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讓我選一款我最喜歡的洛陽特色美食的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羊肉湯。無論是寒風凜冽的冬天還是烈日炎炎的夏天,無論是垂頭喪氣的陰天還是爽心悅目的晴天,每當一碗清香濃鬱的羊肉湯下肚之後,所有的煩惱憂愁也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在入學之後的前兩個月,我一直在長安輕工業大學周邊找尋家鄉的味道。雖然西安也有羊肉泡饃,但總覺得和洛陽羊肉湯之間差了點什麽。經過一個多月的排查尋找,我終於在學校北門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餐館中,找到了一家專門賣洛陽羊肉湯的小店。細細品嘗之後,我總算多少找回了點家鄉的味道。每當我想家的時候,我也總會一個人到北門的洛陽羊肉湯的小店喝上一碗羊肉湯,以此慰藉自己的思鄉之情。
十月底的西安,夜晚蛐蛐的叫聲已經褪去,瑟瑟的秋風如同孤魂野鬼一般沒頭沒腦地在原野上遊蕩,它們所到之處,那些還殘留著些許青色的樹葉,在樹枝上歎息了幾聲後,搖曳著“尾巴”在空中炫舞了幾圈後才從容地滑落到了地上。
明朗的夜空中撒滿了熠熠生輝的星星,北方那七顆像一把杓子的北極星隱隱約約地在白雲裡穿梭飛行,還有東方半空中那顆耀眼的明月,如同冷豔的美人一般,正高冷地望著它腳下的這座孤獨的城市,同時還在注視著這座城市某個教學樓的某個教室裡,孤獨寂寞的我。
等晚自習下課之後,我何不邀請盼盼和我一塊在這良辰美景之中散步,像古人那樣在曲徑通幽的林蔭小道之間秉燭夜遊。即使我們學校的環境缺少那份令人心曠神怡的感覺,我倆也可以忍受一小會兒寒夜的侵襲,走到學校的北門品嘗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今晚就是一個適合情人約會的千載難逢的機會,盼盼肯定會為我想出在月光下散步這個主意而感到驚喜的,也會為我所製造的浪漫而讚歎的。
當我想到這裡,便不再顧及有沒有打擾到她,也不再壓製自己對她深深的想念。“盼盼,今晚有時間嗎?外面月光不錯,我們去散會步吧!”鼓足勇氣後,我將打好的消息發給了她。
過了一會兒,她回我了。“外面太冷了,我不想出去。再說我們學校有啥好轉悠的?”
入秋以後,晚上是越來越冷了,不知道來自南方的盼盼是否受得了北方的乾冷。“是的,現在晚上越來越冷了,你平時注意多穿點。”我有點後悔,為啥等盼盼說出天氣變冷之後,我才講出那些關心她的話。
“謝謝。外面太冷了,一般晚自習下課後我都直接回宿舍了,回到宿舍後我就再也不想下樓了。”最後,她還是委婉地拒絕了我。
“我可以給你帶件厚衣服,你就陪我散會步吧!我已經有95個小時27分鍾52秒沒有見到你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現在真的很想見你。”之前這種肉麻煽情的話我是根本不會說出口的,但在喜歡的女生面前,所有的矜持都已經一文不值。
接下來的幾分鍾她一直沒有回我,我知道她已經開始認真考慮我的請求了。
“我們可以到學校北門品嘗一下我家鄉的傳統美食“羊肉湯”,那裡有家羊肉湯的味道還是很不錯的。”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憑一道美食把她約出來,為了顯示我的誠意,我又加了一句,“如果你真的怕冷的話,我們就在樓下站著說幾句話,讓我看看你最近的變化,太長時間不見,深深印刻在我腦海裡的你的模樣都開始融化了。見你一面之後,
我就答應放你回去。” “好吧!下課後我們在哪見?”盼盼竟然破天荒地答應了我最近幾天一直夢寐以求的事情。
我試著平複了一下激動的心情,委婉地回了句:“我們就在我們的宿舍樓下見吧?我可以先把我的書送回去,同時再幫你拿一件厚一點的外套。”
“可以。”她馬上同意了。
之後,整節自習課老師在講台上講的每句話,我一字也沒有聽見去。我的心逃出了教學樓一路狂奔至宿舍樓下的公告欄旁,早早地去等待盼盼了;我的腦海裡預演了無數次我遇見盼盼時的情形,以及第一眼看見她所要說的話;我的思緒也緊跟著飄到了我們宿舍樓下那條通往學校北門的四米寬的柏油路上,它在我和盼盼踏上這條路之前,先來回巡視了幾番。我要將今晚的約會安排到極致甚至完美,然後恭謹地呈現在盼盼面前。
下課鈴聲響起後,我拎起課本飛快地衝出了教室。遺憾的是當我到達教學樓東側的電梯門口時,電梯門口的兩側已經擠滿了烏泱泱的同學。我繞著教學樓跑了半圈,找到步梯的出口後便一頭衝了進去。下了樓,憑借著人行道兩側的路燈,我一路直奔宿舍。
前方不遠處就是寂靜的宿舍樓區,身後卻是漸行漸遠的學生們潮水般的喧嘩聲。回到宿舍後,我將課本隨手丟在了桌子上,然後急忙從衣櫃裡掏出了一件自認為比較好看而又保暖的休閑外套。當我的身影從衣櫃前面懸掛的鏡子前掠過時,我才發現自己的凌亂的頭髮以及皺巴巴的花格襯衫。時間還能允許我逗留幾分鍾,我一定要梳理打扮一番,以最好的狀態出現在盼盼的面前。
