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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四年》第28章 疏影橫斜
  等我們達到集市後,總算結束了這一段曖昧的旅程。我們下了車,一個如茶如火的集市便凸現在我們的面前。集市的街道上充斥著人頭攢動的人群,街道兩旁的攤位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貨物,絡繹不絕的叫賣聲,引人垂涎的美食香味……看著眼前這一幕熱鬧非凡的景象,竟一時使我們都忘了我們來這的目的。

  這時晶晶看到路旁有一家賣炸雞的攤位時,她偷偷回頭看了我們一眼,滿臉微笑地問了句:“你們早上吃飯沒?”

  見我們搖了搖頭之後,晶晶攜著玲玲的手果斷地衝了過去。這時興興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倆在這等她們吧!我們兵分兩路,你們去買食材,我現在去找能租燒烤架的店鋪。”沒等我們同意,興興果斷轉身離開了。

  我看了一眼正站在炸雞攤旁挑選食物的晶晶與玲玲,又看了一眼即將消失在人群中的興興,不知道是否應該湊到晶晶她們身旁和她們一塊挑選,還是應該急忙追回已經離開的興興,反正我和凱凱就像烈日下的兩個木樁,傻傻地站在原地,默默地等待春風的慰藉。

  晶晶和玲玲的手裡各自拿著一包食物回來了,當她們發現興興不見後,並沒有多麽在意,反而分別給我和凱凱遞了一個竹簽。

  “來,你倆早上都沒吃飯,多少吃點東西吧!”說完晶晶將她手中的炸雞遞到了我面前。

  我推脫不過,隻好象征性地扎了一根炸雞柳放到了嘴裡。我以為我的拘謹能使晶晶意識到我們之間的距離,但是她以為我是在與她客氣。於是她為了使我取食方便,手裡舉著食物直接站到了我的身旁。玲玲也學著晶晶的舉動,有模有樣地站到了凱凱的身邊。最後,我們四個站成一排沿著集市的街道繼續逛了下去。

  雖然剛開始的氣氛的確有點尷尬,但這樣的氛圍絲毫影響不了她倆的心情。晶晶和玲玲就像兩台喋喋不休的收音機,從平時學習中薄物細故的問題到生活中雞毛蒜皮的小事,沒有一件是不能細細討論的。偶爾我想插上一嘴,但是她倆討論的節奏就像鐵道上高速飛馳的火車一樣,根本沒留給我插話的機會。後來,直到她倆談到自己的偶像時,由於她倆直接出現了分歧,她們才將談話速度放慢了下來,不過這個話題也引起了我的興趣。

  “你們喜歡周傑倫嗎?”我總算插上了一句話。

  她倆突然停止了爭論,各自一臉迷惘的看著我。“你剛才說的什麽?”晶晶剛問了我一遍,玲玲緊跟著又問了一遍。“你剛才說的什麽,我倆都沒聽清。”

  由於我平時講話聲音本來就小,她倆剛才沒聽清也很正常。不過,這也給了我重新提問的機會,我決定將剛才的那個問題換個問法,“你們平時喜歡聽周傑倫的歌嗎?”

  晶晶用力地點了點頭,“我平時挺喜歡他的歌的,其中《七裡香》和《晴天》就是我最喜歡的兩首歌。”

  “我最喜歡他的《簡單愛》。”玲玲也小聲說了一句。

  我們之間好像一下子找到了話題,大家都開始討論起自己初中與高中那些年,經常聽到的流行歌曲。凱凱本來對追星並不感冒,但是與我相處半年多的時間裡,在我平時在宿舍循環播放的周傑倫歌聲中,也漸漸對周傑倫的歌曲有了一定的了解。晶晶舉起了手中的炸雞柳,玲玲也舉起了手中的炸雞塊,我和凱凱在咕咕亂叫的肚子脅迫下,吃東西時也不像之前那麽拘謹了。

