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於米粒在體力上和普通人類沒什麽兩樣，應曉很快接過搬運羅勒的任務。看她輕松的樣子，米粒有些自慚形愧。

　　“好溫暖哦，”她發出了和米粒當時如出一轍的感歎，“我還以為會像真的屍體一樣冷冰冰的。”

　　支援組的應知和連惜站在前方稍遠的地方，看到他們的身影才終於放下心來，蹦蹦跳跳和他們打招呼。米粒給應曉解釋:“阿肆說有人給了他們保暖的東西。”

　　“有人?難道是那個小偷嗎?”應曉的興趣立刻上來了，手比口快，下意識摸了摸羅勒的口袋，“咦，還真的有東西。”

　　“那是別人的隱私。”莊無夢剛正不阿地說，雖然他嘴上的墨水讓他有些喪失權威。

　　“假死也不用保持體溫吧。而且，這個形狀……”應曉瞥了米粒一眼，伸手將物件掏了出來。

　　“還是不太好——”

　　米粒說到一半，看清那樣東西的時候突然失聲了。

　　怎麽可能，這是……

　　他脖子上的項鏈輕輕顫抖著，但也可能只是他的心跳太大聲了。

　　怎麽可能?

　　應知掏出了定好位能一步到達校醫室的空間陣。連惜當時說的保險措施最終還是派上了用場。艾米莉和阿肆有馬修照看，不需要他們擔心。

　　“假死的效果很快就要過了，我們得盡快趕回學校，讓校醫們拆除定位咒文。”莊無夢再次提醒他們。確實，他們將他救出來，就要對他的生命負責，不能在這裡耽誤時間。米粒吸了口氣，將那樣東西塞進口袋。“你們快點回學校吧。”他說。

　　“你呢?”

　　“我要回去。”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米粒已經往伍德莊園狂奔而去，好省去解釋的時間。

　　應曉應該會幫忙解釋吧。

　　他們離莊園已經有一段距離。米粒跑回門口，氣都來不及喘，抓著門環用力敲起來。這次門幾乎立刻就開了，門後的仍是送他們出來那隻女性羅勒。她大概一直在門邊守著。開門的瞬間，米粒能看見她的恐懼——對從他的口中聽見噩耗的恐懼。幸運的是，他只是來問別的問題的。

　　米粒掏出那樣東西。

　　那是一片漆黑的蛇鱗。

　　“這是他給你們的，對不對?”他急切地問道，“那個小偷，這是他給的嗎?”

　　羅勒被他的動靜嚇到了，慌裡慌張地點頭。

　　“他，”米粒頓了頓，問道，“他偷的食物，是不是都給了你們?”

　　問出口他就知道答案了。那個家夥確實是會做出那樣事情的人。“下面有很多食物，你們為什麽要自己餓自己?”他大概會說出這樣的話吧。

　　果不其然，羅勒緊張地東張西望，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現在在哪裡?”米粒蹲下身，希望她能理解自己的著急，“布萊克抓了他吧?他現在在哪裡?”

　　“在……在地面1樓，”羅勒猶豫地說出讓米粒心涼的話，“但是，他可能已經……已經……”

　　米粒沒聽完她最後兩個字，繞過羅勒朝樓上跑去。

　　死了?當然不可能，他的蛇鱗就足以保證羅勒的體溫，他自己又怎麽會栽在嚴寒上?

　　但如果不只是寒冷……

　　米粒堅信以他的能力，布萊克不可能毫發無傷地將他拿下，起碼莊園不會是這樣完好的樣子;但如果出手的不是布萊克，而是奴隸呢?想想奴隸身上那些阿肆疑惑的傷勢。當然不會有外傷，因為正常狀態下他根本不會用武器。

　　他不想殺生。

　　他跑得太過理所當然，路過的羅勒根本反應不過來攔住他。轉眼已經到了地下一層。絲絲寒氣滲透而出，但蛇鱗無差別地保護了他。米粒一口氣跑到了地面的大廳中。

　　他幾乎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座大廳中央的奇怪雕塑。

　　如果將表面的冰融掉，應該會是一條漆黑的蛇吧。

　　“凇！”

　　米粒拍了拍冰雕，堅硬的手感在欺騙他這只是普通的塑像。只是這樣叫喊根本沒用。米粒又開始絞盡腦汁起來，有種回到中考或者三方城堡那間小黑屋的感覺。

　　他會加熱的法術，廢話，他的泡麵技術靠的就是加熱法術，但是要溶解這麽大一塊冰，他真的能做到嗎?米粒心裡還在糾結，但已經毫不猶豫地咬破指尖在地上塗抹起來。

　　謝謝艾米莉和阿肆，讓布萊克現在還沒回來。

　　他畫得很快。按理來說，越大的陣法越複雜，但是米粒從來沒學過大型陣法的畫法，他只是將自己常用的泡麵專用加熱陣法等比例放大畫出來，因此隻那麽半分鍾不到便畫完了。

　　能起作用嗎?

