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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無憶》第4章:第2年(中下)
  卡爾斯忒婭從正門闊步走進決鬥場。

  因為沒有什麽活動,所以裡面只有寥寥幾個查看燈油和燈脂有沒有被老鼠等動物偷吃的人,幾隻野貓慵懶的趴在朝陽的地方曬太陽,燈全都熄了,只有太陽穿過立柱的斑駁的影。這座決鬥場主體是用堅固的花崗岩堆砌而成,周圍縫合的地方用了摻雜了火山灰的混凝土,看得出來建造者們為了取樂真是煞費苦心。從正門進入的話得上幾層樓,這樣的話就給人一種舞台在地下的感覺。

  通風很好,沒什麽阻擋的東西,夏天的話應該是個乘涼的好地方。四下無人,其實也沒有什麽人注意到這裡有一名穿著鬥篷的女子,就算她的馬靴踏在花崗岩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誰管她呢,一路上走過來反正也沒發現什麽值錢的東西,值錢的東西就僅僅是這座決鬥場,僅此而已。

  來到了頂層,中心相對寬廣的場地一覽無余。北南方有一個比較大的空洞,看起來可以搭建劇場什麽的,地下的沙子只有不到五厘米,沙子之下就是鋪了鹼性石灰的堅固的地基。

  這就是全貌了,幾十米高,幾百米寬,幾層階梯,幾千根柱子,僅此而已。

  一躍而下,不激起一粒沙子。卡爾斯忒婭緩慢的起身,在沙子上走了幾圈。然後拔出了劍,筆直的橫在身側,貼著屏障走了整整一圈。

  點了點頭,是時候離開了。

  “我要走了,你有什麽想說的最好現在就說。”

  黑暗之中,有什麽人走了過來。

  愛麗絲嬌小的身軀穿透了黑暗,來到卡爾斯忒婭身旁。

  “貴安,瑪麗莎女士。”

  “你也一樣,愛麗絲。”

  “可否賞個臉喝杯茶?我知道一家茶葉不錯的地方。”

  “樂意至極。”卡爾斯忒婭伸出了一隻手。“還請帶路。”

  愛麗絲提起裙子行了一個禮,暫時的走在了卡爾斯忒婭前頭。

  躲在暗處的安娜貝爾抱著大劍坐在地上,看這兩人逐漸走遠。歎了一口氣,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走到了太陽投下的光明之前。她看著這刺眼的光芒,歪了歪頭,繼續朝著更黑暗的地方走去,因為她知道,那之後會是真正的光明。

  “安娜貝爾向您提出了決鬥申請。”

  這不是疑問句,只是在陳述事實。

  “沒錯。”卡爾斯忒婭端起剛沏好的茶,湊到鼻子前,讓香味緩慢的充斥鼻腔。然後同樣緩慢的深吸一口氣,身體裡已經充滿的溫暖甜蜜的味道。“這是好茶。”

  “雖然我知道您不會,但我還是要提醒您一句。”愛麗絲說,“請您不要手下留情。”

  “雖然你知道,但我還是想問:為什麽?”

  “您認為我會如何回答呢?”

  “你會說,安娜貝爾是你的障礙。”

  “正是如此。”愛麗絲這才端起茶,抿了一口。“她是女神騎士團的副團長,安妮走之前她就來到了我這裡。時時刻刻監視著我,只不過方法太過拙劣,免不了惹人生笑。”

  “可在外人眼裡,你們兩人確確實實是主仆關系。”

  “沒錯,她就是那樣的人。那天她走到我面前,對我說,”

  愛麗絲清了清喉嚨,用洪亮堅定的聲音說:

  “愛麗絲殿下,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要一直監視您,請您不要介意!”

  “很有她的作風。”

  “她總是光明正大,總是。”

  “那她又如何會成為你的障礙?不如這樣問,

你要做什麽才會讓她成為你的障礙?”  “蘋果從中心爛掉了,可口只是徒有其表。”

  “是蘋果自己想爛掉還是招了蟲子?”

  “兩樣都有。”

  “可笑。”卡爾斯忒婭說,“不如直接把蘋果剪掉,埋進土裡,讓它生根發芽。如何?”

  “若是真這麽簡單就好了。”

  已經入夜,街上亮起了燈。還算涼爽的風從窗戶跑進來,帶動了窗簾一起搖擺。街上叫賣聲不絕於耳,不過馬上就有傭人吼了一嗓子,於是叫賣聲開始從更遠的地方飄過來,只要想聽誰都騙不過自己的耳朵。

  兩人誰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的欣賞夜景,欣賞滿天的星辰。

  “就沒變過,五千年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以後也是。”

  “我們都在變。”

  “誰能想到當時青澀的小姑娘成了說一不二的首席。”

  “哈哈哈…”

  變了,都說變了,到底什麽變了?

  “這幾天,”愛麗絲說,“我的工作非常重要,她也需要休息一下。”

  “我要是真的不手下留情,她就會永遠休息了。”

  “這也的確,所以你還是手下留情吧。”

  “一開始說不就好了。”

  兩人放下了架子,仰起頭哈哈大笑。

  “後天,會有很多人來。騎士團的也會來,那樣她們的面子會很掛不住。”

  “寧願慘死在擁有強大名聲的敵人手下,也不願被石子絆倒?這點我也一樣。”

  “所以那時候,你就是卡爾斯忒婭,弑神官卡爾斯忒婭。”

  “他們不會認為這是個自封的稱號嗎?”