  晶晶突然指了一下不遠處的一家女裝店,

“玲玲,你看,我們要不要進去看看?”  玲玲立馬點頭同意了。

  她們二人很有默契地將手中的炸雞遞給我和凱凱,然後像一陣旋風一樣跑開了。

  不知為何,看著她倆在陽光照射下的華麗背影,我竟然有了一種像是在談戀愛的感覺。就在這時,我的耳畔突然響起了晶晶第一次看見我講的那句話,“哇塞,這個男生好帥啊!”。我的心裡突然亮起了一個驚歎號,“晶晶不會是喜歡我吧?如果她不喜歡為啥故意接近我,叫我出來幫忙還給我買炸雞吃?”我突然敏感的就像生活中的福爾摩斯,仔細地搜查著晶晶在以往生活中對我有好感的舉動。從初中到高中,我都憑借我的顏值得到了不少女生的青睞,現在能得到晶晶的青眼相待也實屬正常。雖然她的顏值與我心中預想的女朋友顏值還差一段距離,但如果晶晶主動追我的話,我還是會勉為其難地答應的。

  就在我的思緒飛入雲海想入非非的時候,我的手機突然響了,電話剛接通那邊便傳來興興急不可耐的聲音,“你們現在在哪?東西買的怎麽樣了?”

  我支支吾吾地回了句:“我們還沒開始買呢!”

  電話那頭的興興就像一個被點燃的炮仗一樣,向我發起了猛烈的進攻。“我的天啊!我一個人都已經把燒烤架與木炭這件大事給解決了,你們四個人怎麽連買食材這件小事都辦不好?”

  在興興向我抱怨的同時,晶晶和玲玲也回到了我們身旁。可能晶晶留意到了我一臉無奈的表情,於是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哦,女朋友給你打電話了?”

  我急忙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然後右手捂住了手機的話筒“不,是興興打來的,他在向我打聽我們的行蹤。”

  晶晶向我擺了擺手,示意讓我將手機遞到她的手中,她接過手機後沒聽幾句便開始反擊了。“你要想走你就先走吧!不用等我們的。”說完晶晶便掛了電話。

  等我接過手機時順便看了一下時間,由於我們出來的比較晚,沒想到現在都已經將近中午了,我也差不多能明白興興為啥會有那麽大的怒氣了。於是我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晶晶,時間不早了,要不我們趕緊去買東西嗎?”

  沒想到晶晶突然撅了撅嘴,傲嬌地向我埋怨了一句。“還不都怨你,如果你能早點出來陪我們逛街,我們也不至於被興興數落。”

  晶晶漫不經心講出的這番話,就像丘比特射出的戀愛箭,直接飛向了我,有沒有射中我的內心我不太確定,但我確實呆在原地眩暈了幾秒。

  還沒等我清醒過來,晶晶的小手一揮,“走吧!我們現在去買燒烤常用的食材吧?”

  在晶晶的帶領下我們先買好了燒烤所需要的調料,然後又來到附近的一家生鮮超市購買其他食材。由於蔬菜需要我們自己帶回去清洗,我們便挑選了一些燒烤時常見的幾種蔬菜,僅僅這樣,我們發現購買的食材都已經夠我們拿的了。但實際上我們購買的東西還遠遠不夠,畢竟沒有燒烤盛宴是離得開葷菜的,最後晶晶和生鮮超市的老板講明我們的需求後,老板願意將我們所需要的葷菜在下午送到我們學校旁邊的護城河堤上。

  等晶晶走出超市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哎!總算完事了。”

  就在晶晶臉上的倦意漸漸褪去的時候,凱凱小聲嘀咕了一句。“還沒呢!你忘了買吃燒烤時需要喝的東西了。”

  晶晶突然拍了一下腦門,“對了,要不是你提醒,我都把這件事給忘了。”晶晶用感激的眼神看了一眼凱凱,然後又將目光放到了我的身上,“男生喜歡喝啤酒,女生喜歡喝果汁,我這樣講沒錯吧?”

  我慢條斯理地回了句:“也不全是,有的男生在吃燒烤時還喜歡喝可樂與雪碧,有的女生在吃燒烤時還喜歡喝椰汁奶。”

  “你口中的有的女生是指你的女朋友吧?”我真的沒想到晶晶會再次突然問我這個問題。而且還毫不掩飾地問了出來。

  我的臉突然就像被開水燙過了一樣,紅的有點發燙。“沒,我現在還沒女朋友。”

  我的話剛講完,站在一旁的玲玲突然驚呼了一句,“不會吧!你長得這麽帥都還沒女朋友?”