既不能讓盼盼等我,又必須梳理整齊後換上乾淨帥氣的衣服,最後的結果只能是在宿舍外面的走廊上邊跑邊換衣服。衣服穿好後,我便急匆匆地跑到宿舍樓下,站在公告欄旁開啟了激動而又漫長的等待。
“祈禱你像英勇的禁衛軍,動也不動的守衛愛情……”在我們宿舍樓大門口旁邊兩米多高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個我們學校廣播站的一個白色喇叭,當時正放著時下的流行歌曲。我忐忑不安地站在宿舍樓下,動也不動的等著仙女的到來。
宿舍樓前廣場的地板,被宿舍樓大廳裡的四盞琉璃燈照得通亮。站在宿舍樓前廣場上的我,雙眼死死地盯著二號宿舍樓出口連接大廳處的轉角口。宿舍樓的大廳裡燈火輝煌,刺眼的光芒照的我眼睛略略發澀,宿舍大廳以及宿舍門口前,川流不息的人群晃得我腦袋都有點暈了。
這時晶晶和玲玲剛好從我身後走了過來,“周敏鎬,你在這幹嘛?”我越是不想遇見熟人,不想讓她們知道我正在追求女生這個事實,卻偏偏在這個時候碰見同班同學。
只要她倆不是傻子,就應該能猜到在天氣寒冷的晚上,我一動不動地站在宿舍樓下的真正目的。而且,對於喜歡八卦且背後議論別人的女生,一定會用最短的時間,讓我們全班同學都知道我正在和某個女生約會的這件事情。
既然她們都已經大概猜到我盤桓在此的目的,我也沒必要再掩飾什麽了。“我在等人。”我轉頭與晶晶和玲玲打了一聲招呼後,又趕緊將目光聚焦到了宿舍樓的大廳中。
她倆還想再問點什麽,但是看到我一臉心不在焉的樣子便離開了。
最後,我還是沒能在逆光中第一眼看出盼盼,等她倩麗的身影出現我身邊時,當她笑著和我打招呼時,我才清晰地看到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龐。“你好,你怎麽這麽早就下來了。”
盼盼的曼妙的生意一下子使我失了魂,我吞吞吐吐地說道:“我,我,我不想讓你等我,所以就先下來了。”
我略微調整了站立的角度,憑借著從宿舍樓大廳透出的光芒,才清晰地看清盼盼今晚的穿著打扮。說實話,她的出現又一次驚豔到了我。一頭飄逸的烏黑長發在黑夜中悄悄彌漫著迷迭香的氣息,橘色的呢絨外套裡穿著一件白色圓領卡通秋衣,淺藍色的西裝褲下配著一雙白色運動鞋。此時她就像偶像劇裡的女主角一樣,正在我身邊安靜地散發著魅力。
相反我的穿搭卻顯得很隨意,甚至還有點狼藉。更何況當我的手裡還抱著一件多余的黑色工裝外套,我的氣質也一落千丈。此時和仙氣十足的盼盼一比,我就像沙灘上一顆平凡無奇的石子,她就像一隻優雅的白天鵝,正曬著太陽緩緩地從金色沙灘上走過。
盼盼一臉無辜地看著我,“你找我是有啥想對我說的?”不知為何,她總是喜歡明知故問。
一場戀愛逼得木訥、不善言談的我不得不撬開自己的嘴,拉出自己的五髒六腑,掏出自己的一顆真心給她看。同時也逼得愛情小白、悶騷內心的我,不得不說那些肉麻甜膩的情話。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念完這句詩後,我直視了一下盼盼的眼睛,然後繼續我的深情訴說。“我想你了,很想很想很想你。我想見你,很想很想很想見你。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盼盼先是愣了一會,然後就有點不耐煩了。“你怎麽還沒把你的普通話練好?你的心意我已經知道了,如果你沒別的事我就上去了。”雖然她嘴上說著離開,但她一直沒走。
“盼盼,你看今晚的夜色……”我抬頭看了一下黯淡的月亮,不知啥時候月亮將大半個身子躲進了雲裡面,月光也不似之前那麽潔白明亮。“既然你都已經下來了,我們就一塊在學校散個步,到學校北門品嘗一下我家鄉的羊肉湯。”說著輕輕拉了一下盼盼的胳膊,原來她胳膊上的溫度比我冰冷的手指溫暖多了。她沒有說話,似乎是接受了我的邀請。
一路上我拘謹的像個書童一樣緊緊地跟隨在盼盼的身邊,有著高高個子長長的腿的我,只能邁著小步子緊緊地追隨在盼盼的身邊。我不敢說話,我怕一開口我的口音就會惹到盼盼。我又想說話,好久不見,我的心裡累積了千言萬語想對盼盼說的話。“盼盼,你最近都在幹嘛?”一路上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盼盼的臉上。
“沒幹嘛,還是老樣子,上課,練琴。”盼盼目視前方,回答乾脆利落。
一路上的冷清直到遇見北門的熱鬧喧嘩才算被打破,校園北門對面的一排小吃攤上還冒著嫋嫋白氣,混雜著各種食材的香味瞬間向我撲了過來,我的肚子也友好地向吸入肺腑的香味打了兩聲招呼,之後一股迫切的饑餓感湧邊了全身。出了北門,我帶著盼盼直接向洛陽羊肉湯的小店走去。
“老板兩碗羊肉湯,兩份餅。”還沒到店,我就開始吆喝了。
一直坐著聊天的老板趕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路小跑到放著圓碗,佐料、香菜的案板前。“你倆要多少錢一碗的?要羊肉還是羊雜?香菜蔥花都要嗎?”
說實話,我在家吃飯時一般只要一碗五塊的羊肉湯,喝羊肉湯一般是注重品湯而不是吃肉,肉的多少直接決定了一碗湯的價格。但今天我是帶盼盼一塊過來的,說什麽也不能讓盼盼跟著受委屈。“老板,兩碗十塊錢的羊湯。”我突然將頭轉向盼盼,“盼盼你要羊肉還是羊雜?”