  “自封的稱號,打敗了騎士團的二把手,那時候就不會有人質疑這個稱號的含金量了。說不定還會有人想要了解這個名字到底代表了什麽。”

  “你說話一直很好聽,就是有點凶險。”

  “我相信您一定考慮到了。”

  “並沒有,我還真沒有考慮過這個。不過既然你說了,那麽我會盡量給足面子。”

  “感激不盡。”

  茶不知道添了多少次,溫度也漸漸涼了下來。

  兩人時不時聊一些有的沒的,就像普通女生之間的茶話會一樣輕松愉快。

  “是時候走了,不然會有人擔心我。”

  “你不知道你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有多羨慕你。”

  “他們領略到你的力量之後,估計只剩下恐懼了吧。”

  “那是敬畏,弱者保身的重要手段。只有傻瓜才會挑戰恐懼。”

  “只有傻瓜才會——”

  卡爾斯忒婭搖了搖頭,起身走到窗戶旁邊,黯淡的星空可曾記著月亮的存在?愛麗絲默默走到了門口,想到了什麽又走到了卡爾斯忒婭身邊。

  “後天的決鬥,只有一個規定,那就是不能使用魔法。”

  “我所有的魔法都用來壓製詛咒了,一般也沒有富余的。”

  “我知道一個很好的鐵匠鋪,可以與精靈並肩的那種。”

  “那太好了,我有一堆暗器需要加緊打製。”

  愛麗絲笑著把一封信塞給卡爾斯忒婭。

  “她給我請了假,明天一天去訓練。有了這個你可以不受限制去任何地方。”

  “我真搞不懂,你這樣體貼的姑娘為什麽不討人喜歡。”

  “可能是因為他們在敬畏我吧。”

  中心區距離農莊挺遠的,城市的設計者們忠於傳統的:從中心到邊境需要的時間不會讓馬車跑兩個小時的規定,從中心區到城門兩個小時,城門再到離開王都還得兩個小時。按照卡爾斯忒婭的腳程得走半天才能出王都。還算值得誇獎的是,王都是方形的,看起來很美觀。並且王都除了中心區之外都不設城牆,這足以顯示人類的安定與自然。

  卡爾斯忒婭叫了一輛馬車,準備在天亮之前上床睡覺。可是在她剛登上馬車的那一刻,有什麽東西噴出了火焰,一陣煙霧過後,卡爾斯忒婭被重重嵌進了牆裡。

  “卡爾?”愛麗絲跑過來的時候看到了身上的衣服幾乎被火焰撕爛,烤的焦黑的卡爾斯忒婭。而她身前的不遠處,一顆通紅的鐵球砸碎了幾塊地磚之後緩緩停了下來。

  卡爾斯忒婭感覺關節咯咯作響,頭暈難忍。她低下頭查看被衝擊的地方,肚皮沒有一點受到傷害,肋骨應該斷了幾根。

  恍惚的感覺自己被抬上了什麽地方,搖搖晃晃的,火焰炙烤她的地方仍在隱隱作痛,身上的每一塊骨頭都在呻吟。她起身朝旁邊吐出了什麽東西,紅紅的軟軟的。她躺了下來不再思考,保持意識的一切努力結果都是痛苦。她感覺自己逆流回了兒時的歲月,母親在旁邊慈祥的搖晃著搖籃,自己安適的躺在毯子上,幸福而又甜蜜。

  “…不可……,…人能挨了………!”

  “我並……,……要抓…人…快……”

  “不行!他們……會的人!…這樣……苦吃!”

  ……

  …

  “給我碗水喝…”

  “水在這裡!”

  “咕咚咕咚…嗯?”

  杯子被抬起來了,卡爾斯忒婭迷茫的看著給她水的人。

  奧妮坐在旁邊一臉正經的說:“你現在還不能喝太多的水。”

  卡爾斯忒婭看到了她身旁的拐杖,歎了口氣。

  “給我點酒怎麽樣。”

  “也不行。”

  卡爾斯忒婭茫然的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肋骨已經做了保守治療,纏上了繃帶。自己的左臂可能斷了,但她沒有用左臂招架炮彈的記憶。腿沒什麽大礙,右臂也是。

  用右手支起身體,奧妮連忙往卡爾斯忒婭背後塞了一個枕頭。

  “謝謝,我好多了。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你不是人,不然早被乾碎了。”

  “這麽嚴重?”

  “就是這麽嚴重。”

  卡爾斯忒婭揉了揉腦袋,發現頭上也纏了繃帶。不過頭髮還在,大概是治療的添頭。

  “我睡了多久?”

  “從你被火炮射擊到現在算起,六個小時。”

  看向窗外,天還蒙蒙亮。

  “這是誰乾的?”

  奧妮看看周圍,湊到卡爾斯忒婭耳邊。

  “教會。”

  起身扯斷繃帶,奧妮還沒回過神來就硬生生栽倒在地上。

  “拉我一把。”

  “來了來了。”

  回到床上之後,卡爾斯忒婭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她的腦袋被牆撞了。

  “…他媽的……”

  “阿嚏!”拾荒者正在地宮裡養傷,突然打了個噴嚏。

  “有空一定掀了他們的房頂。”

  “嘿嘿,愛麗絲已經去教訓他們啦。”

  “烤豬?”

  “削減經費,強征稅收之類的吧。”

  “哼,這筆錢給我的話我要打製四把虛榮…我的劍呢?”

