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扶搖覺得這輩子除了他的爹娘以外,遇見過兩個貴人。
一個是那給他半塊玉佩的白衣劍客,一個是那北武觀門主北武年華。
在他十三歲時候,北武年華佩刀出現在他家門口,笑盈盈的看著抱著木劍的他,給了他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問他想不想做大俠。
在李扶搖他爹看來,能進北武觀吃喝,還能進鎮北軍,當場就拍板讓他跟著北武年華進觀,於是那年大雪,北武年華牽著李扶搖的手,走在北武觀外,告訴李扶搖:
“以後,你要成為這個江湖之中,最厲害的人哦。”
事實證明,在李扶搖三十余歲的時候,他做到了,憑借一柄木劍和黑刀,他成為江湖上新的傳說。
北武隆鳴在李扶搖十八歲那年,兌現了承諾,給了他一個小隊長的職位,從此,李扶搖正式來到了屬於他的時代。
十九歲,踏入十品之境,白馬斬刀木劍遊弩,與鎮北軍百人斥候深入北原一百裡,擴大歷版圖。
二十二歲,入六品聽宮,得鎮北軍鐵甲營校尉,一柄木劍,一柄長刀,斬北原外來勢力五品高手,破格提升。
二十五歲,入三品承山,鎮北軍十二主將之一,北方,西方外來勢力增多,以五人對一百,五人傷,百人亡。
二十八歲,入一品昆侖之境,為鎮北軍副將軍,同年,北武年華退位江湖魁首,北武隆鳴隱於王府。
三十一歲,入宗師之境,為鎮北軍大將軍,聖上親自冊封白木將軍,同年,太子遇襲,聖上震怒,北武隆鳴,連陌北,謝雨垂,楚蒼四位異姓王出山,李扶搖一人一劍,蕩平北原,越過北原山脈,發現另一王朝。
三十三歲,李耕堂銷聲匿跡,曾武樓出海未歸,江湖之中推舉四位新魁首,李扶搖佔據一席之地。
鎮西軍跨過西陲荒漠,接觸另一個鄰邦,與此同時,鎮東軍,建造數十帆船,東出東海。
大厲王朝的盛世,剛剛開始。
在李扶搖三十七歲的時候,他距離天地宗師僅差半步之遙,此時大歷王朝聖上退位讓賢,太子登基,邊境戰爭一觸即發,整個江湖風吹草動。
沒來由的,李扶搖想起了那在孩童時給了他半塊玉佩的白衣劍客,握著胸口的半塊玉佩,抬起頭來看著夜空,良久無言。
“此間正道開一劍,萬畝春風複還來!”
鎮北軍軍營之中,突然席卷開一道無可匹敵的劍氣,如春風,漫卷著北原的草地與冷冽的晚風,而十萬鐵騎披甲,戰馬原地踏步,聲如驚雷。
李扶搖禦劍站在大軍前面,面色平靜,曾經,他也只是個在破敗城牆上嬉戲打鬧的少年,如今,那個少年死在了春光明媚的記憶裡。
他覺得,他好像走錯路了,他搞錯了一個事情,江湖是江湖。而不是從鎮北軍走出的江湖。
在李扶搖三十九歲,即將踏入天地宗師之時,在那最後一步回過頭,突然痛哭流涕,喊了一聲娘。
王朝根本不可能放心一位天地宗師入江湖,哪怕他曾經戰功赫赫,為大歷打下一片江山,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聖上。
曾經的戰友彼此之間反目成仇,最後站在李扶搖這邊的,唯有剛入鎮北軍時候的同窗,僅僅是五品的戰力,依舊是握著刀,面目猙獰的看著曾經的同胞,拔刀相向。
李扶搖只是聽聞第一宮的名頭,如今終於見到了他深不可測的氣息,只是可惜,李扶搖的人生已經牢牢的綁在鎮北軍這條船上。
沒有宗師願意舍棄半生求來的修為成為普通人,但是李扶搖做到了。
天地宗師的氣息慢慢跌落,猩紅的鮮血灑滿沙場,氣氛莫名的悲壯,然而四十歲的李扶搖卻是自嘲的笑了。
沒了這一身修為,對於王朝來說,他只是一個被舍棄的廢棋,沒有李扶搖,還會有王扶搖,張扶搖,但是這個人,再也不會是李扶搖。
滿是鮮血的他強忍著疼痛,站在軍隊的最中央,張開雙臂,仰天大笑。
鐵甲驚雷,卻無一人敢前進一步,包括那位第一宮,皆攏袖後退半裡,李扶搖的身前,出現一位記憶中的白衣。
“此人,我要帶走。”陳百盛漠然的對第一宮說道,古經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殺氣,只是來晚了一步,李扶搖的生命已經只有幾年可走。
第一宮微微躬身:“值得麽?”
