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紅鷹跟著孫楚楚身後離開303，陳涼也想過去瞧瞧，看能不能幫上忙，限於醫院的規定，他只能失望地呆在房間，不過，臨出門時，陳涼在房裡喊了句高總早些回。

　　在第一道控制門前，孫楚楚停下腳步，對高紅鷹小聲說道:“高伯伯，你以前所在的A區101房的病友宋伯伯現在情緒很不穩定，齊阿姨都急瘋了，說只有你能安撫宋伯伯。所以金醫生要我請你去看一下。”高紅鷹嗯了一聲後，孫楚楚又叮囑道，“過去後，要注意身體，你說話本來就吃力。幫不上忙趕緊回病房，你也需要多休息。”

　　高紅鷹聽了這話，頓時來了脾氣，不疾不徐地說:“我在這兒和你說話就不費力呀?休息！我已經休了一整天，精神好得很。”

　　一句話嗆得孫楚楚愣了半天，她從別的護士那兒聽說過關於面前這個中年人的一些事情，曉得他是一家上市公司的高管，很高的那種。半年前進的特危病區，喉癌晚期患者，切除一側聲帶後未見病情好轉。負責照顧他的護士說自從他的聲音走了調，說話愈加辛苦後，脾氣沒有像來之前那樣溫和了，偶爾會撕心裂肺的扯上一嗓子，不僅驚了其他病人，還嚇得醫護人員為因“獅子吼”遺留的虛弱身體忙上好一陣子。

　　兩人在去101的路上都再沒有出聲。

　　金沙是C區的主治醫生，到A區來只是因為高紅鷹現在是他手裡的病人，而這裡有個病人又非要要求醫護人員帶高紅鷹來一趟，所以他有責任及義務來處理這事。

　　特護病區是清一色的兩人間，今天早上，高紅鷹才從這房裡轉出去。老宋握著他的手告別，問他是不是轉去樓下，他含糊地應付了幾句，隻說仍在這棟樓裡，以後還有見面的機會。當初申請轉去C區時，高紅鷹還在想也許再也見不著這位惺惺相惜的病友了，心裡有些許失落，那料到這才多大一會兒兩人又碰了面。

　　兩人推開房門便看見滿頭銀發的老齊在病床邊啜泣，不遠處有個佝僂著身子的男人在收拾櫃子裡的衣物，正是高紅鷹的前病友老宋。牆角處一個醫生正愁眉不展地和金沙談論著。

　　“金醫生，高伯伯來了。”孫楚楚朝金沙喊道。

　　“哦，來了就好，高總！宋總這裡有點狀況，齊阿姨說想見見你。”金沙走到高紅鷹身前，低聲說道。

　　“小高呀！快來勸勸他，說什麽都不聽。沒辦法，我只能把你喊來。”老齊哽咽地說。

　　“怎麽回事?”高紅鷹問。

　　“他要回家，不治病了。”

　　“可他的病並沒有什麽好轉呀，回去幹什麽?

　　“他說治不好，浪費錢。”

　　高紅鷹挽著老齊的肩膀，把她扶到衛生間裡，一臉迷惑地問:“沒錢?老宋和我談過，他的經濟實力不差呀。”

　　老齊抹了抹眼角，憤憤地說:“是呀，怎麽會缺看病的錢，這兒雖說開銷不小，但我們還是承受得起。他不知道發那門子瘋，下午我一來，就和我嚷嚷著要回去。”

　　高紅鷹出了衛生間，來到兩個醫生身旁，沉聲說道:“我要單獨和老宋聊聊。”

　　這兩位都是高紅鷹的主治醫生，曾經的一位，現在的一位。

　　金沙點點頭，把嘴湊近高紅鷹的耳邊，說:“麻煩你了，不過，要注意情緒，別太激動！你的身體也不好。“說完，叫上其他人一同離去。

　　房間裡就剩高紅鷹和老宋夫婦，老宋已停下手中的事，坐到椅子上。

高紅鷹向老齊遞了個眼色，暗示她先到衛生間去，好給他倆一個談話的空間。　　“好好的，為什麽要回去?