  “在這裡。”奧妮指指床頭櫃旁邊那個靠著的東西。

  “那就好,我可不想第二天放了鴿子。”

  “你還要去啊。”

  “就算挨打也就挨打了,重在參與。”

  卡爾斯忒婭偏過頭來,“我反正有的是時間,他們卻一直忙的要死,錯過這一次可能就再也沒有交手的機會嘍。”

  “你是為了他們?”

  “這一步挺重要的。”

  “哇。”一聲敷衍的感歎之後,“你現在拿的動劍嗎?”

  “像嬰兒一樣揮一揮是沒有問題的。”

  卡爾斯忒婭向四周張望了一下,這個大房間裡只有她一張床。

  “這是哪裡?”

  “教會名義下的療養院,錢已經付好了。”

  “那我更得趕緊走,指不定下一頓飯裡他們就下毒了。”

  “怎麽可能嘛,愛麗絲親自跟他們理論過的。”

  “可我還是不放心。”

  “沒事沒事,安心躺著吧。”

  “好吧,既然是愛麗絲,那就有躺下的必要。”

  奧妮把枕頭撤出來,好讓卡爾斯忒婭躺下。

  “是愛麗絲讓你來的嗎?”

  “不是哦,我自己要來的。”

  “唔,你…真挺好的,真的。”

  吃罷了午飯,一位修女模樣的推開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本聖經和十字架,開始對著卡爾斯忒婭比劃。察覺到卡爾斯忒婭不滿的神情之後,修女走了過來。

  “我在為您做禱告。”

  “我印象裡你們的禱告隻對嬰兒和死人做。”

  “並不是,我們每天都做,我是您的專屬祈禱師。”

  “有沒有專屬廚師?午飯爛透了。”

  “我可以負責您的夥食,不過那得另加錢。”

  “你們都不出門,要錢幹什麽?”

  “交稅。”

  “得了。”卡爾斯忒婭一仰頭,“唯死亡與稅收不可避免。”

  “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愛麗絲之前跟大臣們議論稅收問題的時候差點打起來。”

  “那你就做禱告吧,我不打擾你了。”

  “我需要您的配合。”

  “把我釘在十字架上?”

  “您只要拿著就行了。”

  修女把十字架塞到卡爾斯忒婭手裡,這個木製十字架比起那個作為刑具存在的差遠了。修女有條不紊的翻開聖經,翻到女神治愈大地的傷痕那一章。

  “啊,我們的未來之女神,您了看到了嗎?在您的信仰之下我們是如此的幸福!…”

  “老朋友了,”卡爾斯忒婭小聲嘀咕,“什麽維特斯,維忒斯,維特思(三女神的名字)…”

  修女突然停下了禱告。

  “直言女神的名諱是要遭天譴的。”

  “管她嘞。”卡爾斯忒婭咧開嘴別過腦袋,頃刻,她把腦袋轉了過來,“這是我這輩子見識過的最離譜的事了,維忒斯。”

  “我在。”修女微微一笑。

  “我當時可沒覺得手下留情。”

  “可是維西婭手下留情了。”

  卡爾斯忒婭盯著維忒斯看了一會,歎了口氣。

  “維西婭那家夥…”

  “那場戰鬥之後,維西婭女士給了我些許人格,感受到了人格的有趣之後,我就放棄了大部分神格,也就到了現在這樣子了。”

  “我還以為是教堂本身有了神格,還有,歌頌自己這種事情是不是還挺不錯的。”

  “你也想試試嗎?你現在的神格足以超越有史以來所有的神了。”

  “我不想…”

  “你們在聊什麽啊,我怎麽聽不懂。”

  “過家家,玩了幾百年的那種。”卡爾斯忒婭打趣道。

  “你要玩嗎?”

  “小時候玩夠了。”

  “是嘛,有空你一定得試試,很可能會有不同的感受哦。”

  “有空的話,我們再玩一次吧,修女。”

  “那我就回去看看行程嘍。”

  “隨時奉陪。”

  將剩下的禱告詞念完之後,修女禮貌的推門而出。不用說什麽,即使是放棄了大部分的神格,神的程度仍然是人類無法比擬的。剛才那一段禱告不同於人類的吱吱呀呀,神的禱告擁有真正的效力。不對,重點不在禱告詞,就算神大罵一通治療效果還是有的,重點在神。這也可能就是教會的業務經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吧。

  “好了,扶我起來吧。”

  “誒?你已經好了嗎?”

  “是對過家家的渴望喚醒了我的力量,不過在玩之前我得先把作業寫完。”

  “作業不是幾分鍾就能完成的嘛。”

  “這得看老師的意思。”

  斷掉的血管在皮膚下迅速接好,血液重新流動產生的劇痛如同凌遲。卡爾斯忒婭忍著劇痛撕下繃帶,看著慘白的左臂逐漸恢復血色。纏繞在胸腔的繃帶正好可以當做裹胸,所以卡爾斯忒婭乾脆不管它了。簡單活動了一下之後,卡爾斯忒婭已經了解到了自己現在的狀態和之前差了不是一點半點,但也顧不了太多,加緊訓練一下讓肉體勉強跟得上意識就可以了。

  拔出虛榮擺好架勢,這時候頭突然疼了起來。雖說祈禱有用,但也不至於破格,大腦的損傷需要大量的時間來調整,並且沒有人可以保證調整之後可以恢復到原來的水平——這簡直就是奢望,奢望中的奢望。而現在,卡爾斯忒婭幾乎無法緊盯著一個東西超過一分鍾,劇痛與窒息感眩暈感接踵而至,眼前的一切都變了顏色。

  這已經不是什麽意志不意志的問題了,意志跟大腦有關,大腦壞掉了一切都完蛋。

  卡爾斯忒婭喘著粗氣收起虛榮,靠在門框上休息。

  “沒關系嗎?”

