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肆又一次爬過伍德莊園肮髒的水道。幸虧在他上次爬時充當了一把管道刷，把水道蹭得乾淨了不少。不過回去還是得洗半天才能去掉味道，毛長就是這點不好。

　　相比起昨晚，2樓活躍了不少。奴隸們進進出出，一些開始打掃衛生，完成日常任務;另一些應當是布萊克的馴奴對象，在隔間戰戰兢兢等待莊園主的到來。今天他們會覺得自己的運氣不錯，因為有一幫冒冒失失的學生闖進來霸佔了莊園主的時間。他們的訓練大概會推遲到幾小時後才開始。

　　阿肆看著他們，不由自主想到另一個人。他很想衝下去將他們全部放走，但他也很清楚這個世界不是單靠武力運作的。老大告訴他，不治根本，善的舉動就會變成惡的源泉。他的腦子不算好使，如果連老大也沒辦法，他確信自己只會好心辦壞事。於是他只是恨恨地咬咬牙，繼續向前爬去。

　　通常來說，這時只有值夜班的奴隸有資格在休息室睡上一兩個時辰。不過阿肆知道還有另一個奴隸也會在那裡。他的身體狀況已經令他不能爬起來工作了吧。阿肆嗅了嗅，確認了自己的判斷，同時又聞到了那絲令他迷惑的味道。

　　是之前帶來的羽毛留下的味道迷惑了他的感知嗎?不論如何，他的同學也不可能來這裡。阿肆搖了搖頭，撇去沒有意義的思索，從一個大一些的排水口鑽了出去。

　　幸運的是，受傷羅勒的同伴仍然留在他的身邊。如果被莊園主發現的話，她一定會受罰吧。但她還是留了下來，這一點足以讓阿肆將她納入計劃內。金黃的小狗沿著牆角的陰影小心翼翼跑到她的腳邊，沒有引起其他疲憊羅勒的注意。

　　女性羅勒驚訝地看著這隻奇怪生物，皺起鼻子，似乎拿不準這老鼠大的狗算是什麽生物。好在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吵醒別的羅勒。誰也不能擔保這些奴隸有沒有愚忠的分子，會馬上跑去報告給布萊克。阿肆搖了搖尾巴，釋放出善意，將吞下去的竹管吐出來，放到羅勒的手裡。他為竹管上留下的一點口水感到不好意思。

　　羅勒疑惑而謹慎地拿起竹管。她很快發現裡面藏著的紙條，抽出來閱讀起來。與此同時，阿肆在努力將另一樣東西吐出來。上麵包了隔水膜，讓他有些難受。終於吐出來後，他一抬頭，看到羅勒盈滿淚水的雙眼。

　　“好，”她輕聲說，“謝謝你們。”

　　○

　　羅勒跳了兩級台階，踉踉蹌蹌地撲到布萊克面前，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連忙站正。她的耳朵有個撕裂的口子，一隻手臂上松松垮垮纏著髒兮兮的繃帶。

　　“主人，421號死了。”她哆嗦地說。

　　布萊克的第一反應是看向莊無夢，後者茫然回看他。布萊克閉了閉眼睛，大概是從控制的咒語上確認了421號的死亡，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問面前的羅勒:“怎麽死的?”

　　他看起來像對獵物咆哮的狼。“他之前傷得很嚴重……太冷了……他沒有撐過這個夜晚。”羅勒直掉眼淚，不知是恐懼莊園主可能施下的懲罰，還是為同伴哀悼。

　　“發生了什麽嗎?”莊無夢恰到好處地問，打斷了莊園主越來越濃的憤怒。

　　布萊克松開了羅勒，盯著坐在椅子上的學生二人組。

　　“別亂看了，我們不是一直呆在你面前嗎，”艾米莉無趣地說，“要是這樣還能偷溜去做壞事，要麽我們是神仙，要麽你真的瞎了。”

　　她有一個天使奴隸，背景不簡單。布萊克衡量之下隻好忍下一口氣，

對羅勒說:“把屍體拖出去火房燒了。”　　“主人，誘捕燈還在，我們上不去。”羅勒怯怯地說。

　　“那就先拖去負一樓凍著，這樣的事也要我教嗎?”布萊克斥責著扇了她一巴掌。羅勒從地上爬起來，慌亂地點頭跑開了。

　　莊無夢和艾米莉對視一眼。“這位421號的事情和任務有關嗎?”他問，“如果牽涉到某人的死亡，那麽任務等級確實應當上升到丙級以上。這樣一來，我們接受任務終止的結果。但我更加希望您能和衙門聯系，畢竟這是一條生命。”他的表情非常嚴肅。