  我的臉還在持續發燙,雖然腦海裡曾經腦補過很多次這樣的畫面,但當我第一次真正遇到這種情況時,還真不知道該怎麽應付。

  “大家不要管他,是他的眼光太高了。”凱凱臨時幫我應付了一句。

  “走吧!時間不早了,我們趕緊去買啤酒與飲料吧!”晶晶的小手一揮,又將我們帶走了。

  晶晶為了照顧到每個同學的口味,幾乎每種飲料她都買了一些。由於我們需要量的比較多,晶晶還是要求老板按照我們要求的時間,送到我們指定的地方去,老板最後也愉悅地答應了我們。

  等我們回到宿舍後,晶晶決定將蔬菜與調料全拿到自己的宿舍,她認為男生不太適合乾洗菜切菜的活,便主動幫大家包攬了這些工作。

  由於我們還有許多準備工作要做,剛過下午四點一刻,班長堂堂和團支書晶晶便在群裡面催促我們出發了。

  我們出了學校北門,沿著楓香街一路向東走去,當我們走到橫跨在護城河的石橋上時,一陣微風突然撩起了我額頭的長發,耀眼的光芒也在那一刹闖入了我的眼睛。我抬頭看了一眼蔚藍的天空,有幾朵旖旎的雲彩悠閑自在地在天邊漫步。護城河上方那根若隱若現的電線上,站著一排嬌小的麻雀在唧唧喳喳地吵個不停。兩岸的樹木在清風的吹拂下,微微地搖曳著修長的身姿。長長的白色河堤上一如既往地坐著幾位悠閑自在的垂釣者,在他們的身後還有幾個正在追逐打鬧的孩子,這裡的一切美得就像一幅畫,清澈的河面卻是一位高明的畫手,默默地記錄了這一切。

  正在河岸邊擺弄燒烤架的晶晶突然對我大喊了一句,“敏鎬,你在發什麽呆呢?還不趕緊過來幫忙。”

  這是在我進入大學後,第一次有女生當眾不帶姓氏地叫我名字。她的這聲叫嚷引來了在場所有人的圍觀,緊接著便是全班同學的唏噓聲,我的臉頰瞬間紅得像天邊的雲霞,一向大大咧咧的晶晶在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後,立馬低下了腦袋。

  “晶晶不會是喜歡我吧?”我的腦海裡又突然閃出了這個奇怪的念頭,耳畔也總是不斷地在重複著在第一次班會自我介紹時,晶晶曾對我說過的那句話。晶晶肯定是對我有好感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解釋我倆突飛猛進的關系,以及她那些對我略顯曖昧的舉動。既然是她先喜歡我的,那我就等她主動追我咯。

  那天下午河畔的燒烤盛宴,大多數同學都主動發揮了自己無私奉獻的精神。有著一些燒烤經驗的同學主動承擔了烤肉的任務,沒有燒烤經驗的同學也都主動幫忙給其他同學倒飲料。剛開始大家還都以宿舍為單位聚攏在一起,隨著夜幕降臨,烤肉的香味開始在河邊彌漫,聚會的氛圍也漸漸達到了高潮,那些活潑的同學開始找各個宿舍對眼的同學喝酒聊天;那些內向不喜歡走動的同學,在一瓶啤酒下肚後,也開始找附近的人聊天解悶。只有我這顆奇葩獨自坐在河邊的草地上,手裡握著一瓶啤酒和兩串烤腸,望著天上孤獨的明月與眼前這些鬧騰的同學,默默地享受著屬於自己的這份孤獨。

  在參加班級聚會之前,我一直在想著怎麽融入到同學中去,就連和同學們打招呼的方式與聊天的話題,也都在腦海裡預演了一番。結果,等到參加班級聚會時,喜歡追隨內心的我卻發現,自己無法逼迫自己迅速地融入他們。

  在聚會剛開始時,大家分別找了一份為今晚的聚餐出力的事務,當我發現所有的工作都已經被別人搶佔時,也曾逼迫自己去找一份事做,但是當我發現在委屈自己之後做的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工作時,便果斷地閃到一旁休息了。期間也有幾個可能對我感興趣的同學找我喝酒聊天,但每次說不上三句話,我便將聊天的話題終結了。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了松松,他是我們班唯一一個沒有參加班級聚會的人。他說的那句振聾發聵的話突然在我耳旁回蕩起來,在我眼裡,純粹的友情是必須經過長時間的磨煉產生的。我了解我的性格,也明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道理。我是最應該和松松一塊不參加這種聚會的人,結果,為了某些虛偽的東西,被無形準則綁架的我卻出現在了這裡。