  伸出一隻手擺了擺,表示沒有關系。

  “那麽,出口在哪裡?”

  一邊走著,卡爾斯忒婭一邊將壓製詛咒的魔力取出來一點用於治療自己。具體方法就是加速新陳代謝來快速更新身體組織,這個過程免不了大吃大喝。所以卡爾斯忒婭一出門就奔向了最近的一家餐館,點了多到誰也無法挑戰的,豐盛的肉食。食客們眼看著堆成山的食物被一個女人狼吞虎咽乾淨,她的肚子有如懷孕一般隆起。解決掉最後一盤肉排之後,周圍爆發了熱烈的掌聲。

  接下來,卡爾斯忒婭要找一條河洗清廢物。

  站在廣闊的河面上,波光粼粼映襯著卡爾斯忒婭無瑕潔淨的身軀,但在這潔淨的身軀之下,隱藏著無法想象的毒。食物是有毒的,劑量雖小,但是如果短時間大量攝入無異於自殺。不過一般人也等不到毒素殺死,光是在進食的過程中,食物就已經殺死他了。

  放好衣服之後,卡爾斯忒婭縱身一躍,任憑身體被水流帶動,她幻想自己是一條死了的魚,被鷹的利爪襲擊之後只有肉體僥幸逃脫的魚。魚的血流進水裡,水注入魚的身體,魚融入了水,水接納了魚。

  這條河足有十多米深,卡爾斯忒婭潛入水底,用水草纏住身體,讓肺部注入河水,放松了精神,手腳隨水流擺動。

  幾個小時之後,一隻手伸出了水面,接著是披著金色頭髮的頭顱,然後是白皙的肩膀與挺拔的胸脯,她踩著水遊向岸邊,向著星空慶賀自己重獲新生。

  實際上還是暈乎乎的,不過已經好多了。

  卡爾斯忒婭穿好衣服後,熱了熱身,朝著決鬥場走去,今晚她要睡在那裡。

  萊翠尼斯倚靠在馬車裡的窗邊,懷裡抱著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腳下靠著最先進的步槍。已經入夜了,一點也不困,但是很累。聽起來很矛盾,但就是睡不著。

  她要做的事情很難去定義,不過以她個人的想法,最接近的就是叛國了。無論以什麽美名修飾也無濟於事,這種事情不可能有人去饒恕的。

  姑且閉上眼把頭靠在木製的窗戶上,讓頭隨著馬車一起晃動。

  慢慢的,她晃進了夢鄉。

  坐滿了人。

  吵鬧的聲音把卡爾斯忒婭喚醒,她努力讓思考回歸常態,不至於跟不上肉體。

  她好像還沒有邀請函之類的東西。

  走進場地,多到讓人後背發麻的頭胡亂的排列在一起,吵吵鬧鬧毫無章法,花花綠綠的衣服讓人作嘔,沒有一絲美感。

  她姑且坐下,在身上摸索著什麽東西,可惜衣服在住進病房之後就換了,裡面應該裝的東西應該還留在教會,所以她現在穿著的衣服應該令人絕望的跟他們一樣。

  卡爾斯忒婭低下頭,看到了還挺合適的衣服,此前沒注意到,品味還可以。

  心情好了一些,靜下心來聽他們吵鬧。

  “還有三十分鍾了吧…”

  是嘛。

  “竟然敢挑戰騎士團誒…”

  她先發出的申請。

  “應該會被乾趴下吧!”

  那可未必。

  “哦哦!安娜貝爾進場了!是那個副團長安娜貝爾!”

  卡爾斯忒婭睜開眼,看到了穿著軟甲的安娜貝爾。

  已經來了嗎?不是說還有半小時?

  “安娜貝爾!安娜貝爾!安娜貝爾!…”

  好吵啊。

  “您不知道安娜貝爾嗎?女士?”一個人湊過來搭話。

  “我是剛來的,沒來幾天。能請你介紹一下嗎?”

  “正好,我來給您介紹一下吧。”男人整了整胸前的領結,“安娜貝爾,女神騎士團的副團長,決鬥的不敗之王!”

  “挺短的。”

  “這就夠了,她從來都沒…”

  安娜貝爾伸出一隻手指,示意對方停下。

  “我想,靜靜地看決鬥。”

  “那…請便吧。”

  安娜貝爾矗立在原地,閉上了眼睛。

  “請決鬥者入場!十分鍾之內不入場則宣告投降!”

  “轟!”

  險些蹬裂了花崗岩座位,卡爾斯忒婭從座位上跳到了沙場上,依舊是沒有激起一點沙子。

  “您來了。”

  “我來了。”

  “雙方入場!決鬥三分鍾之後開始!”

  “我聽說您遭遇了不測?”

  “被彈弓打了一下,孩子們太調皮了。”

  “那是最好的,那正是孩子們最可愛的時候。”

  “我可不這麽覺得。”

  “兩分鍾!”

  “我最後問你一次,你能保證你不會死嗎?”

  “我能保證。”

  “說起來他們都把你吹上天了啊,決鬥的不敗之王?”

