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水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金安定再去了,她說不想秋秋變成孤兒。但是眼看著家裡的經濟負擔越來越重,金安定不得不想方設法找出路。
二哥去鄉下收家禽的時候也會特別留意,看有沒有合適的事情先給金安定做。有一個村子叫茶園溝,比三洞橋村還要偏遠,從鎮上到三洞橋要三個小時,再從三洞橋到茶園溝要八個小時。
茶園溝是一個環境好空氣好的地方,說是縣裡打算在那裡建設一個水庫。但是那裡車也不通,船也不通,所以所需的所有物資都必須是人力背過去。由於山高路遠,一路上除了道路狀況很危險之外,還有野豬之類的野獸,所以工資待遇很高。
金安定和王水芹一番商量之後,覺得累是累,再怎麽樣總比煤礦裡安全,何況煤礦裡也不見得比這個差事輕巧,所以他們決定就去背東西賺錢。於是第二天他就隨著二哥一起來到鎮上,管事的人給他做了登記,把他安排在一個八人的小組。
由於一路上很危險,所以必須要組隊前行,路途遙遠,在路上還要過夜,人多互相時間有個照應。
金安定被分到的這一組為首的叫老凱。老凱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人,他長得龜背蛇腰,一雙三角眼,一把亂渣子胡子,常常都是一根竹筒做的手掌長的煙杆兒咬在嘴裡,他的牙齒被土煙熏得像煤礦一樣黑。他常常把煙杆兒叼在嘴裡說話,說幾句話就把煙杆兒從嘴裡抽出來,吐一口清口水,然後把煙杆兒塞進嘴裡繼續說話。
八個人都是剛組合起來的,因為老凱熟悉這條路,所以讓他當組長,他是老資格,其他人都在巴結他,不是給他送土煙就是給他送包谷酒。
只有金安定什麽也沒有送,一是他什麽也沒有得送,二是他心想就是背東西,鎮上的人才是管事的,讓背什麽就背什麽,讓背多少就背多少,巴結老凱有什麽用呢?
第二天,他們從鎮上出發了。這一趟背的是做基建的生石灰,看著不重,可是背到背上,卻像是壓了一座小山一樣。
從早上出發,他們背了三個小時,來到三洞橋。金安定遠遠地看著家裡房頂冒出的柴火煙氣,他仿佛聽到了孩子的哭聲和王水芹哄孩子的慈愛溫暖的聲音。想到這裡,他使盡力氣,一直走在大夥兒的前頭。他想早點背完了早點回家,一路上沒有一刻不想自己的妻兒。
又走了兩個小時,金安定的肩膀磨破了,但是他堅持得了,他覺得比先前為了給父親除靈扛木頭賣輕松多了。
一路上緊走慢走,已經走了一整天,太陽下山,天也漸漸暗下來。老凱說前面是一個叫做十裡坡的地方,這座山上山五裡路,下山五裡路,所以叫做十裡坡。山上沒有任何人煙,野獸很多,走夜路太危險,今天過不去了,只有在山下的山神廟裡歇息,明天一早趕路。
在廟裡休息時,大家都拿出了自己自備的乾糧,無非就是一些玉米餅,蕎麥餅之類的能填飽肚子的。
只有老凱的乾糧不一樣,他的是黃糕粑,是用大米做的。
玉米餅和蕎麥餅很粗糙,吃到嘴裡像吃糠頭,咽下去是會割喉嚨,吞進肚子裡會脹氣。
黃糕粑就不同了,吃到嘴裡細膩柔軟,味道香甜,回味無窮。這個年代,大米做的黃糕粑是一種奢侈品。
眾人都啃著自己的蕎麥餅,看著老凱享受著自己的黃糕粑。
老凱看一看眾人,笑著說:你們跟著我,聽我的,保準你們也頓頓有黃糕粑大米飯吃。
大米飯可是只有過年過節才能吃到的東西,現在是下苦力,頓頓都是蕎麥餅玉米餅,大家的嘴巴早就已經啃起泡了,吃上一頓大米飯,那可真的是具有十足的吸引力。
大家脫衣服睡覺時,金安定發現除了他之外,其他人的肩膀都沒有破皮,只有他的肩膀衣服都浸透了血。他以為其他人是因為經常背貨,所以磨出老繭了不會出血。
他忍不住問了一下躺在旁邊的人,旁邊的人悄悄跟他說:“老凱沒有告訴你嗎?他叫我們都要帶一個背墊,不然再老辣的肩膀也會磨破皮的。”
金安定心想,就是因為沒有送東西給老凱,所以老凱才不告訴他背墊的事,可見這個人是有多小心眼。但是他不服氣,他堂堂正正地做事,肩膀就算破皮了,背這點石灰對他來說也是小事一樁。
第二天,他們上路了。剛走了不遠,一個難題就擺在他們面前。一條河攔住了他們去路,以前的橋被大水衝壞了,他們只能蹚水過河。
可是當金安定下水之後他才想起來,他背的是生石灰,生石灰一遇水,就發出呲呲的聲音,冒出煙霧來。