“值不值得,你也打不過我,不對麽?”陳百盛嗤笑一聲:“皇家多無情,盛世又如何?你以為你是第一宮,實際來說,你對於他們來說只是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是個被皇權掌控的廢物。”
第一宮的殺意勃然爆發。
“有用麽?”陳百盛一劍似乎想要劈開這片天地,抖了抖手,劍潮湧動,絲毫不畏懼第一宮的殺氣。
“還是那句話,各有各的活法,既然李扶搖如此,為何還要趕盡殺絕?還是說你們害怕一個年過半百的人再度踏入宗師?”陳百盛一言洞穿了他們可笑的想法。
第一宮攏袖閉嘴不談,而鎮北軍也不敢輕舉妄動,李扶搖偶爾還發出輕咳證明他還活著,最逍遙自在的就是陳百盛了,背負劍匣,手握古經,站在那裡,就好像這世界之中無法逾越的鴻溝。
“還是那句話,值得麽?”第一宮眯起了眼睛。
陳百盛卻突然輕笑:“你值得麽?”
“我當然值得。”第一宮說出這話,不知為何心中突然有了一點點的刻意。
“那我為什麽不值得呢?”陳百盛反問,他已經知道了第一宮的答案,一場硬仗就在兩人的啞謎之中煙消雲散。
古經被他收回劍匣,用劍匣拖著李扶搖,陳百盛在萬軍之中閑庭信步,甚至在離開的時候順走了鎮北軍的兩匹戰馬。
“見鬼,戰馬還挺貴的…”第一宮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輕喃。
趴在馬背上的李扶搖強扯著自己的劍,讓它有了一些笑意:“好…好久不見…”
“你還真是走進了死誤區,我沒猜錯的話,是北武年華那女人吧。”陳百盛慢慢的說:“雖然她本心也不壞就是了,可是她沒想到你的天賦居然這麽好。”
“嘿…天賦這種東西誰說得清,咱還是大俠來著!”李扶搖吐出一口積鬱的鮮血,隻覺得神清氣爽,微微起身:“倒是你…蠻可怕的。”
“可怕的一直都是人心。”陳百盛看著李扶搖這麽淒慘的樣子,歎了一口氣:“去見北武年華麽?她也變成了一個老婆子,馬上就沒活頭了。”
“去,怎麽不去!”李扶搖突然直起身子,發自內腑的劇痛讓他呻吟一聲又趴在馬背上,哼哼唧唧。
陳百盛騎著戰馬,領先了李扶搖半個馬身,卻不看李扶搖,只是淡淡的問:“有什麽問題,可以問,但是我不一定說。”
“嘶…”李扶搖牽動傷口,倒吸一口涼氣:“你怎麽知道我在這的?”