“這個是怎麽個吃法?”盼盼瞪著她那一雙明亮且充滿疑惑的大眼對我眨了幾下,看著她一臉迷茫的表情,我更加確定她之前從沒吃過洛陽羊肉湯。我的心裡一陣暗喜,這次總算讓盼盼嘗到了地道美味。
“如果你要羊雜的話,給你盛的羊湯裡放的就是羊雜,如果你要的是羊肉的話,給你盛的羊湯裡放的就是羊肉。喝羊湯一般都要配個餅,將餅泡在羊湯裡一塊吃。”我的手指分別指了一下案板上兩個竹筐裡片狀的羊肉與羊雜,在案板一旁的灶台上正煨著一口咕咚冒泡的大鐵鍋,大鐵鍋裡的羊湯已經被煮得如同雪白的牛奶一般,如果羊湯沒有經過三四個小時的熬煮,是根本不可能達到現在這個樣子的,這時幾根巨大的羊骨頭,突然從大鐵鍋中央小噴泉似的高湯裡冒出了頭。
“我從小就不吃動物的內髒,香菜、蔥花倒是能接受。還有,我不是很餓,只要一碗羊肉湯得了。”說完她挑了一張比較乾淨的位置坐了下來。
“老板,一碗羊雜湯,一碗羊肉湯,一份餅。”我小聲交代了一句,便坐到了盼盼的對面。
我剛坐下便意識到我還需要給盼盼端飯,如果讓老板一個人盛湯端飯的話,我倆需要等更長的時間。我趕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陣小跑來到了那口大鐵鍋面前。老板知道我的意思,他先給我盛了一份羊雜湯,撒上一層鬱鬱蔥蔥的香菜蔥花後便遞給了我,我捧著那隻碗,小心翼翼地來到了盼盼的面前。
我要的羊雜湯和餅也都上來了。我看了一眼盼盼,她仍是和第一次聚餐時一樣矜持,右手持著筷子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動手。既然這樣我就先示范一下好了,我將餅掰成小塊丟進了碗裡,然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期間我抬頭看了一眼盼盼,只見她輕輕地從碗裡撈出了一塊羊肉,放在眼前仔細打量一番後才放到她那張櫻桃小嘴裡,隨後慢吞吞地咀嚼幾下後才肯咽下。當我再次抬頭看她時,她的左手突然多出一把杓子。只見她慢悠悠地從碗裡舀出一杓湯,在嘴邊輕輕地吹了幾下後才才將羊湯送到了嘴裡。
我是真心想把家鄉的美食推薦給盼盼的,但是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吃的並不開心。說實在的,如果一碗羊湯不配上餅的話,吃起來的確比較枯燥。不到十分鍾,一碗泡著餅塊的羊雜湯已被我吃的底朝天,而盼盼的那碗羊肉湯才剛下去不到五分之一。她在我放下筷子的那一刻也緊跟著放下了杓子。
“我們回去吧!”盼盼好像突然從痛苦中解脫了一樣。
“你不吃了?你要是還吃的話,我可以等會你。”我有點後悔自己吃得太快了,搞得現在好像我在等盼盼似的。
“我們回去吧,現在時間也不早了。”說完她便起身往學校的北門走去,我也趕緊跟了上去。
我也不知道怎麽又惹得盼盼不開心了,雖然從她下樓到現在都沒怎麽給過我笑臉,但剛下樓那會她還能心平氣和地和我說幾句話,現在無論我怎麽主動和她搭訕,她都不搭理我了。
我倆經過二號宿舍樓時,宿舍樓下奶茶店旁邊的霓虹燈還亮著。奶茶店的門口冷冷清清,奶茶店裡的奶茶熱氣騰騰。
“盼盼,我向你道歉,為了彌補我的過錯,我請你喝奶茶吧?”我突然跑到盼盼的前面,試圖用身子擋住她的去路。
“你哪錯了?”她也停住了腳步。
我也不知道我哪錯了,但從盼盼一臉不開心的表情,我知道肯定是我惹她不開心了。“我不應該這麽冷還帶你跑那麽遠,到學校的北門去喝羊肉湯。我不應該……”今晚我好像就做了這一件事,至於其他可能惹到她的事,我還真的沒想到。
“你叫我下來不是說和我有話說嗎?現在怎麽一句話都不說了。”她的小情緒突然如同一座小火山一樣爆發了,煞白的臉蛋一下子漲得通紅。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我想你,我想見你。這不都已經表達的很清楚了嗎?難道非要我說出那三個字,才能表達心意嗎?”說著說著我的聲音有點顫抖了。
突然發現和女生講話,她們根本就不講邏輯也不講道理。“不是說了讓你學習普通話嗎?你怎麽到現在還不會呢?”
“我在學了,為了你我在手機上都下了好幾個學習普通話的軟件,甚至為此我還衝了會員。”說著我打開了手機屏幕,將學習普通話的軟件展現在盼盼面前。
其實我很無奈,從小到大一直伴隨我的口音怎麽可能讓我這麽短的時間改掉。我承認我講話有口音,但我和同樣來自武漢的峰峰、來自五湖四海的室友都能正常交流。哪怕是現在正站在我面前,在我心裡如同仙女般存在的盼盼我也能夠正常交流,但不知為何她仍一直在苛求我的普通話。
“我累了。我上去休息了。你也早點睡吧!”盼盼沒有看我放在她面前的手機,而是用右手推開了我,然後徑直上樓去了。
“盼盼,以後我們早上一塊吃早飯吧!”我對著盼盼離去的背影大喊了一句。
“不可能。”她沒有回頭,只是簡單地對我揮了揮手。“我早上起來後一般都已經快遲到了。”
自從那晚我和盼盼第一次約會成功之後,它並沒有緩解我的相思之情,反而使我相思之毒中得更深。我又陷入了和往常一樣的失魂狀態。我想給給盼盼發消息,問她今天的心情狀態,但我怕她因我頻繁的問候而討厭我。
我第一次明白真正用心去愛一個人時,人是會越來越孤獨的,內心也會小到只允許容納一個人。愛上一個人後,會很容易患得患失,也會很容易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會很容易失了自我。
又過了一個95個小時27分鍾52秒,在我軟磨硬泡之下,我打著我的一群凡人室友想見見仙女模樣的幌子,總算再次約到了盼盼。
因為只要我的室友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他們應該就會從我這幾個月不正常的行為表現中看出我的反常。當他們得知我在追求盼盼時,便嚷嚷著讓我帶盼盼見見“家長”。
每天上課下課,在校園蜿蜒曲折的林蔭小道漫步,亦或是圍在學校餐廳的餐桌前一塊吃飯聊天,每當我的室友們聊得不亦樂乎的時候,我總是一個人默默地陶醉在自己的個人世界,偶爾對著空氣傻笑,偶爾對著空氣哀愁。即使沒有消息發來,我也總是習慣每過一會兒就要掏出手機看上一眼。
“敏鎬,戀愛了?”嗷嗷的這句話剛說出口,峰峰便給他遞了一個眼神。之後,我的室友再也沒有問過我類似的問題,但我知道有峰峰這個號稱“230宿舍移動小廣播”的存在,他們肯定都知道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又過了幾星期,我的毫無進展的戀情又一次急壞了我的室友。“敏鎬,你和你那個女朋友的關系進展地怎麽樣了?”這次是我們宿舍最害羞的方方主動問我的。我記得上次峰峰也是這樣問我的,不過上次我支支吾吾了半天總算應付過去了,這次我打算故技重施。就在我吞吞吐吐假裝一時找不到恰當的詞語來形容時,凱凱替大家做了一個痛快的決定,“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今晚就帶你的女朋友和我們一塊吃飯吧!”