  這次班級聚會,使我們每個人都更加確切地記住了對方的名字,也使我們每次在路上相遇時都會簡單地打聲招呼,但我們彼此的關系也就僅限於此了,如果想進一步發展的話,還需要長時間的培養。

  自從過年時,父親向我哭訴了自己被大伯坑騙的經歷後,我就時常回想起小時候父母在我面前吵架的情形,而他們吵架的大多數原因都與大伯家有關。等我從蘇州回到學校後,母親每次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都會告訴我一些這方面的事情。由於她誇張的語言與悲傷的語氣,每次總是讓我對這件事的發展趨勢惶恐不安,於是我趁著學校放假的時候,回家轉了一圈。

  等我回到家的當天晚上,我便發現家裡的氣氛比以往沉悶壓抑了許多。等我看到父親與母親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龐時,發現他倆在過完那個春節後,瞬間變得蒼老了許多。特別是母親頭上的白發,如同春雨過後麥隴上的草地,一簇簇地冒了出來。

  剛開始父親還能笑著問我一些關於打寒假工的事宜,當我們討論到父親被自己親兄長坑騙的這件事上時,父親的情緒瞬間失控了,講話的語氣也開始變得哽咽,我終於能真實地看到父親當時給我打電話的那副悲慟的表情,漸漸地,父親斷斷續續的講話聲長遠地斷開了,只剩下悲傷的痛哭聲還在我的耳畔環繞……這時情緒激動的母親,憑借著悲傷與痛恨衍生的勇氣,又重新向我訴說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在回家之前,當我聽著父母的哭訴時,怒氣衝天的我還暗下決心要去找大伯理論;等我回家後,看著父母在我面抽噎,我卻退縮了,心中只剩下熊熊的憤怒,在胸膛無聲無息地燃燒。

  本就不喜歡出門與人交涉的我,自從父親與大伯的關系決裂後,我就品嘗到了被親人背叛的滋味,也就是從那時起,每個假期我都喜歡縮在家裡。我不想見任何一個陌生的人,也不想應對演技高超、老謀深算的大伯一家人。由於我家和大伯家只有一街之隔,而大伯家的人總喜歡呆在路口聊天,每當我不得已出行時,我總會繞到房後的河堤上,然後沿著河邊的小路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自從外出求學後,每當我放假回家的第一天晚上,我總是會在吃過晚飯後,回老家看望我的奶奶。即使在我家與大伯家關系決裂之後,我也繼續保持著這個習慣。

  我回家的那天晚上,等我吃過晚飯後,天空已經下起了淅瀝細雨,為了排遣路上的孤單,我決定拉上小妹和我一塊回奶奶家。等我們出發時,夜幕已完全覆蓋了大地。路上行人稀疏,除了雨滴打在雨傘上發出的莎莎聲音外,就連往昔格外喧嘩的村莊,也在今晚顯得格外靜謐。

  等我和小妹走到路口時,小妹突然提醒了我一句:“哥,咱大伯家的人正在路口修車。”憑借路口微弱的燈光,我順著小妹手指指引的方向望去,不遠處站在路邊的那幾個人,果然是我一直在躲避的大伯一家人。我的靈魂好像瞬間被抽空了,整個人呆在了原地。

  這個我曾經一直躲避的大概率能撞見他們的路口,由於今天天氣的原因,我沒有選擇繞道遠行,結果仍是遇見了他們。此時他們正穿著雨衣,圍在那輛父親曾經付出過很多心血的黃色挖掘機面前,從他們的慌忙的動作以及交流的語氣,可以看出他們遇見的這個問題很棘手。此時,我才發現,在那輛黃色挖掘機的旁邊,已經多了一輛嶄新的白色卡車。我回頭望了一眼反方向繞遠去奶奶家的路,又看了一眼正趴在車上全神貫注修車的大伯一家人,我決定從大伯一家人的後面悄悄地溜過去,希望憑借著黑夜的掩護,他們不會發現我的身份。

  等我和小妹躡手躡腳地走到他們身後,我的心也已經吊到了嗓子口,幸好他們還在研究挖掘機上面的問題,根本沒有發現我和小妹。等我和小妹加快步子向前走了三四米遠後,堂哥突然回頭了,“媽,你看那是敏鎬嗎?”