陳百勝的眼神之中有一種對弱智的憐憫:“我隨便打聽,聽到李扶搖的名字就過來了。”
一如二十八年前,還是孩童的李扶搖對陳百盛說出的話,想到這裡,李扶搖突然也嗤笑一聲,哼哼了半天才哼出一句話:“狗屁的大俠,真沒意思。”
“你要是早點意識到這個問題,也不至於陷入這種境地。”陳百盛拍了拍戰馬的脖子,目光看著北原遠處的連山,不知道在想什麽。
索性傷口並不致命,李扶搖的身體也並非常人,僅僅是一晚上的時間,他就已經能在馬上直起身子,和陳百盛並肩前行。
一路上,李扶搖根本沒停嘴,說了很多,說了自己踏入一品昆侖時候的意氣風發,說自己率領大軍擴大歷版圖的豪氣,說自己登臨天地宗師時候的那心路變化,李扶搖慢慢的說,陳百盛細細的聽。
“是不是感覺挺可笑的啊,忙了半輩子,最後被舍棄的居然是我自己。”李扶搖約莫是說累了,伸了個懶腰,若非是身上的衣服還滿是血漿,根本看不出他是一個重傷之人。
“不是可不可笑的事情,沒有人覺得自己應該被舍棄,對於大歷來說,每個人的存在都有意義,只不過你跳出了他們的掌控。”陳百盛回過頭,看著李扶搖,歎了一口氣。
李扶搖聽到這話嘿嘿一笑,也沒有一身天賦修為盡失的悲痛,只是撓了撓頭,有些悲傷的看著北原說:“再也不能去了呀…這一次。”
“廟堂之高,江湖之遠,聖上打著一手好算盤。”陳百盛輕聲說,目光看向剛剛初升的紅日,那裡,是大歷的國運在翻騰。
“什麽算盤?”李扶搖根本就沒聽清陳百盛之前說什麽:“你沒錢了?糟了,我也沒錢。”
陳百盛氣笑,抽著剛剛折下來的柳枝,笑罵到:“滾。”
一路上走走停停,後來陳百盛實在是太煩李扶搖這張嘴了,連戰馬都不要了,拎著他的後領,禦劍過江河,直至一座隱藏在山林之中的農家山村的路口,才把李扶搖放下來。
村口的翠柳下是熙熙攘攘的孩童在奔跑打鬧,也有那漫頭華發的老婦撫摸著臉蛋上還有泥水的少女, 輕柔的給她編起了頭髮,李扶搖剛剛落地,便認出這老婦。
北武年華。
時光依舊,這天下,是不是有些無趣呢…
陳百盛沒有出現在村口,李扶搖看見北武年華之後,不知道該說什麽,是應該感謝她帶他入那武道,還是應該恨她的因果讓自己丟了一身修為?
都不是,狗屁的因果關系。
李扶搖依舊是笑容燦爛:“呦,年華姐,好久不見,氣色這麽好啊!”
老婦的手微抖了一下,看到已經中年的李扶搖,嘴唇微動,萬語千言化作一聲:“小李子,怎麽有空看我來了?”
“當然是解甲歸田了,我父母的事…多謝年華姐了,算來算去,我只剩你一個親人了,所以只能來找你蹭吃蹭喝了。”李扶搖眼睛一酸,忍住沒讓自己落淚,趕緊跑到北武年華的面前,看著這個讓歲月在臉上留下皺紋的老婦,他不明白,一個練武練到一品昆侖的人,怎麽能老的這麽快,但是他沒說,只是伸出手:“年華姐,要不要…去江南?”
“江南…江南好啊…”
就這樣,四十歲的李扶搖牽著七十歲的北武年華,騎馬下江南。
亦如二十八年前的那場大雪,北武年華持刀牽著十二歲的李扶搖,登臨北武觀。
“年華姐,我要練劍!我要當那頂天立地的大俠!”
“以後,你要成為這個江湖之中,最厲害的人哦!”
也亦如江南煙雨之中,李扶搖為北武年華撐傘行舟,突然沒來由的來了一句:
“當狗屁的大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