　　它必須起作用。米粒堅定地想。

　　他能感到陣法艱難地運作著，竟果然傳出熱量來了。只是杯水車薪，遠遠不到融化冰雕的程度。

　　它必須起作用。

　　米粒聽到地面傳來隆隆的聲音。突然間，傳遞出熱量的不僅是他那過分簡潔的陣法，整個大廳的地面都浮現出咒文來。在複蘇般的震響中，巨大的熱量噴湧而出，讓大廳刹那間被水蒸氣形成的霧氣填滿。

　　在鋪天蓋地的霧氣中，米粒看到冰雕不可思議地裂開了一條縫。

　　下意識地，他拉出脖子上的銜尾蛇，按在冰上。

　　“住手，你在做什麽！”

　　布萊克終於趕了回來，對著他怒吼。他大概是真的很生氣吧，米粒能感受到自己站立的地方變得滾燙無比。

　　但是已經太遲了。裂痕遍布整座冰雕，一隻金黃的蛇眼在縫隙中睜開。

　　米粒和那隻眼睛對視，腦子空白了一瞬。

　　一聲炸響，冰塊四分五裂，被強大的力量炸得橫飛出去。一塊不大不小的冰擊中了米粒的腹部，把他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煙霧繚繞中，一條漆黑的蛇優雅地伸展開來。他垂著頭，沒什麽動作，但米粒知道，他很憤怒，非常憤怒。

　　這和他之前感受過的情感都不同。沒有急於自控的焦慮，沒有對現狀的迷茫，只是純粹的憤怒。

　　“凇！”米粒咳了一聲，再次喊道。

　　聲音將黑蛇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米粒還沒意識到他眼神中的危險，先感受到了窒息。黑色的蛇妖將他纏了個結結實實。

　　哇，好熱情的擁抱啊。

　　抱得我都要死了啊！

　　一雙蛇眼緊盯著他。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蛇眼裡的紋路。這雙眼睛剛剛是黑色的嗎?他明明記得……

　　米粒已經開始出現缺氧的感覺了。“凇，你能不能看清楚點，是我啊，”他艱難地說，“不要濫殺無辜。”

　　臨終前腦子裡出現的最後念頭是農夫和蛇全文也太遜了吧。

　　蛇身突然松了松。米粒大口呼吸起來，連連咳嗽，恨恨地拍上黑色的鱗片:“都跟你說是我了啊，為什麽要謀財害命。”

　　“你在幹什麽，人渣，那是我們的同學！”

　　“我要是現在不殺了他，死的就是這裡所有的人。松開！”

　　米粒愣了愣，抬頭看了眼黑蛇。後者痛苦地嘶嘶作響，他的脖子周圍原本就有一道未愈合的猙獰長傷，現在傷口周圍被打得血肉模糊，看著都疼。

　　原來不是因為認出他來了，只是被打了。從窒息狀態半解放出來，米粒才發現大廳天花板不知什麽時候危險地塌下一半;發動攻擊的布萊克握著魔改霰彈槍，還要發射第二槍;不知什麽時候跟著跑來的連惜按下了他的槍口。其他人在緊急商量對策，因為有他這個人質，不敢輕舉妄動。

　　但是凇明明不在空白狀態，他怎麽會對自己下殺手?像不認識他一樣。

　　不會吧……

　　“停停停，先不要動手，”米粒對外面的人喊道，並且成功把黑蛇的視線拉了回來，“這樣，我們不傷害你，你也暫時不要勒死我，我們先聊聊，行不行?”

　　黑蛇呼吸間因為傷痛有些顫抖，除此之外沒什麽反應。但他的憤怒冷靜了一些。米粒當他接受了，又問道:“你會說話嗎?”

　　大廳外的寒風仍在呼嘯，但廳內的保溫法術被完全激發起來，保障了室內的溫度。每個人都安靜下來，緊緊盯著黑蛇的動作。

　　“說。”黑蛇命令道。聽到這熟悉的喑啞聲音，米粒既放松又緊張，處於一種疊加態。這肯定是他認識的那條蛇，但是他的狀態可能比米粒原先想的更不妙。

　　“你還記得我嗎?”米粒緩慢地問，確保對方明白他的意思。

　　黑蛇挺直了上半身，血液沿著他的脖子向下流淌。“我不認識你。”他說，給米粒心裡的猜想敲下最後一顆釘子。

　　朋友，你還真的是失憶專業戶啊！

　　“那，你還記得你的名字嗎?”