　　“我這病不好治，你又不是不知道。都住了快一年了，病情沒見有什麽改善，人反而愈發覺得悶得慌。要不是你陪我半年，估計我早走了。”

　　“病得慢慢治，何況像我們這種癌症患者得邊治邊調養，這兒環境和條件都很好，就算沒有好轉，起碼能讓把病情控制在最理想的狀態，對我們也是有益的。”高紅鷹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繼續說。“是不是有什麽想法?別藏著掖著，給我說說。”

　　老宋歎了口氣，搖著頭說:“老哥也不瞞你，想回去是因為錢，不是沒有錢，是因為這是個無底洞，明知道自己的命得丟，何必撐著多活幾年呢。算了，不想再耗錢了。”

　　“老哥，我說句你不愛聽的，人沒了，錢還有用嗎?關鍵是人要活著，就咱們這狀態，說不上那天就仙遊了，還不把握當下呀。”

　　“這話春晚上曾說過，可我沒了，還有活著的家人呀。老伴、兒子、孫子、將來還有重孫，子子孫孫一大排，我是不是得留下點東西，也好讓他們念叨念叨我啊。”

　　高紅鷹這下算是明白了，老宋是想在自己的彌留之際為親人做點什麽。的確，來“晴翠閣”三樓的特危病患基本上下一步都會去B區，然後在那裡完成人生修煉旅程的最後一道關卡。他此時想到自己的處境，之所以申請到C區也是有不可明說的原因，表面上是同意將離開人世後的肉身之軀用於醫學研究，實際上也有難言之隱。

　　老宋起身繼續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遲緩的動作暴露出身體機能的衰弱。突然，高紅鷹劇烈地咳嗽起來，滿臉通紅地倒在床上。

　　“兄弟，沒事吧?”老高聞聲問道。

　　“沒，沒事，躺會兒。”高紅鷹那嘶啞的聲音有氣無力。“宋哥，住院的費用我來出，我孤家寡人一個，沒你那偉大的想法。”

　　老宋手裡拿了盒牛奶，慢慢扶起高紅鷹的上半身。“來，喝點。”

　　高紅鷹微笑著點點頭，老宋語重心長地說:“謝了，兄弟，我又不是缺錢，我做的只是想盡自己的能力為親人做點什麽。你心意哥心領了，人總有一死，能在死前明白該去做些什麽是種幸運。好多人都是稀裡糊塗地走的。”

　　無論怎麽勸說，老宋就是堅持自己的想法，婉拒了高紅鷹的好意。接著，兩人有把在衛生間待著的老齊喊了出來，三人聊了許久。

　　老宋夫婦倆在次日的一大早便離開了豐康醫院，他們沒有和高紅鷹當面告別，醫院不允許，他們也不願再要求高紅鷹過來一趟，於是請金醫生帶話，說他以後會回來看望高紅鷹，要高紅鷹。醫院是沒有權利要求患者留院的，何況是這種絕症患者，所以，主治醫生只能向他們叮囑了些生活中要注意的方面。

　　陳涼起的很早，早起的習慣是多年的工作環境培養出來的。他53歲，年齡隻比高紅鷹大兩歲，可面相很顯老，看上去要大十來歲的樣子。一二十年的體力活根本沒有給他健碩的身體，他同高紅鷹一樣瘦弱，個頭上卻矮了一截，所以很難想象這是一個長年累月在工地上做事的人。不過，他的精神要好過高紅鷹許多，兩個眼睛裡也同樣地泛著光，只是兩人的光是有區別的。現在外面正下著雨，雨點打在窗玻璃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高紅鷹還在睡，陳涼躡手躡腳地將房間清掃了一遍，還洗了些水果，層層疊疊地碼在盤子裡。他拿著手機走進衛生間，輕輕地關上門。