  站在一旁的大娘回了句:“我看身影好像就是他和他小妹。”

  大伯突然放下來手中的扳手,打開手電筒照了我一下。“好像就是他們兄妹。這兩個孩子,見到長輩怎麽不打招呼呢?”

  聽到他們的對白後,我感覺我瞬間成了不懂禮貌的那個人,一想到這裡,我的眼淚情不自禁地滲進了眼角,我抬頭望了一眼下雨的夜空,內心大聲呐喊了一句,“演,演什麽演?你為什麽不反思一下自己,我為什麽不像以往那樣親切喊你大伯了?”

  我在被燈光照到的瞬間只能盡力地將傘壓低,將我的腦袋全部隱藏在雨傘下面,剩余的就是盡快得離開那裡。後來我才明白,長大以後的生活還是需要一點演技的。

  剛好那個假期,浩浩和祥祥分別從北京與上海回來了。等我在家受夠了枯燥煩悶的生活後,便會沿著房子後面河堤旁的小道去找祥祥聊天,然後我們再一塊到浩浩家玩。當時浩浩家的門口新修了一個花圃,只是裡面還沒有來得及填土。突然有一天,他的父母在忍受了浩浩連續幾天的慵懶生活後,決定給他找一些事做,於是花圃裡面填土的任務便落在了浩浩的身上。作為浩浩的死黨,這項任務自然也需要我和祥祥的幫忙。

  在我門村的北面有一個大土坡,平時很多人都會開著車去那拉土。我們確定目標後,浩浩開著手扶車載著我們出發了。大概走了二十分鍾,當我們的車好不容易爬上一個土坡時,一個黃色的挖掘機驀然出現在我的面前。此時它的煙囪裡正往外冒著濃密的黑煙,巨大的鏟鬥正吃力地往土壤深處插進。我漫不經心地觀察了一會兒,忽然發現這台挖掘機的背景是那麽的熟悉,當我看到正坐在駕駛室裡的堂哥,與站在一旁與人聊天的大伯時,立馬躲進了後車廂裡,雙手緊緊地拉著浩浩的肩膀,不停地央求道:“浩浩,我們趕緊調頭,別往前面走了。”我的話還沒講完,心頭一酸,眼眶中又噙滿了淚水。

  浩浩和祥祥都被我這個突然的舉動給嚇到了,雖然他們一時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作為我的好朋友,他們還是選擇毫無保留地支持我的決定。浩浩將車調了一個頭,我們轉到了那個土坡的下面,“我們在這拉點土行不?”這時浩浩回頭詢問了一下我的意見。

  浩浩選擇的位置離我大伯家挖掘機的距離有一百多米,由於中間有樹木和公路的遮擋,如果我們在這乾活的話,他們是根不看不到我的。我不想因為我自己的事為難朋友,因為在我們村莊附近,我實在找不出其他能拉點閑土的地方。我心滿意足地回了一句:“就這吧!”

  見我同意後,浩浩便將車停了下來。為了早點離開這裡,為了早點裝完一車土回家,我渾身充滿了乾勁。我從車廂裡拿出了一把鐵鍁,用力地插向了土堆,結果,土堆又將鐵鍁反彈起來了。我雙手握著鐵鍁,用力地在鐵鍁背面踹了幾腳,鐵鍁總算扎進了土堆,不過只有幾厘米深。等我挖出鐵鍁裡的那點土時,發現只有一捧那麽多。

  浩浩和祥祥也從車廂裡抽出了一把鐵鍁,學著我的樣子幹了起來,但是由於那個土坡太硬,我們幹了將近二十分鍾,也沒挖出多少土。“不行,不行了。”滿頭大汗的浩浩扔下鐵鍁後,便氣喘籲籲地蹲在了地上。

  不知何時,大伯走到了公路上,對著我們大喊了一聲:“哎,你們在乾呢?”

  當我看見是大伯在和我打招呼時,心中的怒火一下子湧遍了全身,我對著天空連續做了幾個深呼吸後,剩下的便是無盡的沉默。

  “大伯,我家門前最近布置了一個花圃,一直還沒往裡面填土。我剛好最近有空,我爸便讓我來這拉點土,只是沒想到這裡的土太硬了。”雖然“大伯”一詞是對一些年長的稱呼,但是當浩浩滿臉熱情地喊出這兩個字時,我感覺他就好像遇見了自己的親大伯一樣。我不知道浩浩清不清楚我和他現在打招呼的這個人之間的關系,但是當我看到浩浩在和他熱情交流時,就像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背叛了自己。

  大伯也熱情地回復了浩浩,“哦,原來這樣啊!那你把車開過來吧!我家的挖掘機剛好在這乾活,可以幫你盛點土。”

  浩浩就像瞬間打了雞血似的,立馬將鐵鍁全都放到了車廂裡。車還沒發動起來,祥祥便跳到了車廂,等手扶車“突突突”的那陣令人厭惡的聲音響起後,浩浩回頭看了我一眼,“敏鎬,趕緊上車啊!”