宿舍其余的人一陣歡呼附和,“沒事,我們是不會介意她長得醜的。”
他們這樣一鬧倒是讓我找到了約盼盼的理由,這樣即使到時候盼盼拒絕了我,她也不會把這件事怪罪在我的頭上。可我沒有想到盼盼竟然會這麽爽快地答應和我的室友們一塊共進晚餐,本以為她會像以前那樣找各種理由來推諉我,本以為像她那樣高貴美麗的女生是不屑於和我們這幾個連長相都很平凡的人一塊吃飯的,但現實的結果卻讓我顯得有點措手不及。
室友們為了維護我們宿舍的整體形象,也為了更加襯托我的排場,平時留著一頭油膩寸發不怎麽愛洗頭的洋洋,那天下午竟用洗發水反覆衝洗了兩次才肯罷休;嗷嗷也從衣櫃的最下層掏出了那件平時很少穿著的白襯衫;凱凱買回來的一星期都沒舍得換上的白色運動鞋,在那天下午也果斷換上了;峰峰和方方表現得倒是沒有像其他幾個人那麽明顯,他倆也僅僅只是對著陽台的鏡子用洗面奶仔仔細細地衝洗了一番。如果不是我提前知道要發生了什麽,我還恍惚以為他們五個是要出去約會女生。
我們宿舍六個人按照之前約定的時間準時出現在我們宿舍樓下的公告欄旁,長日將盡,落霞滿天,我們六個人整齊一致地面對宿舍樓敞開的大門,六雙靈動的眼睛所發出的閃閃發亮的目光,不停在盼盼即將出現的拐角處停留徘徊,沒過一會兒,我們被夕陽拉長的影子也慢慢映到了宿舍樓的紅色瓷磚上。又過了大概一首歌的時間,盼盼優雅地從宿舍樓大廳的拐角處走了出來,一身淺黃色的風衣搭配著一條藍色的牛仔褲,這樣穿著顯得盼盼更加青春有活力了。她的腳上穿的還是上次穿過的那雙白色運動,不過這次她倒特意梳了一個俏皮的馬尾。每當她走動起來,她那俏皮馬尾的發梢就會空中來回舞動。
盼盼的每次出現都會驚豔到我,在她的身上我徹底理解了美人這個抽象名詞的具體意義。她的這次出現也徹底驚豔到了我身邊其余的五個人,就在我們六個人像六根柱子一直望著盼盼發呆時,峰峰率先從癡迷中蘇醒過來。
“盼盼,你怎麽是一個人來赴會的?”要不是峰峰提醒,我還真的沒有發現。我們之前約盼盼的時候就已經說明是我們宿舍的人一塊請她吃飯,本以為她會因為害羞帶上她的室友和我們一塊吃,沒想到她竟一個人來了。
“敏鎬,我們六個人約一個女生,會不會不太好?要不你倆去吃飯吧?”方方剛說完這句話,就做出了要撤離的準備。
還沒容我回答,盼盼就已經走到了我們跟前。“嗨,好久不見。”她這句話明顯是對她老鄉峰峰說的。她先是看了一眼峰峰,然後又環視了一圈我周圍其他的人,最後才將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嗨,你們好。”
之前像樹木一直出神發愣的室友,在遇到盼盼帶來春風的問候後,一個個活泛了起來。
“你好,盼盼,我是敏鎬的室友,我叫凱凱,來自河南安陽。”每次遇見陌生人打招呼,凱凱總是最主動最正式最有禮貌的那個。有了凱凱成功示范,後面的人也跟著學了起來。這樣也好,也省的我操著一腔濃濃的口音給盼盼介紹每個人,這樣我也就少了在盼盼面前說話的機會,也就減少了她對我的嫌棄。大家相互簡單認識之後,我們直奔莘莘餐廳而去。
莘莘餐廳的二樓有一家鍋仔做的不錯。經得盼盼同意後,我們直接上了餐廳二樓,來到了那家令全校食客垂涎的鍋仔窗口面前。之前我們宿舍在這聚餐時,為了兼顧到每個人的口味與喜愛,我們總是會為點哪個口味的鍋仔討論半天。今晚由於盼盼的出現,我們所有的愛好與口味也都不複存在。我們把菜單交到了盼盼的手中,當她笑著問我們的口味愛好時,我們全都表示在吃這方面毫無忌憚。我們情願把自己舌尖上的味蕾和嬌貴的腸胃全都交到了她的手中,哪怕是辣著或是齁著也全聽天由命,沒有怨言。
為了感謝室友們為了促進我與盼盼之間的戀愛進展所做出的妥協讓步,同時也為了表示對盼盼能夠參加我們宿舍聚會的隆重歡迎,我又從二樓電梯對面的那家小超市買來了一瓶常溫果汁、六瓶冰鎮啤酒,果汁是專門買給盼盼的,啤酒則屬於我們宿舍六個人。當我們所點的四個鍋仔與四個炒菜擺滿兩張緊鄰的四座餐桌後,大家便紛紛開始就座。室友為了照顧我,將緊鄰盼盼的位置讓給了我,我為了照顧盼盼將唯一的一瓶果汁遞到了她的手裡,將六瓶啤酒分別遞給了我的室友手中。
從第一次宿舍聚餐我就知道凱凱的酒量並不大,從他那一臉不情願的表情中就能看出他對這瓶啤酒的抗拒。“我不想喝啤酒,我也想喝果汁。”當凱凱傲嬌地說出這句話時,盼盼那隻接果汁的手突然在空中靜止了。
“大男生喝什麽啤酒啊!果汁是買給小仙女的,咱哥幾個喝啤酒。”我果斷撲滅了凱凱想喝果汁的幻想,雖然他的酒量不大,但一瓶啤酒對他來說還是能輕易應對的。
那晚大夥聚餐的熱情空前高漲,他們的熱情不僅體現在正在沸騰飄香的美味食物上,更是在對盼盼的各個好奇提問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盼盼,你家哪的?在西安這邊飲食上可還習慣?”