  “言過其實了,我只是站在鴨群中的鵝而已。”

  “開始!”

  “說起來你昨天都幹了什麽?請了一天的假?”

  “一些鍛煉而已,我想讓身體在短時間裡強大起來。”

  “如果我是你,我會把日期定在一個月之後。”

  “可惜那是您。”

  “上啊安娜貝爾!把她腸子掏出來!”觀眾席上有人這麽喊。

  “把她頭砍下來好讓她看看自己的蠢樣!”

  雙方後退幾步,擺好了架勢。

  “虛榮,至高之術。”

  “仇恨,半劍術。”

  “請指教。”

  “請指教。”

  然後就這麽停了下來。

  兩個人都後悔多退了幾步,讓對方都處於自己外圈的外圈,也就是兩三步走不到的距離。半劍術對於內圈有絕對的主宰地位,而迅捷劍的至高之術可以說也是內圈中圈數一數二的流氓劍法。

  屏息凝神,靜靜盯著對方,時間的沙漏再次被一隻可愛的手放倒了。

  “看起來我來晚了。”

  一位身材高大的女人從愛麗絲背後走過來。她淡黃色的頭髮被束了起來在胸前垂著,她穿一件銀白色的華麗的大衣,腰上有金色的束帶,上面掛著一把騎兵彎刀。一條黑色的緊身褲失敗的勾勒出了大腿誇張的線條,盡頭是一雙棕色的結實的馬靴。面容很俊麗,但是全身上下無不覆蓋著傷疤,令人不敢正視。

  侍者走過來打掃好了位置,鋪上了一片鑲金的鵝絨墊子。那女人道了一聲謝,脫下了白手套放進了腰前的口袋,坐了下來。

  “這裡總是讓人坐立難安,連個靠背也沒有。”

  “馬上了沒有靠背,布倫。”

  “如果哪天你的嘴不那麽毒了,我也許要考慮一下棺材埋在哪裡了,愛麗絲。”

  布倫尼爾·尼亞扎卡,女神騎士團的團長。宮禁騎士團的戰時指揮官,能形容她的只有強悍與無畏。

  “現在就可以,我親愛的布倫。”

  “我認為冬天不應該這麽快到來。”

  愛麗絲無奈的笑了,伸手接過了侍者遞過來的葡萄酒遞給布倫尼爾。

  布倫尼爾微笑著接了過來,對著愛麗絲舉杯,而後一飲而盡。

  “葡萄汁不錯,下次拿酒過來。”

  “明白。”

  “最起碼我不口渴了。你不來一點嗎?”

  “我喝過了。”

  順著愛麗絲的目光,布倫尼爾看向了競技場上僵持著的兩人。

  “安娜,她還是那麽乾。”

  “嗯~”

  “你看,”布倫尼爾伸出手指著安娜貝爾,“她只有右手拿著劍,左手卻放在了左上方。如果我是另一個人,我會毫不猶豫的刺進她的心臟。”

  “這是一個致命的問題。”

  “但是很奇怪,對她來說就不這麽致命。”布倫尼爾說,“她的力氣很大,就算是我也很難戰勝的程度,用那種力量揮劍,無論什麽攻擊也會擋下來…”

  一邊說著,布倫尼爾一邊收起了笑容皺起了眉頭。

  “她是?”布倫尼爾指著另一個人,那個拿著迅捷劍的人。

  “卡爾斯忒婭·倫比道爾,弑神官。”

  “弑神官…和我們女神騎士團有關系麽?”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不必要的時候你們沒有作用,必要的時候你們就是障礙。”

  “你說話一直這麽深奧,愛麗絲。”

  “怪不得奧妮在我講話的時候一直歪著腦袋思考。”

  布倫尼爾捏著下巴,開始從頭思考。

  “你能說一下那個卡爾斯忒婭,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我不能忽視你的語法錯誤。”

  “請忽略吧,我不經常說話。”

  愛麗絲整理了一下語言,把她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走神,布倫尼爾緊盯著競技場眼都不帶眨一下。

  不知不覺的,場上吵鬧的聲音也消失了,所有人都緊緊盯著競技場上的那兩個人。

  “話說…”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是所有人最理想的狀態。

  什麽是最理想的狀態?

  姑且問你。

  可否見過勁風伏地時,卷起的沙浪?

  卡爾斯忒婭即是狂風。

  十米的距離,兩步解決。

  一步衝刺,一步變向。

  直驅心臟。

  沙塵飛舞之中,卡爾斯忒婭被瘋狂的甩了出來。她輕巧的靠著障礙完成了減速,縱身一躍以左手撐地卸下了所有的力量,站穩,擺好架勢。

  塵囂落幕,安娜貝爾垂著左臂,血從左手上滴下來。

  安娜貝爾的架勢看起來是破綻,實際上就是陷阱。而且是故意擺給你看的那種,當一個人面對一面即將衝向他的銅牆鐵壁時,如果那座牆壁上有門,那麽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衝進去,絲毫不會考慮門後面等待她的是什麽。

  而卡爾斯忒婭不但衝了進去,還把牆壁砸穿了,這就是最理想的原因。

  安娜貝爾喘著粗氣,姑且隻用右手拿起劍柄擺起了吊式。

  歡呼聲有如雷動。

  “看起來安娜躲開了,所以劍從鎖骨下面刺進去,從斜方肌出來。”

  “她的左手抬不起來了,所以鎖骨應該是斷了。”愛麗絲說。

  布倫尼爾看著安娜貝爾垂下的左肩,無奈的認清了這個事實。

  “然後呢?她用大劍勾住了卡爾斯忒婭,把她甩了出來?”