　　“你叫我凇，”黑蛇歪了歪頭，又是一個米粒熟悉的動作，“但我不記得這個名字。”

　　米粒吞咽了一口，感覺嘴裡乾涸了。他將脖子上的銜尾蛇提起來給對方看。

　　“你認得這個嗎?”

　　黑蛇盯了很久。

　　“我能認出來，這是我的法術，”他最終說，終於有些迷茫，“我不記得自己曾經製作它。”

　　“你怎麽會到這裡來的?”米粒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

　　蛇妖迷茫的眼神霎時收斂，像利刃一樣投向布萊克。“我脖子上的法術，是你設下的。”他仇恨地說。

　　憤怒卷土重來。好在這次他沒有收緊蛇身，讓米粒多苟延殘喘一會兒。

　　脖子上的法術?

　　米粒再次抬頭，看到如鮮血蔓延勾勒出的咒文。

　　怎麽說呢，現在他也開始憤怒了。

　　“你該不會把他當作你的奴隸了吧?”米粒按捺著怒氣冷冷地問布萊克。

　　“我看不出有何不可，”布萊克給出了厚顏無恥的回答，“他既然敢來我這裡偷東西，就要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他可是小太陽的學生。”

　　“他還是嗎?”

　　難怪他不願意讓偵察隊知道小偷的存在，他早就知道蛇妖曾經是小太陽的學生了！米粒愣了一愣。確實，他也不知道凇現在還算不算小太陽學生。回去應當查查學籍信息。

　　“我之前跟你很熟嗎?”黑蛇歪著頭打量他，毫不顧忌脖子上的傷勢。

　　“你現在先不要跟我說話，我在連你一起生氣。”米粒擺了擺手。

　　他的視線和連惜對上了。

　　“米粒，我覺得沒必要和他再說廢話了。”連惜突然說。

　　她的言下之意很清晰，就是她之前槍杆子裡出政權的主張。確實，在曼珠沙華只有夠強才是有理。如果不是擔心打不過，他們之前說不定直接會衝進來搶人，而不是做一大堆計劃。不過現在不同了，現在多了一條大蛇。

　　“凇，揍他，”米粒對蛇妖說，“揍到他服為止。”

　　蛇妖眨了眨眼。

　　布萊克後退了一步，看著蛇妖脖子上咒文。控制的咒文亮了一下，又迅速熄滅了。布萊克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蛇妖根本沒理會這個小插曲。他蜷曲起脖子，冷靜地盯著莊園主。地面陣法隆隆的運作聲悄悄減弱了，讓位給帶有壓迫感的沉默。

　　意識到乾架避無可避，布萊克當機立斷搶先移動。他不退反進，避過蛇頭攻擊方向，一步躍起想要跨過蛇身，從對方的視野盲點射擊。但蛇妖的移動速度比他快得多，一擊不中，已經調整角度再度追上。

　　蛇口即將咬下，在這瞬間，布萊克朝斜下方擊發了霰彈槍。巨大的後坐力改變了他的空中路徑，再次錯過蛇妖的攻擊。他的行動還沒停止，在和蛇妖擦身而過時，他用力踩踏了一腳蛇頭，原本已到強弩之末的上升之勢補充了動力。與此同時，地面平穩運行的加熱法術驟然升溫，有熊熊燃燒之勢。布萊克一個翻身，霰彈槍再次對準蛇妖被踢開的頭。

　　形勢瞬息萬變。米粒在vip席看得眼都要花了，中途還莫名其妙差點挨一槍。他第一次見到有人能和蛇妖打得有來有回，不得不說布萊克的發揮可圈可點。如果凇只是單純的普通的蛇妖，那麽布萊克已經穩佔上風了。

　　可惜他不是。

　　在霰彈槍發射前的微小空隙，布萊克頭上的天花板突然落下，將他砸在了地上。

　　場面一度顯得有些滑稽。

　　好似為了表明這不是可笑的意外，天花板發出裂響，巨大的木塊水泥塊混雜著從各個方位砸在布萊克的落點上，將他嚴嚴實實地蓋了起來;地面同時挺起十數根石柱，圍成無頂的牢籠困住那堆廢墟。

　　蛇妖厭惡地甩了甩尾巴。地面瞬間又恢復成舒適的溫度。

　　米粒看得瞠目結舌。他奇異地感覺到，蛇妖已經搶走了布萊克對莊園的管理權限。

　　或者說，莊園非常樂意順從他的指令。

　　還能這樣?直接搶房子?