  我就像一個沒了靈魂的人一樣呆呆地站在原地,憤怒的血液在身體中無聲無息地燃燒著,充滿失望的雙眼裡夾雜著些許無奈的眼神,我以為浩浩明白我剛才讓他將車調頭的意思,我以為他能看懂我眼神中的含義,結果浩浩又催問我了一句,“趕緊上車啊!”

  我很自然地將手放到了肚子上,“我肚子突然有點疼,需要找個地方方便一下,你們先過去吧!”

  等浩浩離開後,我的腦海裡突然滋生了一種想跑回家的衝動。當我回頭望向回家的路時,發現這裡離我家已經有十多裡遠了,再說,如果我不和浩浩他們打聲招呼就離開的話,我感覺太沒禮貌了。但是讓我現在去我大伯那,我又是萬萬做不到的。

  我站在原地猶豫了七八分鍾,最後決定去和浩浩他們打聲招呼,然後直接回家。

  當我沿著大路走向浩浩時,正站在路邊與人聊天的大伯看見了我,他扔掉手中的煙蒂,滿臉笑意地走了過來,“敏鎬,啥時候回來的?”

  我沒有說話,因為我無法開口回復他,一想到被他家人氣得快要生病的母親,以及每談到此事都會掩面痛哭的父親,我的內心就像被一把鋒利的寶劍不停地蹂躪著。在我看來,如果我回復他一個字的話,就相當於我偷偷地背叛了自己的家人。

  沉默還在繼續,大伯還在等我回復。我發現了解禮義廉恥的人都知道“尷尬”二字的存在,但這兩個字好像並不存在我大伯的字典裡。

  與他聊天的那個人,用一束詫異的眼光,將我上下打量了一遍。我知道他眼光背後的含義,他一定想說一句“這誰家的孩子,怎麽這麽沒有教養?”但是可能因為我們並不相識,他也始終沒有問出口。

  大伯向那個人笑著揮了揮手,“這是我侄兒,現在在西安上大學。今天也不知怎麽了?見人都不打招呼了,以前他父親和我說這孩子讀書都讀傻了,剛開始我還不信,現在……”

  我徑直走到了浩浩旁邊大聲喊了一句,“浩浩,我肚子疼,先回去了。”

  “怎麽回事?你剛才不還好好的嗎?”由於挖掘機的噪音太大,我倆必須扯著嗓子交流。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就肚子疼了。”說完我便轉身離開了。

  浩浩在我背後對我大聲喊了一句,“這裡離家有十多裡呢?你先別急啊!馬上就裝完了,等裝完後我開車載你回去。”我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而是加速離開了那裡。等我經過大伯身旁時,他還想和我說點什麽,但我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立馬跑開了。

  等我離開那裡有二三百米遠的時候,籠罩在我心頭上方密不透風的烏雲,總算漸漸散開了。當我走的大概有六七分鍾時,浩浩突然開著車從我後面追上了我,“敏鎬,上車。”

  浩浩剛將車在我身旁停好後,我便麻利地跳了上去。

  祥祥看著我敏捷的身手,不禁問了我一句:“你不是肚子疼嗎?現在好了?”

  為了解釋我剛才的唐突行為,我便將我家與大伯家決裂的前因後果都講了一遍,等我講完後,祥祥突然大叫了一聲,“那是你大伯嗎?要是早知道這樣我們就不過去了。”

  浩浩的臉色在露出一絲絲驚異後,便一言不發了。我總感覺浩浩知道那就是我大伯,即使他之前不知道,但是通過今天我的異常行為,聰明的他也應該能猜到了一些。

  他倆在表露出一絲同情後,都沒安慰我一句,後來我知道,畢竟人們的悲歡並不相通。

  在回去的路上,無盡的憤怒都撒在了我身後的那條路上,即使等我到家後,仍能感受到那條路上的無名之火,在熊熊燃燒。

  離開浩浩家之前,我又交代了浩浩一句:“浩浩,到時候你記得把用人家挖掘機挖土的工本費給人家。”

