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壯麗無以重威。
流光溢彩的皇宮,金碧輝煌。
四角有四座高樓,西南隅謂之奧,西北隅謂之屋漏,東北隅謂之宧,東南隅謂之窔。
奧腳大鍾鳴九聲,宮中萬人跪伏。
皇城烈日隱沒,層雲疊卷,紫電閃耀,雷鳴突起。
乾旱已久的大地,迎來了半年以來第一場雨。
天壇外烈日下跪求的官員以頭搶地,感謝上蒼。
月壇神使月神走出了大殿,凝視遠方。
各地百姓歡欣鼓舞,跪在雨中感謝上天垂憐。
唯有皇城街道安靜,連風吹過的聲音都能聽見。
早幾日前,錦衣衛發布告示:六月一日,從皇宮正門到順天府,沿途店不得開張,人不得出門......不得窺視,違令者誅九族。
雨不密集,一顆一顆練成線,融化在沿途的大道。
街道上只有幾十人在跟著一轎子行走。
其中有二十四人完全蒙面,據說是朱苟親自挑選出來的,就連馮寶也完全不知情。
起居注緊緊地跟在旁邊,感覺到氣氛突然變得不一樣,無比的壓抑。
沒了往日那種無所顧忌,余光瞥了一眼寬大轎子上的朱苟,見他側身閉眼,不知道是真困還是假困。
起居注總覺得今天似乎會發生點什麽,往日暗中跟伏的各方暗哨,在雨滴落下時竟然全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原本以為就是從皇宮移步順天府而已,此刻的感覺卻說不清。
起居注暗中觀察過二十四人,即使蒙面,也能看出其中有男有女,畢竟身形掩飾不了。
清一色的黑色勁裝,只露出一雙眼睛,就連手中的武器也是黑布包裹。
二十四人腳步沉穩,就連朱苟的貼身太監馮寶都打起了精神。
那平日裡傻乎乎的菜花此刻眼神犀利,一層淡淡的氣旋裹著身體。
雨點打下來,打在那柄號稱天下至尊的巨劍【花菜】上,卻沒有打濕菜花的衣服。
這是起居注從來都沒有遇到過的情況。
她不禁猜想,難道是因為宮裡那些無敵的存在才會造成這樣的反差嗎?
朱苟的敵人那麽多,想殺他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自己就是其中一個。
朱苟能夠安然無恙的活到今天,靠的不是東西廠和錦衣衛,朝中那些足以影響一個王朝的存在才是安全的保障。
只不過,再強大的武器,傷人的同時,也能傷己。
起居注目光橫掃四周,沒有發現異常。
不過她能確定,壓抑感來自於那蒙面的二十四人,這不由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是什麽原因讓朱苟放棄三大營和錦衣衛的護送選擇了這二十四人?
這二十四人又是怎樣的身份?
難道是朱苟暗中培養的死士嗎?
這不可能,任何死士都逃不過宮裡及各方的監視!
起居注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除非........
在不知不覺間,轎子已經出了城,卻突然在半道停下來。
“是誰放他們進來的?”
起居注每時每刻都在分析,對於突然出現在前方的十六乘轎子,她也不得不停下猜想暗中分析。
《明會要·輿服上》記:“文武官例應乘轎者,以四人舁之。其五府管事、內外鎮守、守備及公、侯、伯、都督等,不問老少,皆不得乘轎。違例乘轎及擅用八人者,奏聞......”
雖說,
這種違反慣例的事情司空見慣,但在此時...... 天空暗成墨色,除了路道旁的柳樹,一切都是暗的!
對面其中一人,身穿玄甲,手握長刀。
往前踏出幾步,指著朱苟等人:“大膽,你們什麽人,還不滾一邊!”
橫行霸道的惡奴當是如此模樣無疑。
起居注將傘微微抬高,看了一眼朱苟,沒動靜!
又看了一眼二十四人,紋絲不動!
看馮寶,馮寶眉頭緊鎖。
殺氣漸上眼眉,不說一句話,卻讓起居注暗道,這樣的馮寶好可怕,從來沒有見過馮寶這樣。
若是放在平日裡,官宦宮侯如此,馮寶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這群不長眼的東西,如今還這樣耀武揚威,算是活到頭了。
即便朱苟已經成為廢帝,也不是三五狗崽能夠呵斥的。
作為朱苟的執劍之人,馮寶怎麽能忍。
這不是偶然的事件。
既然後面之人想要使用者低劣的試探,那就要為其愚蠢的行為付出代價!
馮寶手中那柄水藍色的劍,大拇指劃出了半寸。
起居注能夠感覺到,馮寶這是真的怒了。
這時,對面那個身著玄甲的人大概也是一個高手。
看到馮寶的樣子,不自覺的往後退了半步,微微扭頭看了一眼後面有輕簾遮擋的大轎,似乎在等上面的命令。
片刻之後。
進而接替他的人,身軀佝僂,單手負身後。
頭髮灰白順直,一條帶子蒙住雙眼,一把劍鞘歪歪斜斜跨在背上,不知何時,這位蒙眼老者右手中已經多了一把劍刃殘缺的青銅古劍。
起居注再一回頭,朱苟轎子不知何時放下了竹簾。
老者也不管對面是什麽人。
這一路從關中過來,凡是擋路之人,只要轎子後面的人不吭聲,一律格殺。
起居注注意到對面一行人數眾多,少說也有幾百人,除了士兵,還有不少的幕僚刺客,看起來對面的人不簡單。
從那些士兵的甲胄標志來看,那是霸秦甲,想來是與霸秦侯有關。
可,這樣愚蠢的行為,霸秦侯怎麽會犯.......