　　“喂！可可，是爸爸。”陳涼坐在馬桶上用手半捂著嘴巴，“起床了嗎?還沒去找工作呀。”

　　電話那頭的人說話聲音很大，再經山寨手機一增強，嚇得陳涼忙忙把手機掛掉。他調小音量後又撥了過去，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和兒子通話了。

　　陳涼的兒子才二十好幾，工作卻換了幾份。不是和周圍的同事合不來，就是在覺得前途有限，總認為自己被大材小用，成日一種滄海遺珠的生活狀態。以前，陳涼身體沒出問題，還總隨這小子的心意，從未生過強迫其自食其力的念頭。畢竟通過二十多年的努力，自己由最初的一個泥瓦匠成為有三四十號人跟著他吃飯的建築隊老板，錢的問題已漸漸不再擺在人生上的第一位置。而正當生活條件日臻美好的時候，老天爺為他設了新關卡。經年累月的胃痛在漫不經心地對待之中終於演變為胃癌，還是晚期，陳涼為闖過這道人生的隱藏關卡，拚盡了力氣。後來，他感覺自己特累，身子累、心也累，決定回家鄉聽天由命，陪陪兒子，順手替自己把“住處”找了，選個風水好的，讓下輩子少些坎坎坷坷。當陳涼正欲離開這座城市時，一位相識的房地產老總可憐他的處境，於是他一起聊了聊，接下來陳涼便住進了豐康醫院西樓住院部的三樓303。

　　從電話裡得知兒子的狀況沒有一絲改善，陳涼平心靜氣地安慰了一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兒子似懂非懂地配合他，臨掛電話時要他手機轉款二千。陳涼熟練的執行了轉款任務，打兒子會花錢開始，他就從未拒絕過孩子在物質上提出的任何要求，若旁人建議別太慣著孩子，他總說得頭頭是道。一說，孩子的媽走得早;二說，缺錢的人會設法找錢，正常渠道得不到就會走歪路，別人一聽覺得在理，索性止了嘴。如此一來，他愈加堅信自己的教育方法是正確的。

　　門鈴響了，陳涼開門一看是金沙，忙客氣地問有什麽事情。金沙示意他出來，然後順手關了房門。兩人沒有去別的地方，就在門口交談著。

　　金沙從白大褂的兜裡拿出二張紙遞給陳涼，“你看看，沒有其它問題就簽個名。”

　　陳涼反覆的看了幾遍後簽了名按了手印，自己拿了其中一張掖進懷裡。

　　另一張紙被金沙裝在了褲袋，兩人低頭嚶嗡了幾句。

　　陳涼回到房間時，高紅鷹已經醒了，正在看中央台的“新聞直播間”。

　　“高總，什麽時候醒的呀，是不是我把你吵著了。”

　　“沒有，門鈴響的時候剛醒。一清早的，是誰呀?”

　　陳涼面部有些僵硬地說道:“啊！是護士小孫，你沒有聽見她的聲音呀?

　　“沒有，人剛醒還是迷迷糊糊的。”

　　如釋重負的陳涼忙說。“小孫來是通知我們今天中午一起去304吃飯，昨天說的那兩女病友也去，大家在一起碰個面。“

　　“噢，對，昨天是說有二個要轉到我們這兒。”

　　兩人在房間用完早餐後，高紅鷹準備去天台轉轉，陳涼笑著攔住他。告訴他，這C區可不是A區B區，能隨意活動的，所有的戶外活動都是有規定時間的。高紅鷹呆了一會兒，便大笑起來，忙說對對對，申請轉區時，金沙曾同他說過這邊的一些嚴苛的規定。戶外活動不僅有指定時間且隻限於露台，下面的亭台水榭，假山石橋統統不能去。而且這裡嚴禁攜帶通訊設備，就連房間窗戶也是封閉的單向玻璃，只能看見外面，外面的根本瞧不見裡面。沒有辦法，兩人便擺開象棋廝殺起來。

