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發女子將晟羽又從上到下打量一番,“你和你父親長得真像。”
晟羽聽她說起父親名字時提到“玄金閣”,心中一動,凌霄宮雖自掌門之下以金木水火土分為五閣,卻甚少有外人知道,並且弟子在外自報名號時也都僅稱來自凌霄宮。他恭聲問道,“前輩莫非也是凌霄宮弟子?”
“凌霄宮?我這般蒹葭下塵,怎配的上那北鬥之尊?”銀發女子仰天狂笑,淚水卻忍不住地流了下來,“十六年了,應該早將我從《凌霄譜》中除名了吧。”
凌霄宮創立以來,已有十八位掌門,在位時間最少者也有百年,門下弟子數以萬計。太清天尊時,所有弟子皆由他親自挑選,根骨超凡,懷瑾握瑜。不知從第幾任掌門起,或是為了應對《太清箴言》中的末世預言,開始兼收並蓄,降低門檻,導致招收的弟子良莠不齊。對於離經叛道、誤入歧途者,凌霄宮會廢其法力,放逐人間,並將名字從《凌霄譜》中永久除名。
晟羽從話語中聽出,銀發女子應是十六年前被逐出凌霄宮的棄徒。當時他尚在繈褓之中,由此全無印象。見是父親故人,他再次抱拳作揖,“鬥膽請教前輩尊姓大名?”
銀發女子止住笑聲,淡然道,“我姓葉名夕顏,曾是你父親的師妹。”她的心中百味交雜,似是憶起昔日往事。不知過了多久,柔聲問道,“你父親近來可好?”
晟羽聞言心中一酸,低聲說道,“他已不在人世了。”
“你說什麽!”葉夕顏驀然木立,臉色雪白。
晟羽當下將隨父親離開凌霄宮後的遭遇如實告知。聽到晟康蒙冤身死時,葉夕顏悲憤填膺,玉箸縱橫。默默傾聽的人面雄雞,則是原地跳腳,口中不住大喊,“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晟羽見她們情緒如此激動,臉色略有不解。葉夕顏上前抓住他的手,拉著走進竹屋,又令人面雄雞燒水沏茶。坐定之後,她神色稍緩,說出傷心緣由,“十六年前若不是你父親,我母子二人早已是孤魂野鬼。不想那日一別,竟是永訣。”
十六年來,葉夕顏在這與世隔絕的懸崖谷底,與子相依為命,所有前塵往事本已淡忘。聞聽故人已逝的消息,昔日回憶卻被再度勾起。
當年東華國境內的澤水河中,有一似鳥非鳥,頭長尖角,名喚蠱雕的妖獸,善仿嬰兒啼哭,將人誘至河邊殺而食之。凌霄宮得知後,立即派出三名弟子為民除害。這三人分別是玄金閣晟康、青木閣葉夕顏和沃土閣黃景湛。當他們趕到澤水河時,一個紅衣男子正在水浪中與那蠱雕搏殺。三人正待出手相助,就見那男子騰空而起,背生雙翼,化作紅羽雉雞,啄瞎蠱雕雙眼,又以利爪割其咽喉。只是蠱雕臨死前奮力一擊,也令男子身負重傷。
葉夕顏說到此處,眼中滿是柔情。見晟羽看向人面雄雞,她螓首輕點,微笑說道,“想必你也猜到了,這紅羽雉雞便是他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夫君。”自長生教事件後,人獸相戀、人妖相戀已成各國禁忌,難為世俗所容。晟羽隱隱間已猜出她因何被逐出凌霄宮,不禁為之感喟。
眼見紅衣男子摔落在地,葉夕顏連忙上前,想要替他療傷。幾乎同時,黃景湛瞄準男子頭部,甩出千斤石錘。葉夕顏花容失色,俯身將其護住。千鈞一發之際,太清劍悄然出鞘,替她們擋下了雷霆一擊。
“這不是你父親第一次救我,卻是令我印象最為深刻的一次。”這些年來,葉夕顏已不知將這些往事與兒子說了多少遍,
但每每提起,仍對晟康充滿了敬意和感激。 黃景湛對於晟康的出手阻撓甚為惱火,他認為紅羽雉雞與蠱雕是一路貨色,此時不除,日後必成禍患。晟康卻認為紅羽雉雞天性純良,無需矯枉過激。兩人展開激烈爭辯,最後決定回去凌霄宮,交由時任掌門定奪。
“他們走了以後,我心中已有不好的預感,便帶著勝哥,也就是我的夫君,一路向西而逃。”說到此處,葉夕顏輕輕歎了一口氣,“後來如我所料,凌霄宮本著對妖獸寧錯勿縱的原則,讓黃景湛帶人來追殺我們。”
幼時在凌霄宮度過的晟羽,對這位冷面師叔印象深刻。相傳凌霄宮的斬妖紀錄一直由他保持,甚至令他一度成為掌門之爭的熱門之一,雖然最終輸給了練成五行合一的張臣聖,卻也坐上了沃土閣閣主之位。 自此之後,他也愈發不苟言笑,對待妖獸更加殘酷無情。
“也是在這段逃亡的日子裡,我和勝哥的感情逐漸升溫,並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走到一起。”葉夕顏回想起與丈夫的甜蜜時光,露出溫柔的微笑。聽她訴說著兩人的恩愛纏綿,晟羽腦海中盡是白楚依的音容笑貌,“不知她現下如何?凌霄宮的人有沒有為難她?”
“可惜歡愉的時光總是短暫,黃景湛還是在距此不遠的蘇彝河畔追上了我們。他的土系法術已經登峰造極,我和勝哥自不是他的對手,皆被打成重傷。”葉夕顏的眼中恨意漸濃,“不管我如何哀求,他都無動於衷,要當著我的面廢去勝哥畢生修為,並把我帶回凌霄宮受罰。”
就在黃景湛要痛下殺手時,那柄令他最為頭疼的寶劍再度破空而至。晟康以一敵眾,救下葉夕顏二人,並掩護她們爬上竹筏逃之夭夭。黃景湛惱羞成怒,回到凌霄宮後一番添油加醋,使得同樣煉成五行合一的晟康被罰面壁思過。
晟羽幼年之時,常聽有人為自己父親沒能當選掌門而抱不平,他也曾問過父親為何不參選,而晟康每每只是摸著他的頭笑道,“沒有人比你張師伯更合適。”現下看來,多半應為此事所累。
“我們乘著竹筏順流而下,不慎撞上暗礁後昏死過去。等到再睜眼時,已置身在這山谷之中。”葉夕顏說到此處,柳眉微微蹙起。
晟羽暗自奇怪,她與心愛之人逃到這人跡罕至的地方,就此擺脫凌霄宮的追殺,理應過上神仙眷侶般的生活才是,為何神色反倒更為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