“盼盼,你平時休息的時候喜歡都幹嘛?”
“盼盼,你和敏鎬的關系進展到哪一步了?你感覺我們宿舍敏鎬怎麽樣?”
面對每一個問題室友無心提出的問題,盼盼都會認真地思考一會兒,然後再一本正經地給出答案。有時遇到比較尷尬的問題,她也只是尷尬地微微一笑,並不再做過多的解釋。只有我注意到從聚餐開始到現在,盼盼的筷子一直都停留在空中未曾下箸。
“你們別再問了,我的小仙女到現在都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菜呢!”小仙女說的次數多了,我也就講得自然順口了,只是在小仙女前面加上“我的”這些限定詞時,我的嘴巴仍會感覺有點肉麻。
本來我是不想說話的,自從前幾次和盼盼聊天,每當我講得起勁的時候,盼盼的一句普通話警告就會完全擊垮掉我再講下去的勇氣。但作為今晚聚餐的男主角,如果我一直埋頭吃飯,將這次聚餐當做平日的簡單吃飯,如果我的心裡一直想著父親訓誡我節儉的話,而將碗底以及筷子上的米粒吃乾淨的話,我一定會被所有人在心裡鄙視的。
“呦呦呦,有的人看不下去要開始替自己的女朋友說話了。”當凱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一絲寒光突然從盼盼眼裡迸射而出,擦著我的肩膀直直地向凱凱飛去。
盼盼生氣了,凱凱可能都沒想到會因為一句玩笑話惹來盼盼滿臉的怨氣。聚餐的氛圍也因為著一句玩笑話瞬間降到冰點,我舉起酒杯趕緊招呼宿舍的幾個哥們,“來,兄弟們,都講了半天了,估計你們現在都已經口乾舌燥了,讓我們現在舉起酒杯為了慶祝小仙女的到來乾下這杯酒。”
女生的心思瞬息萬變,怎麽猜都猜不對。剛才臉上還滿臉烏雲的盼盼一下子又變得晴空萬裡,她也舉起果汁加入到了我們的祝酒隊伍。
那晚聚餐過後,一場毫無征兆的大雨突然而至。鬥大的雨珠嘩嘩地拍打在餐廳的玻璃上,狂風夾裹著暴雨狂虐著餐廳外面花圃裡那一排青蔥似的柏樹,落在校園大道的雨滴一會兒便匯集成了一條條極富生命力的涓涓細流,路面上那條半尺深的河流束縛住了我們每個人回宿舍的腳步。不知何時,洋洋從一名與他相熟的餐廳工作人員那兒給我借來了一把雨傘,室友們為了使我與盼盼有更多的獨處時間,他們在雨變小的時候,選擇了一條更加繞遠的通往宿舍的小道。
我也趕緊趁著在雨量變小的時刻,與盼盼一塊撐著傘,沿著餐廳正門那條通往我們宿舍的平坦大道,趔趄而行。一陣疾風吹過,我手中的雨傘被吹得搖搖晃晃,盼盼也急忙裹緊了身上的衣服,為了使盼盼不被雨水淋到,我隻好將那把已經完全罩在她頭頂的雨傘放置的更低一些。看著盼盼在風雨中飄搖的衣角,那瘦小地如同一隻麻雀的身體,我的心中瞬間燃起了一把想將盼盼擁入懷中的熊熊烈火。我的左手慢慢地靠近了盼盼緊拉衣角的右手,慢慢地放了上去,緩緩地握入手中。盼盼剛開始明顯被我這個突然的舉措嚇到了,嘴裡輕聲喊道“你幹嘛呀?”緊接著,她的溫暖的小手試圖脫離我這雙有點冰涼的“魔爪”的把控,但是,當她一切的嘗試都徒勞無功後,她那雙如同鳥兒的纖纖玉手隻好選擇在我手中停留一會兒,在我放松戒備的時候“嗖”的一下飛走了,飛回到了她上衣右側溫暖的“巢穴”中。我想再次將她的手握住,當我的右手追至她上衣口袋的“門口”時,發覺所有前進的道路都被盼盼堵死了,便隻好放棄了。
這時我低頭看了一眼盼盼,發覺她的臉色比之前更差了。在不確定是不是我剛才無禮的行為冒犯到她之前,我便開始了我一發現苗條不對便道歉認錯的行為作風。
“盼盼,剛才我看你有點冷,是想給你暖暖手。”話剛說出口,我的心裡就開始為我找的這個蹩腳的理由暗自發笑。她的手明明比我的手溫暖多了,我怎麽能編出是為了想給她暖手的毫無邏輯的理由。我見盼盼沒有說話,而是一直低著頭走路,便繼續開始了我的漫無邊際的道歉。餐桌上凱凱開的玩笑話;我沒有認真聽她的話好好去學習普通話;就連我也在餐桌上因為潔癖沒有給她夾菜等等;這些都成了我道歉認錯的事由。盼盼一路上一語不發,直到宿舍樓下她才淡淡說了一句,“我到宿舍了,你也回去休息吧!”隨後便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宿舍。
那晚盼盼聚餐的態度與行為一直讓我感覺一頭霧水,我也分不清她對我是什麽感覺了。當我試著通過手機與她聊天時,我才發現我倆的關系又回到聚餐之前若即若離的那種狀態。如果盼盼對我沒有好感,她應該是不會接受我們宿舍向她發出的聚餐邀請,可如果她對我有好感,又為何會因為我室友的一句玩笑話而耿耿於懷。我是真心喜歡盼盼的,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能清楚地了解到自己的真心想法。作為一只在愛情道路上迷茫的小羔羊,作為一只在愛情長河裡自我陶醉的小蝦米,作為一個毫無戀愛經驗的小白,我更願意相信盼盼對我也是有好感的,為了自己的愛情,我願意繼續奮不顧身地走下去。
當我回到宿舍後,我首先感謝了洋洋幫我借來的雨傘,等有空的時候還需要他再幫我還回去。接下來,我感謝了室友們為了能使那晚聚餐順利進行所做出的讓步與妥協。我的室友急切地向我詢問了聚餐之後,我和盼盼後續所發生的精彩故事。但事實的平淡卻讓他們毫無再繼續聽下去的興趣。當他們問起我對盼盼的感覺,盼盼對我的態度與感覺,以及盼盼是否真心喜歡我等這些觸動我靈魂的問題時,我卻顯得格外焦慮不安,各種混亂複雜的情緒都湧至我的心頭,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我真的喜歡盼盼,至於盼盼回饋給我的各種信號,我也說不清道不明。
