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楚楚一臉笑地出了醫師辦公室，近一米七的她在走道上連蹦帶跳地和同事及病人打著招呼。有些人問她什麽事情如此開心，是不是戀愛了，是不是升職了。她輕輕地搖頭，一路上高高甩起的雙臂像隻鑽進花海裡的白蝴蝶在飛舞。

　　“高總，你說一頓飯花了4萬，那是去了多少人吃呀?”陳涼斜坐在床沿，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對面沙發上的男人。

　　頭髮花白的男人蜷在厚實的真皮沙發上，微微張開眼睛，說:“還幾個！就三。”他的喉嚨嘶啞，是一種汽車使勁爬出沙坑時產生出來的聲音。語速慢但吐詞清晰，就和他這個人一樣，個子瘦小，一副病懨懨的樣子，然而總有道亮光充盈在那雙凹陷的眼睛中，讓旁人不由自主地引起對他的重視。

　　“三個人，那人均一萬多呀！那是一桌子硬菜呀！”陳涼咂咂嘴驚訝道。他起身到沙發的另一邊坐下，把身子向高紅鷹的方向又挪了挪，拿起面前茶幾上的已經切好的火龍果，朝高紅鷹遞了過去。“高總，吃點水果，對身體好。”

　　高紅鷹坐直身子擺了擺手，說“謝謝！不用，你吃。”

　　“一桌子硬菜三個人肯定吃不完，嗯...都浪費了。”陳涼一邊吃火龍果一邊說。

　　“那是什麽一桌子，簡簡單單幾樣東西，光酒就一萬多。”

　　“哎呦！你這喉嚨就是喝酒喝出問題的，一萬的酒，多大一堆呀！你真是拿錢買罪！”

　　“陳哥，別老是忘數量上面想，現如今人人都講究生活質量了，你還是這麽陳舊的思維。那就是一瓶‘拉圖堡’的價格。”

　　“拉......拉什麽?多少度的，也是貴州那裡產的?”

　　高紅鷹嘴裡吐出一個破碎的“不”字，接著躺下身子閉起了眼睛。

　　房間裡一個由嘴巴裡發出的吧唧聲，一個從鼻子裡流出的均勻而沉悶的鼾聲，彼此默契的配合著。陳涼在津津有味地吃著水果，高紅鷹在自己的夢中飛翔，一個仍想著酒的出處，另一個安靜得沒有了想法。

　　303是間特護病房，在豐康醫院西側的住院部的三樓。住院部的入口懸了塊木匾，上面有三個隸體的金色大字——“晴翠閣”，據說是位寺廟高僧書寫，取自白居易的《草/賦得古原草送別》。

　　醫院對前來住院的病人的樓層安排有一些規定。樓層分配不按病人的行政級別和經濟能力來考慮，這是院方對所有病人的一視同仁。一，二樓是普通患者樓層和相關的治療科室，這兩層的住院人員中也有身體上沒有疾病的，他們只是在這裡進行完二三天的身體上常規體檢後會順便調息上一周，讓身心在賞心悅目的環境中遠離城市喧囂和釋放內心壓力。三樓是特危病人，無法救治的病人和與院方達成某種協議的病人，這三類病人只能在屬於自己的區域活動。為杜絕病人胡亂竄區和保護病人隱私，院方從安全角度和有效管理上考慮，將三個區域間都設置了隔離區，區與區間裝有控制門，需要醫護人員的工作牌掃描通過。病人也可以向醫院提出轉區要求，提交一份書面的轉區申請就可以了。四樓則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是醫護人員的辦公休息區域，一半是個裝有玻璃頂的開放式露台。

　　從手扶電梯上到三樓後，由A區(特危患者)穿過B區(放棄治療患者)就是C區(協議患者)。C區共有五間房，其中四間房是一樣的大小，每個房間裡有三張床位和帶淋浴的衛生間，還置了電視、冰箱、飲水機等，

家電一應俱全，儼然一個家的樣子。剩下的一間房卻比那四間面積的總和還略大一些，裡面的陳設和裝修全是按照高級會所的模式，除了齊全的休閑娛樂設施讓人為之驚歎，更震撼的是還有一個巨大的圓形水池。　　陳涼在303已經住了一個星期，一個人住，沒有其它病友。今天早上他看見高紅鷹來了，開心的不得了，像個主人一樣又是拿吃的又是遞喝的，問東問西，噓寒問暖的熱情一下子促使高紅鷹的情緒也高漲起來。於是，高紅鷹展示了自身的口才優勢，天南海北地侃侃而談起來，瞬間，陳涼被他的見識和閱歷所征服，大氣也不敢出地聽著神一般的傳奇故事。情緒激動的時候，高紅鷹那副粗糲的嗓音也會給陳涼一股心酸的感受，說不清道不明，反正讓他想起了冬季時工地上的風。高紅鷹的激昂與歇斯底裡同時也招惹來了醫院的護士，孫楚楚站在門口板著臉要高紅鷹平靜會兒，提醒他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同時也別影響到其它房間的病人。高紅鷹揮舞著雙手回答停不下來，完全停不下來了，孫楚楚仍舊禮貌地勸說，沒想到高紅鷹乾脆一把關了房門。高紅鷹當然知道身體上吃不消，可難得的，是在這時候碰到陳涼這樣的一個擁躉，累就累吧，只要自己心裡舒暢。