金安定的背被石灰水燙得像火燒一樣,他痛得想要把背兜丟掉,可是他卻咬牙堅持著一步一步往河岸邊遊。他不能放開,如果丟掉了背篼,那就一分錢都得不到,這兩天就白辛苦了。
等金安定上了岸,他才發現,其他人一點事兒也沒有。原來他們的背兜下面都墊了一層牛毛氈,牛毛氈是隔水的,是老凱告訴他們的方法。
金安定心裡有些後悔,應該送些東西給老凱,現在也不至於遭這個罪,但是他又轉念一想,老凱越是這樣區別對待,他就越不討好他,他不服這樣的人,他要把石灰背到目的地,這樣他就贏了。
這一次背貨,金安定被石灰水嚴重燒傷。回到家之後,他的整個背都已經爛了,在家裡躺了一個月才好轉過來。
背好了之後,金安定繼續去背貨。他還是和老凱他們一組。
金安定有了先前的一遭,嘗到了苦頭,所以這次他準備的很充分,甚至連雨傘也背去了。
這次每個人仍然都送老凱東西,金安定一是不想去討好他,二是上一次的事情讓他對老凱多少有些記恨,所以他什麽也沒給老凱送。
老凱一夥人總是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他知道什麽意思,也不管不顧,隨他們去。
令金安定沒想到的是,這次他們不背石灰,今天他們背的是大米。金安定心想,媽的,準備的工具一點都沒用了,白費力氣。
下午吃過飯之後,休息了一晚之後,第二天早上天沒亮他們就出發了。
一路緊趕慢趕,來到十裡坡的山神廟裡,天黑了,大家照例打好地鋪準備睡覺。這時,老凱把大家叫起來說:“我們背的米是沒有過秤的,是按袋來計算的,我們每人背了兩袋,如果我們每個人在自己的袋子裡拿出一碗米煮飯來吃,大家的米都是一樣多,到時候交米的時候一定沒人會發現。”
大米飯是一個巨大的誘惑,大家都同意了。只有金安定不同意,他怕交米的時候萬一被發現了,不只拿不到一分錢,還會因此而丟了工作。同時,他覺得他們也不該這麽做,公家的東西不能亂拿。
金安定說他不參加,於是自己早早地就去睡了。其余的人撿柴燒火架鍋忙得不亦樂乎,煮了滿滿一大砂鍋白米稀飯,他們有的人帶著花生,有的帶著鹽菜,每個人都滿滿地吃了四五碗,飽餐了一頓之後滿足地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大家都怕金安定先到會去告狀,於是大家早早地就起來了,沒有叫醒金安定,偷偷地收拾完了就趕路,一路無話。
到了目的地,大家一起交大米。等管事的收完了大米,老凱他們偷偷地告訴管事的說他們看到金安定在半路偷偷地轉移大米,所以他落在了後面。
等金安定到了,交米的時候,管事的問金安定有沒有這回事,金安定先是很震驚,他為自己辯解說偷大米的不是他,而是老凱他們,是老凱提議從每個人背兜裡拿出一碗米煮來吃,只有他自己沒同意,如果不信,可以拿老凱他們的大米過秤。
管事的見兩邊都有自己的說法,於是把每個人的大米都過了一次稱。過秤的結果的每個人的都是一百五十斤,只有金安定的少了十斤。金安定有口莫辨,他不知道是老凱他們做的手腳。
原來老凱他們昨天晚上煮了稀飯吃完,有人就提出問題,只有金安定一個人沒有和他們一起吃,萬一他去告發他們怎麽辦。
大家一聽,覺得他說的在理,大家都害怕金安定告發他們。於是老凱想出一個辦法,他們不拿自己背兜裡的,拿金安定背兜裡的,這樣一來,到時候金安定就是有口難辯。
交大米時,大家又一起商量,說與其擔心金安定告發,不如他們先發製人,先一步告發金安定,這樣一來不怕他去告狀,同時他一定會因此而被開除,這樣他們鏟除了一個異類,眼不見心不煩,更不會怕他壞了他們的好事。
鐵證如山,其他人背兜裡的大米都是一樣多,只有金安定的少了十斤。金安定無話可說,於是被開除了。
金安定去要工資,管事的隻給了他兩百塊錢。明明不止這麽多,他去理論,可是管事的卻說他本可以一分錢也不給他,給他兩百也算是寬待他了,他說如果金安定不服,可以去領導那裡告他,不過金安定監守自盜,領導會不會相信他就不得而知了。
金安定知道他的工資一定是讓管事給私吞了,但是他沒辦法,只能落魄地收拾東西回家去。
回到家裡,金安定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王水芹。王水芹聽了之後很是氣憤,但是沒辦法,沒憑沒據,無可奈何,只能啞巴吃黃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