  “看來是這樣。”

  “勝負已分。”布倫尼爾放松似的雙手放在腦袋後面伸了個懶腰。

  “我持保留意見。”

  “這不是顯而易見麽?你太過謹慎了吧。”

  “結果到來之前一切只是虛言。”

  “嗯…”布倫尼爾應付著哼了一聲。“我買卡爾斯忒婭贏。”

  “我也買。”

  侍者茫然的看這兩人,因為早在兩人對決之前就已經買定離手了。

  “開玩笑而已,我今天可沒帶錢袋。”

  “我帶了,之後我們去吃個飯吧。”

  “今天碰巧我有空。”

  觀眾席上一些離得近的觀眾發現了一些異常。

  鮮血從卡爾斯忒婭的眼睛裡、耳朵裡、嘴角裡滲出來。剛才的衝刺產生的壓力根本不是已經受了如此嚴重的傷還未痊愈的她能承受的了的,更何況剛才還被大劍勾住了身體甩了出去。她現在的身體就像一把斷掉的樹枝,用木工膠水粘合之後重新撕開,只剩下幾根纖維連接在一起勉強維持兩者的聯系。

  卡爾斯忒婭的眼睛裡滿是跳動的黑色和暗紅色,頭痛難忍,肚子裡又有什麽東西碎了,她在強忍著不把它們吐出來。

  安娜貝爾察覺到了,開始一步一步慢慢的接近卡爾斯忒婭。

  “傲慢。”

  “?!”安娜貝爾瞬間後跳,連忙壓低了身子,雙眼驚恐的盯著卡爾斯忒婭。

  後者拿出手帕,拭乾鮮血,扔在了地上。

  “我還沒…咳咳咳…呸…,落魄到這種程度。”

  安娜貝爾瞄了一眼卡爾斯忒婭吐出的鮮血,再一次屏住了呼吸。

  “在正面…沒人能……戰勝我。”

  依照古老的劍術,卡爾斯忒婭還沒上場就已經把安娜貝爾分成了四個象限。剛剛的刺擊分解來看實際上是首先對第一象限發動佯攻,而後在第四象限發動刺擊。但是針對吊式的破解劍法無非還是佯攻,以同樣的大劍來說,熟手的先攻一般就是首先對一二象限發動佯攻,而後對其余兩個象限發動撩擊以破壞大腿等部位;針對不同的情況也可以在一二象限互為佯攻實擊。但是對於迅捷劍來說,就算用最誇張的姿勢把劍刺出去,也不過是從大劍的外圈到達內圈,距離身體仍有一段距離,更別提眼前的大劍的長度是誇張的兩米多。

  況且迅捷劍同大劍的碰撞無非以卵擊石,上次的斬擊就已經讓卡爾斯忒婭擔心其結構是否已經受損。

  剛才的摔擊來看,安娜貝爾單手用大劍完全不輸單手劍。

  這樣的話,就只能用無限多次的佯攻來破解了。

  深吸一口氣,鎖在身體裡,讓身體暫時成為整體。

  而後。

  狂風再次降臨。

  令人瞠目結舌的步法與精湛到無出其右的劍術,同那誇張到極點的速度結合起來,那會是怎樣一副場面呢?

  安娜貝爾幻視到了風暴。

  裹挾著敵人無數根憤怒的箭矢的風暴。

  安娜貝爾拚命的招架,試圖讓一切的佯攻只能成為佯攻。她幾乎成功了,因為十秒鍾之內沒有任何攻擊真正落到了她或她的大劍身上。

  觀眾席上的人看著這一切,誰也不敢出聲。

  轉折就在十秒鍾之後,風暴停了下來。

  勉強站穩了身體,吐出了一口鮮血。

  “哈…哈…哈……”卡爾斯忒婭瞪大了眼睛茫然的看著周圍,瞳孔急劇擴大。

  安娜貝爾不敢怠慢,她怕這暫時的休息會讓風暴再次來臨,她舉起大劍背到左肩之後,發起一次強大的斬擊。迎接她的是一個斜面,光滑的斜面。這個斜面來自迅捷劍菱形的非開刃面,撐起這個斜面的是卡爾斯忒婭的雙手。

  右手緊緊攥住劍柄,左手抓住手腕,而劍正好搭在左手的手臂上,這個斜面正好迎合大劍砍過來的角度,卡爾斯忒婭的身體向右躲閃,完全躲開了這次斬擊。

  “傲慢!”

  還未等安娜貝爾抽手,迅捷劍就已經發動了一次利落的抽擊,安娜貝爾的右臂連同輕甲一起被撕爛,鮮血噴湧而出。緊接著,卡爾斯忒婭扭身朝著安娜貝爾的小腹來了一擊正踢,還未等她反應過來,卡爾斯忒婭的左拳已經向著隔膜衝了過去。

  短暫的離地之後,安娜貝爾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她幾乎無法呼吸,劇烈的疼痛讓她的視野變得模糊,她想呼喊但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但她還挺聽到,聽到觀眾席上的歡呼聲。

  以及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卡爾斯忒婭左腳踩在安娜貝爾右肩上,俯下身體用迅捷劍對準了對方的心臟。

   “安娜,揮起你的劍!”

  “是。”

  啪!木劍猛地戳到了安娜貝爾的肚子。

  “你個笨蛋,誰教你把劍舉這麽高的?”