　　“給我滾。”布萊克簡短地說。

　　○

　　“你們被那個小偷攻擊過，對不對?”米粒問眼前的羅勒。

　　羅勒眼神躲閃。“我不知道。”他給出了自欺欺人的回答。

　　應曉將米粒拉到一邊密謀。“要不跟他說我們是學校校報記者，過來暗中采訪曼珠沙華奴隸的悲慘現狀，看他能不能跟我們說點實情?”她說。

　　米粒看了眼團團轉的羅勒。“還是不要欺騙他們了，”他說，“而且我們的目的只是牽製莊園主的注意力，能救出一個奴隸已經不錯了，再節外生枝可能會惹麻煩。”

　　“我覺得這件事沒那麽簡單，”應曉若有所思，“為什麽他連被小偷攻擊過都不敢承認?好吧，可能布萊克要求不能說，那就更奇怪了。他明明可以一見面就告訴我們他已經抓到小偷，讓我們滾。這樣不是比隻給一句撤回任務更站得住腳嗎?但他寧願放我們進來也不肯這樣說。他好像不想讓我們知道這個小偷的存在。”

　　“這……確實有道理，”米粒也沉思起來，“唔，飯店的人說布萊克想要將這個小偷販賣掉。是因為不想讓我們知道他要販賣人口嗎?”

　　但是他對販賣奴隸這件事一點也不遮掩。

　　這麽說，這個小偷的身份可能不簡單，以至於布萊克不敢讓他們這些學生知道這件事。

　　“算了，你說的也對，事情一件一件做，先優先完成這次任務，”應曉迅速看了一眼響動的手機，“信號來了，該走了。”

　　羅勒不知所措地看著兩個密謀完的人。“你好，莊園主要趕我們出去了，”應曉對他親切地說，“麻煩你把我們帶上去吧。”

　　“對了，3樓有洗手間嗎?我的爪子上剛剛不知沾了點什麽，想洗洗。”米粒攤開手給對方看。可能是進門之前馬修沒給他洗乾淨，弄得他有些不自在。

　　羅勒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三個不語者重新回到3樓，正見到布萊克和他們的兩個同學對立站著，臉色極為難看。“怎麽了?”應曉趕緊走過去當和事佬。米粒則跟著羅勒去找洗手間。

　　希望他出來的時候，爭吵能有個結果吧。

　　○

　　“我要從上面出去，你憑什麽攔著我?”艾米莉生氣地說。

　　“艾米莉同學，你就不能有一次和我們步調統一嗎?”莊無夢揉了揉額角，很苦惱的樣子，“現在誘捕燈還沒完全消失，直接走地面太危險了。我們應該先回去休息一會，等空間車站重新開放再回學校。”

　　“你們要等就等啊，我又沒阻止你們，”艾米莉說，“我家的天使在門外等著我，我可不怕誘捕燈。誰要回那個窮酸房間啊，又髒又亂，你們愛住就去住，少管我。”

　　“怎麽了?”從底層回來的應曉適時插話。

　　“她要去地面跟馬修先生回家。”莊無夢無奈地攤手。

　　應曉想了想。“和我們分開倒不是大事，”她勉強地說，“就是太麻煩布萊克先生了。馬修雖然可以保護你，但是從莊園裡到大門那段地面上的路，艾米莉你自己是走不了的吧?”艾米莉哼了一聲，“所以得看布萊克先生方不方便。”

　　布萊克顯然被他們這群學生搞得煩悶至極。“不方便。”他直白地說。

　　“為什麽，難道我家給的酒還不夠好嗎?”艾米莉蠻橫地說，“你要是把我送到門口，我再給你一瓶好酒。”

　　布萊克看起來恨不得馬上把她扔出去，拒絕的話眼見就要出口，但在看到莊無夢似笑非笑的表情之後，他眯了眯眼睛，突然改口。“跟我來，”他說，“要是跟不上，凍成冰雕也不關我的事。”

　　之前被吩咐去搬屍體的女性羅勒又跑了回來，恭恭敬敬地向布萊克匯報:“主人，屍體已經放置好了，燈一消失，我就搬去火房。”

　　布萊克不勝其煩地乜了她一眼，揮揮手:“行了，把這群人給我送出去。”

　　女性羅勒連忙點點頭。艾米莉跟在布萊克身後向樓上走去，聽到她在身後說:“各位先生小姐，請跟我來。”

　　“啊，我們還有一個同學在洗手間，先等一下。”

　　“好的，我去洗手間找他。”

　　“我和你一起去吧。”

　　隨著距離的拉遠，聲音逐漸聽不見了。

　　○

　　米粒推開洗手間的門，一眼就看見角落顯眼的金黃色生物。他不動聲色地關上門，站在鏡子前將手放在兩個水陣之間。水流衝刷，他手上的髒東西逐漸消失，墨水畫著的陣法也清洗殆盡。鏡子裡金色的獸人又變回普通的人類高中生。與此同時，角落的狗狗站起身，變成米粒幾秒前的獸人長相來。