旁觀者清,當事者迷。可能當時我的有些室友可能已經知道了結局,他們只是不想直接明了地告訴我殘酷的真相。
那晚,為了感激室友們玉成我和盼盼這段緣分的好意,也為了我的小仙女能在聚餐時玩得開心,我主動承擔了那晚聚餐的所有費用。在追求盼盼的道路上,經過最近幾波折騰,我的錢包已經見底,飯卡上的余額也只夠維持我最近三天的生活費用。山窮水盡的時候,我只能向家人開口了。我也想明白了,如果我的家人問我最近為啥花錢這麽快的話,我就將最近追女生的事情告訴他們,反正他們在電話裡也已經暗示我好幾次趕緊找女朋友了。當然趁著這個機會,我也算是提前向他們說明,我以後的花錢速度將會越來越快。
一切考慮清楚後我便撥通了父親的手機電話,父親好像也猜到了我打電話的用意,他在我開口之前先將最近家裡拮據的生活狀態和我說了一遍。“啪”的一下,我被現實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拍醒了。之前還幻想著父母會為了支持我追女生而多給我些生活費,現在聽著父親為難的口氣,似乎連我平日的生活費都要斷炊了。
父親話鋒突然一轉提到了之前寫的貧困補助申請,他問我的學校是否有困難家庭學生上學的補助政策。沒想到到了大學,我還是逃脫不了現實家庭的影響,父親絲毫不會考慮我的面子尊嚴,絲毫不會顧忌到拿著補助在大學同學眼中卑微恭謹的我的感受。我馬上否定了父親的猜測,告訴他現在大學已經不會再聽學生訴苦賣慘了,也不會根據家庭狀況發放補助了,就連上次在家父親寫的那張貧困補助申請,也被我放在抽屜的最裡層“埋葬”將近一個月了。關於貧困補助的事,父親的態度很明確,就是讓我一找到機會就將那張申請遞交上去,如果沒有機會也要創造機會,直到我將那張申請遞交到我們老師手中。
那晚我倆打電話聊天聊了很久,我了解父親的脾氣,如果我不答應他將貧困補助遞交上去,他是不會肯罷休的。直到我再次和他提起生活費的時候,他總算答應給我打錢了。不過等他猶豫再三最終決定給我打半個月隻管吃飯的生活費時,我才徹底明白他完全沒有聽出我告訴他我現在在追女生這句話的弦外之音。當我試圖再次表述自己目前面臨的困境時,父親又搶先一步簡短地闡述了最近家裡拮據的生活狀態。
我總算聽出父親剛才為何和我細講最近家裡各個地方花銷流水的帳目了,我能想象到當父親嘴裡吐出那些數字時,他那一副夾雜著些許憤怒的為難無奈表情。他每次接到我電話時應該是驚喜伴隨著恐懼的吧!因為平時不怎麽聯系家人的我一給父母打電話準是要錢,這也是他接起電話時就已經預料的事。在掛電話時他應該是會生氣埋怨的吧!埋怨的是住在象牙塔裡的我花錢“大手大腳”,絲毫不考慮家裡其他人的生活感受。但在父親眼中花錢如流水的我,卻過著父親都不知道的拮據生活。
既然父親已經答應給我半個月的生活費了,我就趕緊答應吧!這總比一分錢都不給我的好。雖然這筆錢的數目相當於我晚上請客吃飯的錢,但總比三天之後絕糧的好。
當我掛了電話,坐在我對面的峰峰馬上滿臉羨慕地說了一句,“可以啊!你這談戀愛還有戀愛專用資金。怎麽樣?領導批了嗎?”
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後馬上就知道他講的是什麽意思了。我都快沒錢吃飯了,家人肯定是會給我打錢的。峰峰講話的語氣和搭話的方式剛好滿足了好面子的我的虛榮心,我清了清嗓子略帶得意地回了句,“批了,過兩天就給我打錢。”
沒想到這件事在峰峰心裡留下了深刻印象,在之後的兩星期,每次下課吃飯或是晚間散步,他總是會在同學間不經意地提及此事,並為自己首創的“戀愛專用資金”這個名詞代言。
又過了幾天。在一個眼光明媚,微風婆娑的午後,當大家吃過午飯愜意地躺在床上聽著音樂看著小說時,我們班長堂堂突然在我們班級群裡下發了一條通知:“最近我們院系要求各個專業班級評選出一份貧困生等級的名單,學校會根據貧困生等級給予每個同學發放助學補助,有意願的同學可以先寫一份貧困生補助申請,裡面可以簡單交代一下自己的家庭情況,二十分鍾後我會到各個男士宿舍收取,女生那邊先都交到晶晶那兒,等收齊後我再交給老師。”
這條通知剛剛下達後,我便聽見隔壁宿舍同學從床上起身時,床板撞擊牆壁發出的“咚咚”聲。接著是他們從床邊扶梯最後一個台階跳到自己拖鞋上所發出的窸窣摩擦聲,有的雙腳可能沒有準確地落到自己的拖鞋上,後腳跟撞擊地板發出了沉重的“咚”的一聲後,緊接著便是椅子的四角在地板上滑動的“此啦”聲。有的同學不小心將膝蓋在桌子上狠狠地撞了一下,響亮的“咚”的一聲之後緊跟著便是“啊,臥槽”的慘叫聲之後,便是筆尖在A4紙上滾動的沙沙聲。
我的室友們的動作與隔壁相比整整慢了一個節拍。他們也在第一時間看到了班長下發的通知,當他們還在字字解讀通知的意思時,隔壁宿舍都會開始行動了。腦袋迷糊混沌的室友在隔壁同學製造的騷動聒噪中瞬間恢復清醒,一個個明白了通知的內在含義。
第一個起身的是一直躺在我下鋪的洋洋,他跑到自己的座位前拿出了一張A4紙,右手執筆坐下冥思了半天后,左手拎起紙張的一角果斷地跑到了隔壁宿舍。
這時凱凱扶著床位一旁的扶梯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他看了一眼仍躺在床上紋絲不動的我們四個,不禁好奇地問了一聲,“群裡通知讓寫補助申請的,你們都不寫嗎?”