  浩浩先是愣了一下,最終還是答應了我的請求。

  在我即將返回學校的前一天,我的奶奶突然生病了。奶奶生病的消息剛傳至家住縣城的姑姑家,姑父上午開著車載著姑姑出現在了我們村的村北口。他們沒有直接回家看我的奶奶,而是先給我父親打了一個電話,了解了奶奶身體的大概情況後,由於姑父是開車回來探望奶奶的,姑父將車停在了我家門前那條街西邊的路口,他邀請我和父親一塊乘車回去看望奶奶。

  從父親口中得知姑父與姑姑回來看望奶奶後,我激動地甩開了腿腳不便的父親,一個人愉悅地衝出了家門。剛到路口,我便發現一輛銀白色的小轎車,正停在村北口那棵半米粗的榆樹底下。

  “滴滴”,兩聲尖銳的鳴笛聲突然打斷了一直聒噪不斷的蟬鳴聲,緊接著那輛銀白色小轎車便緩緩向我駛來。還未到我跟前,姑姑便搖下了車窗,一張熟悉而又和藹的面龐便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敏鎬,你啥時候回來的?”

  由於父親身體的原因,平時姑姑對我家會更加照顧一些。

  我也笑著迎了上去,“回來有一段時間了。”

  這時姑父急忙向我使了一個上車的眼色,我趕緊打開後門坐到了轎車後面一排座位上。就在我剛坐下的瞬間,姑父突然埋怨了一句:“哎,我就說不要在這停留你偏要在這停留,現在倒好,已經撞上了,你說怎辦?”

  這時我才看見大伯和大娘兩個人伸著懶腰,邁著慵懶的步伐走到了他們家門前那條街的路口,接著他們兩個人就像處在漩渦中的兩個浮萍,站在路口的一棵楊樹下注目著過往的路人與車輛。

  面對姑父的抱怨,姑姑只能滿臉愧疚地回道:“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們,你說有誰整天閑著沒事,就一直喜歡呆在路口的。”

  聽姑姑講到這件事,我覺地我是最有資格發言的那個人。“他們平時總是喜歡在這個路口和人聊天,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和我家人平時都很少從這個路口過。”

  姑姑剛想細問我一些什麽,姑父便將車發動了起來,緩緩向前開去,“既然都已經撞上了,那我們就過去打一聲招呼吧!”

  以我對大伯和大娘的了解,他們肯定不會放過這個表演的機會,在姑姑和姑父面前扮演好人的同時,會把不明事理的角色強壓在我的身上。

  姑父在大伯面前將車停好後,緩緩地搖下了玻璃,“大哥,你最近一直在家啊?”

  “哦,你們回來了。”大伯先是吃驚地叫了一聲,緊接著不慌不忙地說道:“是啊!我最近在家,最近外面不忙,我就回來休息幾天。”

  這時大伯突然彎下了腰,順著車窗的縫隙看到了我,“敏鎬,啥時候回來的?”

  這時我還清晰記得,前幾天我在北坡所經歷不愉快的事。當時大伯便用他精湛的演技,使我在外人面前扮演了一個不懂人世的書呆子。我直直地盯著大伯那副熟悉的面孔,他臉上的笑容越自然,我就越想戳穿他的臉上的那副偽裝的面具。

  但,我還是忍了下來。幼稚的我在大伯向我問話的同時,急忙將臉轉向了坐在副駕駛的姑姑,“姑姑,最近我表哥他們過得怎樣?”

  姑姑猶豫了一會兒,便開始和我講起了表哥最近在大學的生活狀況。

  “咱媽不是病了嘛!我們剛在路口遇見敏鎬,所以就打算載他一塊回去。”姑父的這番話算是化解了大伯所面對的尷尬。接下來姑父又向大伯重新打聽了一遍奶奶的身體狀況。

  大概過了五分鍾,父親從我家門前的那個路口走了出來。當他發現大伯和大娘正站在車窗邊和姑父聊天時,瞬間就像被抽空的皮囊一樣傻愣愣地站在了原地。他的熾熱的目光,焦灼地注視眼前發生的一切,我發現我周圍的空氣好像開水一樣,逐漸沸騰了起來。父親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選擇直接走了過來。中間姑姑問候了父親一聲,但他一句話沒說,直接打開了車廂後門,坐到了我右邊的空位上。

  這時,姑父向大伯說了句:“行吧!我們現在先和嶽川他們回老家去看看咱媽,等回頭咱哥倆有空了再聊。”說完後,姑父向大伯他們擺了擺手,然後便果斷地搖起了車窗。

  誰知大伯突然走向了車廂後門,一把打開了車門,直接坐到了我左邊的空位上。“既然你們現在開車回去,就讓我趁下車,一塊回去唄!”