　　“真的不會被發現嗎?”米粒有些忐忑地問。他看見阿肆懷裡抱著的羅勒，看起來連呼吸都停止了。布萊克顯然也沒發現自己的羅勒在假死。真是好用的藥，不枉預備隊寫了半天申請才拿到手。

　　他指的不是羅勒的假死，阿肆知道他的意思，安慰地拍拍他。“莊園主只能按能力流動來判斷是否有不語者入侵莊園。只要應曉給你畫的幻術消失，你在他眼裡基本就消失了。”他說。米粒從幻術獸人變成(大半個)普通人，而他從普通狗變成真獸人，布萊克只會感受到莊園洗手間裡一個學生能力抖動了一下，而不知道混進來的人從4個變成了5個。

　　門外傳來交談聲。

　　“347號，你回去忙吧，主人讓我帶他們出去。”

　　“不行，我要盯緊他們，主人說的。”

　　好吧，把容易的離開方案堵住了。

　　“喂，你洗好手了嗎，我們要走了哦。”應曉在門外敲了敲門。

　　“來了，”米粒大聲應道，小心接過羅勒，詫異了一下，“我以為吃了假死藥之後體溫會降低。”怎麽比我還暖和。

　　“好像說是外來者給了他們某種東西維持體溫，”阿肆輕聲快速解答，“如果不是的話，他應該早就沒命了吧。”

　　沒時間聊天了，一人一狗對著點頭示意，阿肆率先開門走出去。米粒躲在門後的死角。

　　“我有點不放心艾米莉，還是跟著去看看吧。”阿肆在門外說。

　　“好，注意安全。”

　　“347號，你帶他去找主人吧。”

　　“唉……好吧。”

　　腳步聲逐漸遠去。完全聽不見又過了半分鍾，應曉才敲敲門板。米粒長舒一口氣，抱著羅勒偷偷摸摸走出來。

　　“快點，我們要馬上離開。”女性羅勒催促他們。

　　三個人加快腳步，很快來到莊園的地下門口。幸運的是沿路都沒有遇到其他羅勒，連米粒自己也開始懷疑自己作為吉祥物是否過於成功。

　　這就是大吉的感覺嗎，好爽啊。

　　羅勒打開了門，讓偵察隊員魚貫而出。她眷戀地看了一眼米粒懷裡的朋友:“照顧好他，拜托你們了。”

　　“我們會盡力的，”莊無夢承諾道，“祝你好運。”

　　羅勒點點頭，將門關上，從門縫裡最後看了一眼。偵察隊員們不約而同松了口氣。“還不可以完全放松，得盡快離開莊園的范圍。”莊無夢提醒道。

　　眾人皆認可地點頭，快步往外走去。

　　馬上就能結束了。

　　○

　　布萊克走得很快，好像在故意將艾米莉甩在身後。艾米莉在心裡第一千次問候他全家，努力裝作輕松自在地跟上他。

　　到達2樓後，溫度明顯下降不少;1樓更是只有零下十數度。艾米莉早有心理準備，咬咬牙繼續往上走。布萊克打開通往地面的門，轉頭挑戰般看了她一眼。

　　“怎麽停下來了?”艾米莉針鋒相對地問，從他身邊走過，一步踏上地面。

　　——徹骨寒冷。

　　但她還是什麽也沒說。無論是她出演的嬌蠻貴族女孩，還是她本人，都不屑於向布萊克這樣的人渣尋求幫助。

　　身後傳來了呼喚的聲音。

　　“你們走得真快，”追上來的阿肆站到她身邊，感受了一下溫度，奇怪地看著布萊克，“先生，你不是要護送艾米莉去門口嗎，怎麽站在門口看她去送死?”

　　布萊克毒蛇般盯了艾米莉半晌，聳聳肩說:“不好意思，我不太會招待客人。不過我還以為那個男孩這麽囂張，你們會做點什麽有趣的事，沒想到是隻說不做的繡花枕頭，太令人失望了。”

　　因為已經做完了啊。阿肆感受到地面終於釋放出的熱量，連帶著一樓中間奇怪的塑像看起來都順眼多了，於是心情很好地笑了笑，讓布萊克的心情更不好了:“我們本來就是好學生嘛，走吧，艾米莉。”

　　一路無話。布萊克這次倒走得慢極了，可能是希望他們多冷會兒。莊園的最後一扇大門是鐵柵門，馬修果然已經站在那裡等待他們了。他還是穿著簡單的襯衫褲子，似乎一點也不懼怕這可怕的嚴寒。

　　“滾吧，不要再來了。”布萊克在他們身後興致缺缺地說。

　　艾米莉乾脆地推開門，頭也沒回。阿肆對布萊克揮了揮手:“感謝招待嘍。”

　　就在兩個學生要走出鐵門的時候，地面突然傳來隆隆的聲音。布萊克盯著莊園，臉上的表情僵住了。門立刻關上了，將兩個學生又推回莊園裡。布萊克扯過阿肆的領子，表情扭曲。

　　“你們都幹了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