方方和嗷嗷沒有說話,而是用實際行動回應了他。他倆也趕緊從床上坐了起來,一前一後沿著床邊扶梯地爬下了床。
“敏鎬,峰峰,你倆不寫嗎?”凱凱見我倆躺在床上一直沒有動靜,便又多問了一句。
“敏鎬談個戀愛都有“戀愛專屬資金”,人家是根本不需要這個的。”峰峰搶著替我回復了凱凱,其實峰峰不知道我早已寫好了補助申請。
“戀愛專屬資金”這個名詞剛出來時聽起來的確挺有意思,但聽得次數多了,我的心裡就有點煩了,畢竟只有我自己知道父親上次給了我多少錢。
“峰峰,你不寫嗎?”凱凱看了峰峰一眼,然後從自己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張A4紙,接下來他開始醞釀怎麽組詞造句,在含蓄地描述自己家庭狀況的同時又能博取他人的同情。
“不了。”峰峰簡單明了地表達了自己的態度。看來我們宿舍的峰峰是家庭條件最好的那個。
凱凱思考了半天仍不知道該怎麽下筆,便跑出宿舍去找洋洋了。
兩分鍾後凱凱和洋洋回來了,嗷嗷和方方馬上圍了過去。他倆簡單詢問了幾個問題後,便退回到自己位置上開始寫申請了。
班長堂堂說好的二十分鍾快要到了,過一會他就要過來收同學們寫好的助學申請了。我趕緊從床上爬了下了,將父親親筆書寫並最後署名的那封在我抽屜最下面壓了將近一個月的補助申請拿了出來,打開後放在了桌子上,認真仔細地拜讀幾遍後又合了起來。
班長堂堂果然出現在隔壁宿舍門口,我還能清晰地聽到他與隔壁宿舍的同學打諢說笑的聲音。沒一會兒,班長出現在我們宿舍了,我們宿舍除了峰峰其余的五個人都和班長熱情地調侃了幾句,然後懷著一副莊重的心情將各自的申請交到了班長的手中。
其實從大家交申請的表情就能看出大家的家庭狀況,洋洋從頭至尾都在認真地對待這件事的,看來他是希望這份申請能被評上的,學生補助對他來說很重要。凱凱他們三個倒是一副愛誰誰的表情,我只需要把申請交了,審核通過與否就不再那麽重要了。我的態度明顯處於他們之間,助學申請對我來說也很重要,但我不想那麽明顯且卑微地去祈求這份補助。最後我以很是在乎的內心裝扮滿不在乎一臉風輕雲淡的表情,將申請交到了班長手中。
本以為學校的貧困生助學補助是由老師們根據各個同學寫的申請內容進行電話調查或實地走訪來評選的,誰知結果完全不是這樣。老師因工作繁忙又將貧困生的評選與等級劃分工作交給了我們班級的班長和班委,班長和班委為了評選的公正公開,又從各個宿舍抽調了一個人來參加評選投票。我們宿舍就峰峰沒有提交助學申請,愛好出風頭的他當仁不讓的成為了我們宿舍的代表。不過在評選開始之前,班長與班委也根據各個同學所寫的申請內容,具體找每個同學私下了解了一下情況。
貧困生補助的評選會議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周四下午舉行的,會議的地點就在一號宿舍樓與二號宿舍樓中間的那個甬道組成的自習室。由於周四的下午是我們全校師生休息的日子,班長、班委與各個代表都有充裕的時間來進行討論評選。那天沒有參加評選的同學都留在了宿舍,那天下午我們班的每個宿舍都顯得格外安靜,平時每逢休息以及天氣許可的情況下,都要抱著籃球跑到籃球場上練上兩個小時的同學們也都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起了小說。
洋洋雖然也是一臉祥和地靠在椅子上,安靜地戴著耳機默默地追劇,但是他每過二十分鍾就會到宿舍外面走廊上的飲水機處接水,還趁機悄悄地溜到自習室的大門外面偷偷地聽上幾句,最後再躡手躡腳地走開。回到宿舍後,洋洋又重新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背靠椅子高蹺二郎腿,左手舉著手機,右手握著水杯,每看一會手機他都要“咕嘟咕嘟”地喝上幾口白開水。
從洋洋上廁所的頻繁次數來看,我知道他在焦急地等待著評選結果。同時我也知道他每次都是借著去走廊接水的由頭,趁機到自習室的外面偷聽幾句。只是沒想到他會為了能到走廊上偷聽幾句,每過二十分鍾就要喝點一杯索然無味的白開水。
對於貧困生的評選結果我還是能夠坦然接受的,如果我沒被選上,那只能證明有的同學比我更需要這筆補助。我本打算躺在床上睡上一覺,睡到評選結果出來之後。但洋洋不停地進出宿舍與陽台,他的腳總是會碰到門框或門檻,我的睡意就這樣被他製造的聲音一點點消磨殆盡。焦慮是會傳染的,我發現凱凱、方方與嗷嗷都戴著耳機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看手機,雖然他們表面上風平浪靜,但我仍能感受到他們內心深處的緊張。
結束了,評選總算結束了。從一直安靜的自習室突然傳來的躁動就能看出評選結果已經出爐了。自習室的門被人突然推開了,騷動也開始在走廊裡蔓延了。雖然參與評選的同學都沒有大聲喧嚷,但他們身上表現出的激動與興奮就像炎熱的熔漿一樣,沿著自習室那座小火山的山頂噴薄而出。流動的熱情在過道與走廊的拐角轉個彎後,沿著空曠的走廊向我們班級的宿舍迅猛地奔湧而來。
衝在人流最前面的那朵“浪花”是住在隔壁宿舍的學委興興,他滿臉興奮地衝進了我們的宿舍。“洋洋,敏鎬,恭喜你倆,你倆被評上了。”興興滿臉開心的樣子就像突然掉進蜜罐裡的狗熊,如果沒有仔細聽他講話,還以為他是被評上助學金的那個人。