　　一盤棋快要下完的時候，孫楚楚和金沙過來查房。幾分鍾的一問一答全是固定的套話，醫生和病人彼此心知肚明，這裡不是治病的地方，來的病人已經沒有治愈的可能性，甚至連維持生命的意念都消失殆盡，但是病人如果出現自身的病症反應，醫生還是會采用最好的治療手段來幫助患者降低生理上的痛苦。

　　金沙告訴孫楚楚把待會兒要來的兩名女患者安排到302，如果有家屬要求留下陪護，就把家屬安排在301，按醫院要求讓家屬簽保密協議，否則不能陪護。金沙提醒高紅鷹他們二人，記住中午去304。大家又寒暄了一會兒，金沙和孫楚楚離開了房間。

　　十點左右的時候，高紅鷹和陳涼聽到走廊上有人在說話，他們知道應該是他們的病友來了。陳涼興衝衝地準備開門瞧瞧，立即被高紅鷹製止，皺著眉要他別看，對他說淒慘的人都想躲起來，不願被圍觀，雖說一會就要碰面，可現在太突兀了，會給別人造成不舒服的感覺。陳亮體會過這種感覺，不是被人嫌棄，被人厭惡，反倒是被自己嫌棄厭惡，連自己都嫌棄自己，還怎麽能接受別人的目光。

　　“my god！怎麽還有這設備，也太誇張了吧。”高紅鷹進入304的第一眼就被面前能容納8人的水療池驚道。

　　一旁的陳涼樂呵呵地說:“我第一次來時，嚇了一跳，就這種環境你能相信自己是在醫院呀！”

　　“是呀，就算要走的人到最後時沒有任何欲望，但能在如此富麗堂皇的地方與世界告別，總強過蓬門蓽戶。”

　　“還有好東西。”陳涼邊說邊當起了向導。

　　他們剛大致逛完，一群人嘰嘰喳喳地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護士孫楚楚，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膚色特別顯眼，一路走一路解說著，不考慮她身上那套護士服，簡直就是個小旅行團在遊覽觀光。緊隨孫楚楚的是兩個女人，一個至少有50，一個20多，後面是金沙和一男一女， 那對男女都有30出頭。

　　“高總！來，都到在這邊來。”金沙朝高紅鷹招招手。“你們的新朋友來了，互相認識下。”

　　陳涼疾步向前，還未等孫楚楚開口，便向在一起的兩個女士做起自我介紹，隨帶把高紅鷹的情況也說了下，並從同病相憐的角度來稱讚她們今天的選擇是正確的。兩個女的一聲不吭，孫楚楚則對他瞪著眼睛，臉憋的通紅。金沙忙過來告訴他弄錯了。原來，前面是對母女，後面的男女是夫妻，女兒和妻子是病人。陳涼在沒有搞清對象的情況下胡亂地表達情感，讓現場的氣氛變得尷尬，那位女兒也對他指責一番，搞得他連聲道歉多虧高紅鷹用幾句玩笑話才化解了這場誤會。

　　因為早就定好在304一起聚餐，所以一群人入座沒多久，菜便上齊了。說是吃飯，其實是金沙想通過這個場合和自己的病人正式地談談。因為自己要迅速的開展院裡制定的計劃就得分秒必爭。既然所有病人已經到齊，作為計劃的執行者就要保證方案的順利實施，用最大的努力去爭取最優的結果。現在的場面是最合適不過，省了分別談話的繁瑣，更主要的，是有許多話就是要在大家都在的時候講。

　　飯吃的時間很短，每個人的食欲都不怎麽好，孫楚楚例外，她是為了保持身材。待桌上了茶和水果後，金沙關上了房門。

　　“段薇，殷麗你們兩個今天剛來，我就先從你們的情況開始聊吧。”金沙端坐在椅子上，鄭重其事地說。

　　.......第二章完

　　歡迎點擊下一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