  “可是這樣很有力…”

  “混蛋!”

  劍術師一腳踹到了安娜貝爾,踢開了她手裡的木劍。劍術師把自己的木劍搭在安娜貝爾的脖子上。

  “現在你應該怎麽辦?”

  “反抗?”

  “混蛋!”

  木劍抽在了她的臉上。

  “你現在就像他媽的蟲子捏在我手裡,你要做的是他媽的抬起頭露出脖子投降,求我不要捏死你,明白了嗎?你他媽明白了嗎?”

  “明白!”

  “所以你他媽現在應該怎麽辦?”

  “反抗。”

  “啪”!

  “怎麽辦?”

  “反抗!”

  “啪”!

  “我他媽再問你一次,現在應該怎麽辦?!”

  “反你媽的抗…”

  “啪”!“啪”!“啪”!…

  不斷的抽擊在她的臉上留下了數不清的紅印子。

  “我他媽最後問你一次,你他媽現在應該怎麽辦?!”

  “給你媽一拳!”

  話音剛落,安娜貝爾就把劍術師踹翻在地。之後她騎在劍術師腰上,舉起雙拳豪爽的把他打到他媽都不認得。

   安娜貝爾不知道為什麽她回想起了自己兒時的經歷,雖然這兩個情況差不多。

  安娜貝爾盯著卡爾斯忒婭幾乎失神的雙瞳,計算著自己還有幾分勝算。

  計算完畢,安娜貝爾心安理得的仰起了頭,露出了脖子。

  “能屈能伸,這是最後一次。”卡爾斯忒婭說。

  甩乾鮮血,收劍入鞘。

  栽倒在地。

  爬起來,強撐著走了幾步。

  再次栽倒在地。

  拚命的支撐起身體,吐了一口沙子。

  走著,走著。

  然後再次栽倒在地。

  “他媽的…”

  下一次,卡爾斯忒婭輕松的站了起來,神氣十足的看向周圍,仿佛之前受過所有的傷都是在演戲一般。

  “各位!”卡爾斯忒婭喊到。

  決鬥場安靜了下來。

  “我是卡爾斯忒婭·倫比道爾,作為弑神官活著,這也是我生命的意義。”卡爾斯忒婭扭過頭,對著安娜貝爾身後的貴賓席喊到,“至於這位副團長是何許人等,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她的名分,她為誰辦事。”

  “她為了偉大的盤尼西林帝國!”有人喊到。

  “為了盤尼西林帝國!”

  “為了盤尼西林!”

  競技場再次吵鬧起來。

  “我提議,為了我們的國王和女神歡呼!”

  “你傻嗎?副團長失敗了!”

  “這有關系嗎?”

  “好,那就歡呼!”

  “萬歲!”

  “萬歲!!”

  “萬歲!!!”

  卡爾斯忒婭歎了口氣,徑直跳出了決鬥場。

  “你去哪裡了?我尋不到你?”維忒斯問。

  “散步去了。”卡爾斯忒婭答到。

  “誰散步會把血管散斷?”

  “我跑步去了,跟一隻鵝賽跑,行了嗎?”

  “你看起來被一群鵝攆了一天。”

  “哈……”

  “午飯好吃嗎?”

  “跟昨天一樣難吃。”

  “太過分了,這明明是我親自為你做的。”

  “那就比昨天還難吃。”

  “你這人…”

  維忒斯解開卡爾斯忒婭的衣服,再次為她檢查。

  “這裡疼不疼?”

  “不疼。”

  “疼不疼?”

  “不疼…”

  “疼不疼?!”

  “不疼!”

  “你怎麽這麽強?”

  “我應該疼嗎?”

  “你不應該疼嗎?”

  “那就疼,疼死我了。”

  維忒斯歎了一口氣。

  “沒辦法想象,你前天被抬過來還是一臉要死的樣。怎麽跑了一圈就都好的差不多了?你們弑神官都這樣嗎?”

  “我如果回答‘是’呢?”

  “那就是吧。照這個勢頭,你一星期之後就能出院。”

  “我覺得我明天就能走了,你們是不是就像要我的錢?”

  “錢已經提前交過了,不收你分文。”

  “哦對,愛麗絲交過了,她交了多少?”

  “十年的份。”

  “那我就躺個十年。”

  “你真是個女流氓啊。”

  “反正不要我的錢,我也沒什麽事情。”

  “你得乾點什麽啊,別一輩子都乾那種事。”

  “那不是高尚的事業嗎?”

  “就算高尚也不會有幾個人理解的,他們生命的長短決定了他們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

  “歷史之風會替我吹走我墳墓前的垃圾。”

  “這算什麽話?”

  “就算你說的,幹什麽事情,你難免會跟人類打交道吧。”

  “這話是沒錯,怎麽了?”

  “假如跟你要好的人類老死了呢?”

  “那有什麽關系,又不是只有一個人類。”

  “你這話在理,可我就是沒法去做。”

  “一點也不在理…”維忒斯擦了點什麽東西,“人類當中還是有許多有趣的靈魂的,跟他們打交道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嗯。”

  “可是他們,怎麽這麽脆弱啊?”

  “嗯~”

  “你為什麽不能像人類一樣脆弱?”

  “我就是人類啊。”

  “我…整理一下情緒。”

  卡爾斯忒婭看著她擦掉了眼角的淚,深吸了幾口氣。

  “我選擇了放棄一部分神格,這是因為我想跟人類一樣,但我不想變得麻木不仁。”

  “我麻木不仁?”