我先是一愣,腦袋就像突然被從天而降的餡餅砸中了一樣。腦瓜眩暈了幾秒後便恢復了冷靜,感覺這樣的結果都在我的預料之中。洋洋反而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表現的很是興奮,他激動地拍了一下桌子,身子緊跟著跳了起來,一臉歡笑地走到興興面前和他握手擁抱。平時很少來我們宿舍走動的興興,沒想到會在結果出來的第一瞬間來我們宿舍通報喜訊。我也學著他倆興奮的樣子,先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滿臉歡笑,一蹦一跳地走到他倆面前與他倆握手擁抱
我們班一共四十多個人,貧困生的名額有四分之一。當我們宿舍歡呼雀躍之後,我們宿舍隔壁的幾個宿舍也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峰峰面無表情地回來了,他回到宿舍後沒有和我們講一句話,而是直接躺在了床上,然後一聲不吭地玩起了手機。宿舍一下子清淨了許多,興興也悄悄地從我們宿舍退了出去。從峰峰一臉垂頭喪氣的樣子可以看出,他對這次評選結果不是很滿意。但他根本就沒寫補助申請,又何必對評選結果耿耿於懷。不知他是否是在羨慕其他同學輕而易舉地拿到了幾千塊錢的貧困補助,也不知是他後悔自己當時不屑寫貧困申請的輕狂。
過了一會我拿著水杯到走廊上去接水,剛好碰見興興也拿著杯子過來接水。他突然邁著小碎步走到我身邊,低聲說道:“敏鎬,你知道峰峰為啥不開心嗎?”
我搖了搖頭,也不知道興興的葫蘆裡在賣什麽藥。
興興用手捂著我的耳朵,將嘴巴湊到了我的耳朵旁邊,“今天下午我們在自習室評選貧困生名額時,峰峰一直言辭激烈地阻止你入選貧困生。他覺得你吃穿用度都比較好,追女生家裡還給你撥個“戀愛專屬資金”,怎麽看都不像個窮人家的孩子。”
我的腦後一陣閃電劃過,面部表情與整個身子都瞬間僵在了原地。
興興見我沒有說話,便繼續說了下去。“不過,幸好之前我向你了解過你家裡情況。我也私下和咱班的班長、班委說過你家裡的情況,所以大家都給你投了支持票。當峰峰想再講點什麽的時候,我一句話懟得他啞口無言。你知道我說的啥嗎?”
我一臉迷惑地搖了搖頭。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好面子有點虛榮心不是很正常的事嗎?當我這句話說出後,峰峰的臉憋得通紅,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了。你知道他當時那個表情有多好笑嗎?”剛說完,興興便彎著腰,捂著嘴低聲笑了出來,他的黝黑的臉蛋也因此被憋得通紅。
被嗆的啞口無言、臉蛋通紅的峰峰的樣子我是能想到的,但我覺得峰峰那副模樣並不好笑。為了配合氣氛,附和興興的情緒,我也跟著輕輕笑出了聲。
“你以後還是注意一下你的吃穿用度。別讓大家說閑話。”興興彎腰將水杯放到了飲水機的出水口,正準備從口袋裡掏水卡,我搶先一步將我的水卡插到了飲水機裡。
我急忙解釋道。“我的衣服都穿了好幾年了,也不是什麽名牌。上次我是沒錢吃飯了,家裡借給我了三百塊錢讓我吃半個月,峰峰當時不知道怎麽回事,還以為是我家裡人給我的戀愛專屬資金。”
興興的水杯接滿了,等他端起水杯後,我將水卡從飲水機裡抽了出來。“
行吧!我知道了。這次真的太險了,要不是我和班長,其他班委一起支持你,這次你還真的不一定能選上。”當他說道後面幾句時,他故意加重了音量。
“興興,謝謝你。”我拍了拍興興的肩膀,“等貧困生補助下來,我請你和其他班委吃飯。”
“我剛說讓你注意你的吃穿用度,你怎麽又……”興興的話剛一出口,我就感覺有點羞愧。“你要是真想請的話,就請我得了,到時候咱倆一塊找個地方隨便吃點就行。”
“這怎麽行?要找也得找個像樣的地方, 咱哥倆再多少喝點。”他微微一笑便算是默認了。
峰峰是我的室友,我帶著他去見我的同學,帶他去和盼盼約會,試著將我認識的學姐介紹給他,帶他品嘗學校周圍的美食,和他共享一個手抓餅……等等,在我的認知裡我早已經把他當做我的好朋友。沒想到關鍵時候,好朋友竟然在我後面“捅刀子”。我能理解第一次宿舍聚餐他當時就要在餐桌上AA付錢的尷尬行為;作為他室友的我在追他老鄉盼盼時,他袖手旁觀不想左右為難我也理解;他想大公無私地將貧困補助送到真正有需要的同學手中我也能理解;他不讚同我入選貧困生名額我也能理解;但我就是不理解平時形影不離的我倆,每當遇到斷炊時經常找他幫忙的我,為啥在他眼裡成了富家子弟?
我也知道愛虛榮好面子的我有時候不經意間給他造成了闊綽的假象,但最重要的是我突然覺得我倆之間只有我一個人把我倆的關系當做友誼來看待,只有我把他傻傻地當朋友了,而我在他眼裡我只是他的一個普通同學,甚至在他眼裡我倆的關系還不如室友這種關系親密,我心裡真的挺難過的。我心裡默許自己和峰峰還會像以前一樣繼續相處下去。只是,峰峰在貧困補助評選上所說的那些話,就像一根芒刺深深地刺在我的後背上。
從貧困補助評選之後,我和興興的關系近了許多。也是從那件事之後,我才知道我們宿舍的洋洋一直和興興私下接觸比較多,他倆的關系還算比較密切。後來我和興興又在洋洋的搭橋撮合下,我們三個的關系更是親近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