　　“哇。”連惜說。戰鬥開始，阿肆就把他們護在了身後。米粒覺得她其實更想跑出來一起打架。

　　艾米莉走到牢籠邊敲敲石柱:“喂，服了沒有啊，沒有繼續打啊。”

　　她的話如同發號槍，籠裡的雜物爆炸一樣四散。布萊克捂著胸部一邊咳嗽一邊站起來。他的眼神充滿恨意，因此米粒沒想到他開口說:“不用，我輸了。”

　　“很好，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們的奴隸了。”

　　艾米莉扔下一句震驚同學一整年的話。

　　“艾米莉，這樣是變相支持奴隸制度，”阿肆義正言辭地說，“我不想這樣做。”

　　“你不用想啊，我來就行了，”艾米莉聳了聳肩，“不管你願不願意承認，這就是這裡的規矩。至少你可以選擇做一個仁慈的奴隸主。”

　　阿肆皺了皺鼻子，直接轉身離開了大廳。

　　艾米莉視若無睹，拿出了一支羽毛筆，示意布萊克走上前。

　　米粒沒有看下去，抬起蛇身爬了出來。布萊克在空中射出那一槍全數被蛇身攔了下來，不然他現在人已經爛了。蛇妖有鱗片作防禦，不過這會兒也被打得令人不忍直視，看得米粒直抽冷氣。

　　他記得蛇妖之前明明可以自動回血。難道只有空白狀態才有這種加持嗎?

　　連惜在查看蛇妖的腦袋。揍了布萊克一頓之後，蛇妖的心情好了不少，溫順地低頭讓她看。“還好人渣那槍沒發射出來，”她指著蛇頭上一個不起眼的標記對米粒說，“他在鞋底附了指引法術，只要發射，一定會擊中他踩到的這裡。”

　　自瞄掛啊。

　　蛇妖又眨了眨眼睛。標記突兀地消失了。

　　“好吧，可能他發射了也沒用。”連惜見狀說。

　　艾米莉走過來，跟著拍了拍蛇妖的頭。“處理完了。”她簡短地說。

　　“如果他成為了你的奴隸，那他屬下的奴隸怎麽辦?”米粒問她。

　　“歸到我名下了，連同這個莊園也是，”艾米莉說，“放心吧，我收他做奴隸只是為了避免他找我們尋仇，而且這樣一來就能光明正大地幫助這些羅勒了。還有，他是你打敗的，我只是掛個名，”她用下巴指了指蛇妖，“怎麽處置他是你的事。”

　　蛇妖不感興趣地吐了吐蛇信。

　　“回去和班裡的人討論一下吧，”米粒打圓場，“不過既然不打算當奴隸用，也就不要和班裡人說是奴隸了。 ”

　　“那應該算什麽。”

　　“小弟?”

　　三個人一起看向布萊克。

　　“那應該是小老弟。他看起來有我們加起來那麽大。”

　　“好了，我把馬修放進來處理善後，你們先回學校——”艾米莉打量著蛇妖，“——搶救一下吧。”

　　“你也要小心一點，我擔心布萊克會留著什麽陰招。”連惜又開始裝溫柔少女，細聲細氣地說。

　　艾米莉比了個放心的手勢。阿肆又從樓下爬了上來。“我把羅勒帶了去最底層吃頓飽飯，”他說，得到了眾人的一致讚同，“我還在負一樓發現了這兩樣東西。”

　　他遞出來一個黑色的方塊物體。米粒還沒看清，身邊的蛇妖唰一聲變成人形把東西搶走了。

　　“這是我的東西。”他戒備地說。

　　“……你不是失憶了嗎?”米粒極其無語地問他。不記得人但是記得電腦是吧。

　　“我在上面做了標記，這是我的東西。”蛇妖說。

　　米粒看著熟悉的人形，氣也生不起來了。不過與其說消氣，不如說是被對方嘩嘩流著的血嚇到了。看來本體受的傷也會在化形上體現出來。“你在大出血。”米粒指出。

　　“死不了。”蛇妖把另一樣東西放進兜裡，才回答他。是那個新生證明融成死亡聖器標志，難怪布萊克會知道他之前是小太陽的學生。

　　好你個小崽子，還以為真的是煉金術，原來當時在校醫院是在變魔術啊?偷梁換柱?

　　米粒歎了口氣。這個世界太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