  “但我發現,很多人類比擁有完全神格的神還冷酷,麻木。”

  “這不正常?你這種善神畢竟只是少數。”

  “我在說人類耶。”

  “是這樣啊。”

  “給我認真聽啊你。”

  “好好好。”

  “然後,我現在作為修女為病員傷員服務,就是為了能分擔他們的痛苦。”

  “莫名其妙的原因。”

  “但我發現,許多人就算讓他們痊愈,也無法治療他們心裡的創傷。”

  “我倒是還記得我媽打我屁股時我的痛苦。”

  “所以我就開始研究如何治療人們心裡的創傷。”

  “心裡?不是心理?”

  “別打岔,我現在還沒確定名稱。”

  “行吧,你繼續。”

  “我總結了人類的失誤行為,和他們的夢以及過往的經歷一起分析,發現他們當中有些許有意思的關聯。”

  “所以還是興趣使然?”

  “我又不愁吃喝,就只能這樣嘍,你有興趣看一下我的研究筆記嗎?”

  “沒有,我懶得研究同類。”

  “你已經是唯一一個能死的比我晚得人了!”

  “那又如何?”

  “所以我提議,在我覺得時間到了之前,讓我們成為摯友,如何?”

  “魚和鳥成為摯友?”

  “不可以嗎?”

  “挺有意思的,我同意。”

  “那就太好啦。”

  “所以我們應該怎麽做?一起唱歌跳舞喝酒吃飯?”

  “你沒有朋友嗎?”

  “我只有戰友和同志。”

  “說實話,我也沒有朋友。”

  “挺幼稚的。”

  “如果成熟是泯滅好奇與自在,那我寧願幼稚。”

  “我的意思是,我挺幼稚的。”卡爾斯忒婭停止了自愈,把所有的魔力用來壓製詛咒。“過了這麽久,為人處世還是小時候那一套。”

  “這有什麽嘛,我也是。”

  “那麽小女孩們都幹什麽呢?”

  “過家家?還是洋娃娃?”’

  “我當母親你當父親怎麽樣,我學過編織。”

  “現在就開始了嗎?”

  “孩子他爸,孩子又不聽話了,這怎麽辦啊。”

  “打到他聽話為止。”

  “你這麽暴力,不怕孩子留下心理陰影嗎?”

  “那就打到他沒有陰影為止。”

  “你的腦子裡只有打嗎?”

  “那就灌他,灌到一切合適為止。”

  “小孩子喝酒對大腦不好吧。”

  “假酒才對腦子不好。”

  “唔…我們不能嘗試一些和平的方法嗎?”

  “促膝長談?我建議你不要多費口舌,親愛的,孩子們總是調皮的讓人難以忍受。這時候只要給他們懲罰就能立竿見影。”

  “但總比讓他恨你好吧,說不定他以後還會報復你。”

  “這就需要你了,硬的不吃就來軟的。”

  “你每次都這樣,真是的。”

  “但我每次都是對的。”

  “是,你每次都是對的,可是這對孩子不好啊,你比他早太多了。”

  “他遲早會理解我,就算他恨我,報復我,我也不在乎。”

  “我知道,親愛的,你愛他。”

  “我也愛你,親愛的。”卡爾斯忒婭說道,“這句話是假的。”

  “上面都是真的?”

  “自行評判唄,我反正不在乎。”

  “啊——啊,真是的。”

  維忒斯從凳子上下來,伸了一個懶腰。

  “活了這麽長時間,就沒幾天和平的日子。”

  “那是,一般打仗我就睡覺。”

  “我可不一樣,我還得指引他們。”

  “嗯…”

  “別這麽敷衍啊。”

  “那我替他們謝謝你啊。”

  “假惺惺…”

  “我謝謝你行了吧, 我真的謝謝你。”

  “算了算了,我就沒見過你溫柔。”

  “有的,那是…”

  “我不聽,走了啦。”

  “把門帶上。”

  “噢。”

  房間裡空無一人,卡爾斯忒婭一直盯著天花板看,她本來想數一數天花板上有幾隻蒼蠅,後來才發現根本就沒有蒼蠅,甚至天花板也沒有,這是一個獨立的圓頂尖頭房間,上面只有一個大吊燈。

  ‘它會不會突然掉下來砸我?’卡爾斯忒婭這麽想著。

  大吊燈就這麽吊在房頂上,一動也不動。

  太無聊了,實在是太無聊了。

  卡爾斯忒婭決定找點樂子。

  但是她懶得動,就算閉上眼也睡不著,心臟砰砰直跳。

  潛意識的,她把手伸了出來,用古老的文字在空中寫下了一段話。

  [我們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後代夢沐浴光明]。

  沒有子嗣的卡爾斯忒婭自然不能真正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況且就算真的有孩子也不一定能真正理解。光是說出來這句話何其簡單,但誰又願意這麽做呢。

  卡爾斯忒婭翻了個身,眼睛看向窗外。

  幾枝樹杈就快要伸到窗邊,上面的葉子哆哆嗦嗦的搖擺著,忽然又停下,靜的就像一幅畫,兩隻肥嘟嘟的鳥飛了起來,於是樹葉繼續飛舞,但總不落下。

  葉子的邊緣已經變黃,葉脈也幾近枯萎,秋天真的快結束了。

  坐了起來,接了一杯水,但隻喝了一口。

  她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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