　　天色暗了一些，高紅鷹在沙發上竟然睡了快兩個鍾頭，陳涼沒有去打攪，只是在他身子上搭了床薄單子。十一月初的天氣有些寒意，但房間裡的恆溫空調全天候地開啟，穿件單衣也不覺得冷。陳涼靠在床上，點著手裡的遙控器，漫無目的地調換著電視頻道。

　　“幾點了，我睡了多久?”高紅鷹伸了伸背，左右晃動著腰部。

　　“六點了，護士催了好幾次，到吃飯的時間了。”陳涼把電視點了靜音模式，“這裡正常時間是晚飯五點半，中飯十一點半，早飯是七點整。”說完，他起身去拿菜單。

　　“和我們那邊是一樣的，這醫院服務內容豐富，就是服務質量不佳，早上那個小護士來過沒有?”高紅鷹抱怨地說。

　　陳涼把菜單送到高紅鷹手裡，壞壞地笑著說道:“高總！小姑娘怎麽敢來！你一開嘴就停不了，別人勸你休息下，小心身體，結果越勸你，你勁越大。你還要人家小姑娘多喊幾個人來聽你的故事，她自己跑都嫌腿生短了。”

　　高紅鷹隨便翻了翻菜單後將它遞給陳涼，一邊往衛生間走一邊說。“陳哥，你安排好了，我對吃的要求不高。”

　　陳涼電話點餐沒過多大一會兒，醫院的專職護工便送到房間門口。晚餐是三菜一湯，按兩人的份量製作。菜肴的水準與酒店的不差分毫，這是高紅鷹給出的評價。陳涼吃了一點，由於胃癌晚期且癌細胞已轉移，所以飯量不大，高紅鷹沒來之前，他都是聽醫生的建議已易消化的食物為主，基本上是茄子，芹菜，南瓜，苦瓜，蘿卜，就是肉也是燉得很爛的那種。今天他隻為自己安排了一份苦瓜，其余的是為高紅鷹點的。

　　“高總，不何胃口嗎?你沒吃多少呀。”陳涼一邊倒水一邊說道。

　　“唉！一來食欲確實不好，再者，吞咽時很不舒服。”高紅鷹清了清嗓子。

　　陳涼將手裡兩杯水放在茶幾上，喊道:“高總，過來坐坐，喝口水。”

　　水溫剛好適合入口， 高紅鷹抿了一小口含在嘴裡，身子慢慢的靠向沙發後背。陳涼連啜了幾口，揉了揉肚子，問道:“高總，你這癌細胞也轉移了?“

　　“還沒，但已經切除了一側聲帶，我以前的嗓音洪亮寬厚，那像現在。“高紅鷹拿手指指了指喉嚨。

　　“哦，那情況不算太糟糕呀，”陳涼接著說道，“下午你睡著的時候，醫院來人說明天還有兩位病友要來咱們這區。不過，是兩女的，安排在302.”

　　“嗯，好呀，人多氣氛會更活躍些。都是多大年紀的?

　　“沒說，你是想年輕的還是歲數大點的?”陳涼調侃道。

　　“是要成熟點的，心裡成熟，別像那小護士......姓什麽來著”

　　陳涼忙回答姓孫。

　　“嗯，別像那小孫一樣，成天只知道追求表面的東西，人的內在提升才是關鍵。”

　　陳涼面無表情的看著高紅鷹，他知道什麽是“內在提升”，可他又覺得孫護士本來就挺漂亮的，身材也好，比手機視頻裡的那些美女還要好，很真實，很自然，而這都是好事，怎麽會讓高紅鷹認為是不應該的，再說，他高總怎麽就看出來人家小女生隻重外而輕內。

　　“對了，高總，你是為什麽從特危A區轉到這裡呢?陳涼壓低了嗓門，問道。

　　在高紅鷹正欲向陳涼解疑答惑時，303的房間門被猛然地推開，孫楚楚慌忙火急地走到高紅鷹跟前，急促地告訴他，特危病區出了緊急的事情，需要他過去一趟。

　　第一章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