“什麽?”起居注手中的雨傘落地。
她僅僅是走神了片刻,就一眨眼的功夫。
就在對面蒙面老者動身的時候,圍繞朱苟轎子二十四人中,其中十二人,六人的刀以不同姿勢對準了老者的心臟、喉嚨、手腳、胸腹等等要害部位。
另外六人面對與老者一起動身的十幾名高手,一劍封喉。
起居注腦子瞬間一片空白,這個豬狗身邊什麽時候多了這麽多高手?
作為朱苟身邊記錄點點滴滴的人,她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這時,對面轎子後馬上飛出一人,看起來也是一個好手。
很可惜的是,這人在空中被一身著飛魚袍的人一腳踹飛,狠狠地砸在路邊的樹上墜落。
來人黑袍披身,落地單膝俯首跪在淋濕的地板上。
半天沒有開口,等待著發落。
“曹瑾行,今天什麽日子不知道嗎?”馮寶冷冷地責備,僅僅是一句話,曹瑾行頭壓的更低,不敢回話。
“還跪著?”馮寶一皺眉,斥道,“要我親自動手幫你嗎?”
曹瑾行聞言,身體如閃電般向後閃去。
刀光閃動,片刻之後重新回來跪倒在地,手上的刀鮮血直流。
轎子裡的人終於有了動靜:“誰,這麽大膽....”
話音未落,隔空飛來一個石子,轎子裡的人暈了過去。
“陳矩來了!”
看見那十六乘轎子轟然落地,被一股力移到道路旁。
還沒有見到人,起居注就能猜到,這一手正是如今司禮監掌印陳矩的手法。
按照規定,從皇宮到順天府的路上不可以有一人,有人則全部殺掉。
如今陳矩出動,那麽對面轎中之人看來是殺不得!
想到這裡,作為時時刻刻都想要朱苟命的起居注,此刻心裡倒是湧起一股子不忿。
仿佛轎子裡不曾睜眼的這個人是做什麽都不順,這樣做不得,那樣不能買,這人不可押,那人不能殺!
連上朝遲到一會兒都要當眾下罪己詔,不能任免官員,不能隨意使用銀庫,好像什麽都不能,只能例行公事坐在龍椅上聽人匯報,然後根據朝臣的意思作出回答。
所以他才要指示菜花到處在宮中破壞建築嗎?
如今陳矩的到來,不知道是哪位當的說客?
宮裡要說誰叫朱苟看著順眼,也就是號稱佛爺的陳矩了。
不過陳矩這佛爺的名頭是不知宮中情況的人給他的,就因為他樂善好施,為人不喜殺戮。
在宮中他可不敢稱自己是佛爺,這宮中那位聖佛才是真正的爺!
陳矩身材瘦弱,雙目炯炯有神,雙腳跪地,三拜之後,雙手向上拖著,似乎在等待什麽!
馮寶見狀,從懷中掏了掏,雙手將一半形如虎,黑漆古,錯金魚蟲文的東西放在了陳矩手裡。
陳矩三叩首之後站起來,曹瑾行劍就要刺向那個蒙眼老者,陳矩阻止道:“他看不見, 讓他回去,告訴霸秦侯,就當他少生了一個兒子,告訴霸秦侯,天下十一甲,少他一個霸秦甲不少,多他一個不多!”
這話,起居注早就聽慣了。
她想,陳矩這話是說給朱苟聽的,朱苟能不知道嗎?
人是不可能殺的,要不然怎麽用得著陳矩親自來。
起居注目測,剛才那六個人足以掃平一切。
隨後聽見陳矩朗聲道:“起轎!”
看著遠去的人。
這位佛爺那個心臟,好久都沒有這麽跳過了。
那二十四人,實在太過於可怕。
完全像是殺戮的機器。
陳矩能夠感覺到,空氣中彌漫的那股子殺氣,令人膽寒。
他瞥了一眼曹瑾行,幾百人,被那六人一瞬間就殺光,相比之下,作為司禮監高手的曹瑾行如同一個廢物。
很難看出這些人的境界,今天算是大幸,真是一個黃道節日!
陳矩對自己的處理還算滿意,要是有一點不對勁,死的可不止那些人,就連自己也得死。
這得多虧了自己原來的上級馮寶。
要不是他開口讓曹瑾行出手,後果不堪設想。
陳矩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那二十四人對所有人都有敵意,除了朱苟,其他人稍有不慎就會被殺掉。
陳矩屏了半天的呼吸才松下來,狠狠地瞪了一眼曹瑾行:“東廠怎麽辦事的,給我查,錦衣衛誰值的班,我要捏死他!”
“是!”曹瑾行低頭。
他敢確定,自己頭上的不是雨,而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