過米粒的本能正在警告他,正如那時他被影衛抓走前的不祥預感。
兔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這是別人要給我老師的,你別弄壞了啊。”
說罷抽出來放到了桌上。米粒躊躇之後咬咬牙伸手去拿,正欲展開,手上的鐲子突地一燙,卷軸隨之轟一聲燃燒起來,不過數秒,已經連灰燼都不剩了。
“你——”兔子傻眼了。
“燒了好,燒了好,”米粒按著燙傷的地方,吸兩口氣安慰他,“這東西很危險,我的保命符都忍不住出手了。”
“真的假的?”兔子打量了一下他的手,“保命符怎麽還傷你自己呢?”
好問題。
這就有種為了避免你自殺我先殺了你的感覺。乾得好啊,鐲子。
米粒正想補上兩句,視野邊緣驟然飄過一個影子。雖然轉動眼珠去看的時候已經消失不見,不過他相當確定自己被那影子怨恨地“瞪”了一眼。
“沒什麽,”米粒示意開始緊張的兔子淡定下來,“這是誰給你的?”
來猜想一下。肯定不是隨處可見的兔子,不然角兔現在已經被抓走了;他對卷軸被燒的反應不算特別激烈,說明給東西的人身份不是很高,而且不是熟人。應該是小太陽的學生嗎?而且角兔對這個人的戒備心沒有對他強。那麽,大概是年級不高、看起來比較柔弱的女性吧。
“一個女同學,”角兔果不其然說,“跟你差不多年齡。”
“這學校裡的學生和我的年齡都差不多,”米粒默默吐槽,他的眼前模糊顯現出一張巧笑倩兮的面孔,“好了,我帶你去找你的網友,然後你就去兔子那裡自首吧。”
“哎,那這個卷軸怎麽辦?”
“我會和老師說的,既然是小太陽學生給的東西,就讓小太陽來查吧。”米粒說,率先走出了房間。這次留意避開了那間有人吵架的房間,走另一個樓梯下的樓。
剛走離房間幾步,就聽古琴聲潺潺而流。角兔聞聲緊走幾步,倒比米粒走得還快。“是銀亭公子!”他激動地說。
“啊?”米粒傻乎乎地問。他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不過一時想不起來。
“銀亭公子,小太陽樂修每個學期的魁首稱號,”角兔一邊解釋一邊怪異地瞅他,“你不是小太陽的學生嗎,怎麽比我還不清楚?”
該怎麽說呢,因為他這一個月來不是挨揍就是宅在宿舍療傷。不了解學校還真是不好意思喲。
琴聲悠揚恬靜,滿船寂寂之下,宛若步入山林,賞朗月清風。米粒跟在角兔身後走下樓梯,也不由得心生向往。撫琴者正坐桂樹梢頭,與四樓宴席平齊。一人一兔走至四樓,剛巧一曲奏完,最後一個音猶如在耳邊響起,嫋嫋不絕。又靜三五秒之後,如雷掌聲響起,夾雜著口哨聲,將清冷的氣氛拉回人間。
2班座位離這個樓梯還有一段距離。米粒領著角兔在狂歡的人群中遊過,不多時就見到熟悉的同學身影。一人在此時和他擦肩而過。蒙面女子抱著琴,落荒而逃似的快步離開。周圍人仿佛看不見她,照舊鬧哄。米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女子的背影,又將注意力放回到幫角兔見網友的事上。
“風同學,串串怎麽樣了?”他吆喝道。
風之錦還在本子上記錄數據,聞言抬頭看他。“他還是變成了狼人,”她沉痛地說,“不過只會呱呱叫還有用長舌頭襲擊人。這位是?”
“串串的網友,來和他面基的。”米粒指了指。
“來得真不巧。不過好的一面是,他現在咬不傷人。”風之錦說。
角兔就屁顛屁顛去和串串稱兄道弟了,結果被舌頭糊了一臉。狼人和蟾蜍的轉基因產物,攻擊力果然與眾不同。米粒眼不見為淨地將視線收回來。“對了,凇呢?”他問。
“被老師叫走了,”風之錦回答,“啊,回來了。”
慢慢走回來的蛇妖手上多了個籃子。除了沒有紅鬥篷和狼外婆,他看起來就像復仇的小紅帽。或者是買菜回來的冷酷殺手。
“老師找你做什麽?”米粒問他。
“吃飯,”凇簡單地回答,“他們說菜太多了吃不完,讓我幫忙拿走一些吃。”
“然後你就把老師們的餐桌清空了?”米粒掐了掐眉頭,看凇將一籃子連菜肴帶糕點敦在桌上。
“他們說盡管拿。”蛇妖毫不客氣地回答。
桌子邊上投來了不少嘴饞的視線。雖然剛剛已經吃了一輪,不過搶老師的夥食吃,這意義就不一樣。凇顯然是不介意的,把籃子放下之後就去欄杆邊看舞者表演了。一點也不像蛇類熱愛胡吃海塞的表現。米粒拿了兩個包子充饑,其余交給班長分攤,自己也湊到欄杆邊上。
“老師真的沒跟你說別的?”他咬著包子含糊不清地問。
“問我要不要跳級到高二。”凇輕描淡寫地回答。
“你拒絕了?”
