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如獄,天崩地裂。
颶風轟鳴聲響徹天地,整個陳家村宛如風暴中的一葉扁舟,搖搖欲墜難以支撐,仿佛下一刻便會沉船入海,支離破碎。
陳家一二代齊出手,各色風暴匯聚成一面風之屏障,如橫置於天地間的厚重城牆,將陳家村覆蓋其中,阻擋了一切災害。
陳陌愣愣的仰頭望去,目中所映,唯有遮天蔽日的千米巨鷹,那如山嶽般的青色鱗翼,隨意一扇便能引動狂風之浪,攪動雲海翻騰。
他從未見過。
他好似井底之蛙。
西丘有霄鷹者,馭青風而生,以青鱗為羽,風暴為巢,其軀如大川山嶽,其性如百變妖風,靜時如清風徐來,動時若狂風暴雨,可驅萬獸之行,乃禽妖之王也。
寫在傳記裡的大妖,今日突現真身,原來書中記載的都是真的,原來世界真的很大,陳家村不過只是一個偏僻小村。
那使陳家三代聞名色變的家主,原來也是那麽恐怖,強大的簡直非人,堪比從恐怖故事中爬出的厲鬼,一身黑紅色的猙獰鎧甲更襯其凶殘。
順著陳陌的目光望去,天空被分為兩半,青與黑紅徑直分明,各佔一片天空,黑紅陰風在逐步縮減,青色妖風在擴散,家主陳厲風好像處於下風,正在節節敗退。
黑紅陰風化作一尊數百米高的恐怖厲鬼,與妖王青霄的青鱗妖軀一遍遍碰撞衝擊,天色暗淡,老爺子的身影飄忽不定,像一隻時隱時現的鬼怪,從不正面與妖鷹交擊。
忽然風向劇變,黑紅妖風吹向遠方。
老爺子跑了……
陳陌微微錯愕。
刹那間晴空萬裡,膽怯的太陽伸展腰軀,暖和的陽光照耀萬物,一切仿佛從未發生,青色妖風與千米妖軀也不見蹤影。
妖王青霄追擊而去,地面上的陳家村絲毫未引起他的關注,陳陌茫然地看向三叔陳奎,發現他並未擔心,也便放了心。
他又看向剩下的三位爺,三人分別是二爺陳墨雨、四爺陳旭電、五爺陳落雲,少了一個他的親爺爺陳滔雷,三人面色有些許凝重,其中夾雜著少許……期待?
陳陌看不懂。
老爺子落了下風,不應該擔心嘛?
“該吃吃,該喝喝,別浪費了食物!”
五爺陳落雲撫須怒斥,發愣中的一眾小輩打了一個寒顫,紛紛回過神來,看向五爺。
“愣啥,吃席!”
小輩們急忙落座,解決未吃完的盛宴。
轉瞬間的功夫,二爺與四爺消失無影,五爺陳落雲將陳家二代等人叫去,像是在吩咐什麽事情,三代中唯有大哥陳戰有資格旁聽。
陳陌本就沒有食欲,此時更是毫無興趣,他茫然的望向四周,不知道該做什麽,感覺做什麽都索然無味,沒有動力。
他想成為強者,可今日之所見,令他感到了自身的渺小,以他的天賦,真的有希望成為真正的強者嗎?
千米巨鷹,一片鱗羽都能將他壓死。
差距太大,他無法想象。
遇見幾十米的妖鷹他都毫無反抗之力,更不用說這山嶽般的存在,他這小身板連塞牙縫都不夠,他的強者之心被狠狠澆滅。
鬥志漸無,心情低落,陳陌腦海裡空空蕩蕩。
他又想起了李大娘。
他再也見不到李大娘了。
一日間連番打擊,將他熾熱的心凍結成冰,如凜冬的寒雨淅淅瀝瀝,寒意直透靈魂,心與魂盡皆支離破碎,
冰封難解。 昨夜追逐商隊,尋找李大娘時,哪怕遇見妖鷹他也依然鬥志昂揚,欲以其為食,此時滿桌鷹肉大餐,他卻如嚼雞肋,食之無味。
意志消沉,心悲神傷。
癡癡的,他沒了目標。
愣愣的,他呆坐不動。
眉宇間顯露愁容,他面色蒼白,掛著一抹秋霜般的悲傷,他目光無神,眼中暗淡毫無光彩。
陳陌,沉默。
——
陳家三世同堂,曾輝煌一時,崛起於東丘之城,貴為“第八”世家,然卻崩如江河,一瀉千裡,十年前淪落為荒野小村,不複當年之氣。
陳家一代五人,名為親兄弟,實則並無血緣關系,皆生於凡人之家,幼時流離失所,拜萬丘半聖陳歌為師,獲其賜姓為陳,與其親如父子。
陳家之命運,源於陳歌,崩於陳歌。
一代傳說莫名隕落,萬丘俱驚。
陳家再無當年之威,“第八”世家化作往事,一場變故成為陳家沒落的轉折點,使其被迫從東丘城遷向荒野,與妖族禁地僅有一線之隔。
此事陳家之人皆有耳聞,是陳家之恥,陳陌略微知曉,那場變故源於他的父母,從那之後,他們再也沒有回來,將他拋棄於家。
坐在門檻上,陳陌呆呆地望著天邊的紅霞。
夕陽燒灼了碧藍的天空,霞光將萬物侵染,他的小臉被映的通紅,目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燒,一輪大日在他眼底沉浮。
黑暗吞沒太陽,也吞噬了他的心。
他在記憶海洋裡遨遊,與李大娘拜別。
他遊向深處, 卻未發現父母的身影,只找到一個模糊的景象,如夢似幻。
他一直清楚,卻不想證實,他寧願相信父母是去遠遊,也不願承認另一種結果,三叔陳奎支支吾吾的總是不說,欲圖瞞住他,可他又不傻,單看陳家其他人的態度,他也能揣測出真相。
可他不願相信,他還期望著有朝一日能夠迎回父母,如堂妹陳洛洛一樣撒嬌賣萌,被父親疼愛,被母親寵愛,被人欺負後有人出頭。
那是他心裡美好的夢。
李大娘之死,打破了他的幻想。
世上再無李大娘。
父母就算真的回家,也不會對自己親切,他還記得母親的那一聲歎息,“生的醜,天賦也差……”,他們嫌棄他,討厭他。
陳陌記不清父母的容顏,卻將幼時所聽到的話語牢牢記在心底,幻想中的父母與現實是不同的,他們不會寵著他。
黯然垂首,黑夜降臨。
“傻哥哥,大爺爺回來啦!”
陳洛洛蹦蹦跳跳的從院外跑來,嘰嘰喳喳的叫喚著,她今天興高采烈,吃了好多妖獸肉呢,她能夠長高高啦。
用小手比量一番,陳洛洛欣喜的發現,她比坐在門檻上的傻哥哥高了一截,不由喜上眉梢,笑逐顏開。
陳陌臉色慘白,欣然一笑,起身揉了揉她的俏臉。
陳洛洛抬頭望著堂哥,察覺還是自己矮,不由氣鼓鼓,陳陌將她抱起舉高高,小女孩兒又高興的淺笑盈盈,發出風鈴般的笑聲。
陳陌嘴角上揚,愁容略散。
他也寵著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