  姑父猛地轉過了頭,一臉吃驚地看著大伯,“我大嫂不回去嗎?”

  大伯淡定地回了一句,“家裡忙,她就不回去了。”

  姑父無奈地將頭轉了回去,緩緩地將車啟動了起來。坐在我旁邊的大伯又重複問了我一遍,“敏鎬,啥時候回來的?”

  只要不是雙眼失明的人,明顯就能看出我是有多麽不想搭理他,大家又是多麽不歡迎他。但是只要尷尬的人不覺得自己尷尬,那尷尬的可能就是別人。

  我仍沿用之前的辦法,每當大伯向我搭話時,我就故意找坐在一旁的大伯或是姑姑說話。倍感無聊的大伯隻好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包香煙,他從裡面抽出了兩支向姑父和父親示意了一下,發現沒人搭理他後,又將其中的一支香煙塞進了盒裡。

  當我們的汽車經過我們村的一家小商店時,大伯突然讓姑父停住了車。因為他發現除了我們之外,就他一個人是兩手空空地去看望我奶奶。

  大伯挪動了幾下自己肥胖的身子,發現自己很難從車上鑽出去後,一臉無奈地將目光投向了我。“敏鎬,你下車幫大伯買一箱牛奶吧!”

  雖然他是我的大伯,但自從父親與他的關系決裂之後,我就不再承認他是我的大伯了。他的話還沒說完,我便將臉無動於衷地邁向了一旁。

  大伯又試著挪動了一下自己肥胖的身體,發現仍無濟於事後,又一次將目光投向了我。“敏鎬,我的身子好像被卡住了,你就下車幫大伯買一箱牛奶吧!”

  這時父親冷冷地說了句,“鎬鎬,你就幫你大伯買箱牛奶唄!”說完後,父親打開車門站了出去。

  既然讓我幫忙買牛奶,你倒是給我錢啊!但是,大伯好像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隻好轉過頭,目光在大伯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大伯總算意識到我在暗示什麽,“你先去買吧!等回來我給你錢。”

  “我現在身上一分錢也沒有。”我立馬回絕了大伯。

  這時他無奈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一百塊錢遞給了我。 我實在不願意多與他交流,但是有的事我不得不問清楚,“你要買多少錢一箱的牛奶?”

  “你看著買就行了,不要心疼錢。”我就知道,問也問不出什麽。

  既然你這樣說,那我就不客氣了。我直接衝進了商店買了一箱最貴的牛奶走了出來。期間父親一直站在車外面等我,為了節省大家的時間,我直接拎著牛奶坐到了原來的位置,父親也坐了上來,關上車門後,我又成了他與大伯之間的“緩衝地帶”。

  由於車廂後面的空間有限,我隻好將那箱牛奶暫且放在我的座位下面,不過等我坐好後,我立馬將買牛奶剩余的錢遞到了大伯面前。

  大伯推開了我的手,“哎,你客氣啥?這些錢你就拿著花吧!”

  “不用了。”我將錢塞到了大伯手裡後,急忙將手揣進了兜裡。

  “你這孩子,和我這麽客氣幹嘛?”大伯笑著看了我和父親一眼,等他將錢捋順後,又重新塞進了口袋。

  等到奶奶家後,我一直拎著大伯的那箱牛奶,大伯卻一直在大搖大擺地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我急忙衝到了大伯的旁邊,“大伯,你的牛奶。”

  大伯向我擺了擺手,“你拎著與我拎著不都一樣嘛!”

  內心抗拒做搬運工的我馬上回復了一句,“不一樣,這是你送給奶奶的,現在我拎著還以為是我送的呢!”

  大伯笑著回了我一句:“哈哈哈哈,不會的。”

  管他會不會,我將牛奶放到大伯面前,轉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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