“我要求跳到三年級,”凇說,“他們答應了。”
“騙鬼。”米粒好笑地瞥了他一眼。
“人類真是不喜歡聽實話。”蛇妖說。
“真的?”米粒懷疑道。
“假的。”凇臉不紅氣不喘地說。
米粒對他翻了個白眼。
兩人沒再說話。米粒默默把包子吃完的同時,舞蹈表演也結束了。一位穿著鵝黃色衣服的仙子飄飄降臨,落到了樹梢上。眼波流轉,顧盼生輝。凇念了一句:“是她。”
正是去過病房的那位女子。米粒嗯了一聲:“就是嫦娥吧。”
嫦娥似乎朝他們這邊投來一瞥。“桂香又換一年惆,月色依舊,”她婷婷地作個禮,樓上樓下的人紛紛還禮致意,“謝諸位登此桂舟共賞玉盤。小女子惟願在座諸事順遂,常共嬋娟。”
不合意韻的掌聲如傾盆之雨,把詩情畫意的意境擊個粉碎。嫦娥向四周行禮,淡定地用英文將剛剛說的話又說了一遍。在她說話的同時,站在頂樓探台邊緣的一個男子揚了揚手裡的畫幅,從中洋洋灑灑落下如瀑桂花,四散飄開。米粒看周圍的學生歡呼著去夠桂花,自己也好奇地伸手捧了一朵。帶著些微光芒的花朵立刻融進了他的手中,帶來一點暖意。
“這是吳剛先生的祝福,”旁邊有人扶了扶眼鏡說,“被加持了這種狀態之後周圍五米內的植物會對你友善,持續時間大約是一個月。”
問題來了,已知米粒之前得罪了植物,現在又加上吳剛的祝福,那麽他去植物園的話會有什麽結果?
可能是先殺了,然後辦一個感人至深的葬禮吧。米粒想。
樓上的吳剛像倒垃圾一樣將畫卷裡積壓的桂花都抖摟了出來,隨即把畫卷卷好,默默離開了。米粒看向剛剛說話的路人,發現非常眼熟:“啊,你是那天在超市那個……”
“陸成竹,5班的。”鹿蜀說。
“不好意思,我比較臉盲。”米粒說。主要是對方的造型和當時差別太大,他一時認不出來。
留意到米粒的視線,陸成竹摸了摸自己的光頭。“被買走了。不過長得很快,馬上又會有新的一茬。”他告訴米粒。
“厲害,真的有人買了?”
“嗯,”陸成竹說, “買回去給他家寵物。17班的人,你們最好離遠一點,不然你們的錢可能會莫名其妙進了他的口袋——他養的是金蠶。”
米粒立刻警醒。頭可斷血可流,錢不行。此時樓上吳剛空出來的位置被人補上了。久違的校長換了一身青色的裝扮,手裡捧著一隻爵。那次大吐血對他的影響似乎並不大,至少他整個人的氣色比米粒前一次見他時好多了。
“感謝各位同學參加這次晚會,希望大家都度過了一個快樂的夜晚,”校長說的話要直白得多,“祝詞都被嫦娥小姐說了,那麽我就廢話少說。謹祝各位平安喜樂,在接下來的期中考裡……嗯,我原本想說都順利通過,不過我這個人一言九鼎,所以就隻說發揮正常吧。壓力不要太大,不進校醫院就是勝利。敬天、地,以及各位。”
他的手一翻,酒爵裡的液體傾倒而出,很快化成煙霧,消失在空氣中。做到百分百環保,還避免了高空灑水誤傷路人,強。雖然校長的發言詞有點隨便,不過學生們毫不介意地再次報以掌聲,船上一片歡騰,仿佛已經提前考完試。
校長背後還站著三列人,米粒看到妲己也在其中,和其他人一起舉杯向學生致意,那麽這些應該是教職工吧。其中有一個人奇怪地帶著類似於儺戲的面具,對校長的發言反應平平,手裡的杯子一直垂在腿邊。在一個短暫的空隙,這個人明白無誤地看了他們一眼,又轉開視線。
“嗯?”凇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怎麽了?”
“那個人說,”蛇妖複述,“‘歡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