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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洞橋》第11章 秋秋
  這個時候,已經到了秋收的季節。村裡面又開始了農忙時節風風火火的場景。

  收莊稼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成熟的莊稼該收回家時就要及時,不然錯過了時間就會掉在地裡,發芽腐爛。

  所以這個時候又到了鄉親們團結起來的時候,就像種玉米時一樣,大家輪流著幫忙。玉米比水稻先成熟,所以大家就開始幫忙收玉米。

  山路都是一來二去走熟了的,大家都背著背簍一起往山上地裡出發。滿滿一背兜玉米一百多斤,力氣大的男人還要把玉米疊著裝、插著裝,最後還要在裝滿的背兜上放上一個裝得滿滿的大籮筐,一起加起來就有兩百多斤。

  婦女們力氣小的,就負責在地裡掰玉米和裝背兜,力氣大的男人們就背回家。他們分工合作,井然有序。

  婦女們掰玉米的速度快得很,男人們常常背不過來。她們可以在地裡一邊聊天一邊勞作,有說有笑的,效率比悶聲乾活還要高。

  男人們背上兩百來斤的玉米棒子,走在崎嶇險要的山路上健步如飛,他們有著黝黑的皮膚,健碩的肌肉,一腳踏下去就能把路上的泥丸踩得粉碎。

  他們背回來一背兜玉米,汗水像下雨一樣從臉上流下來。主人家煨好了茶水放涼了放在屋裡,他們拿起大水瓢,舀起滿滿一瓢茶水,咕咚咕咚得像牛一樣一飲而盡,然後袖子摸一把嘴巴,背上背兜又往山上去。

  中午時太陽太大,吃了飯大家稍作休息,等陽光不再那麽毒辣之後,大家又開始去地裡。一直到下午天黑時才會收工回去吃飯。但是一天的勞作還沒結束,吃過飯之後,稍作休息大家又開始撕包谷。

  撕包谷就是把玉米外面的葉子撕掉,這樣方便下一步進行的脫粒和晾曬。

  壩子裡的玉米堆成了一座小山,大家拿著凳子,坐在月光下,抽著煙,聊著天,撕著包谷。

  稍大點的孩子們在這個時候也湊個數幫忙,年紀小的就在玉米堆裡嬉鬧打滾,在撕出來的玉米葉子堆成的小山裡捉迷藏。他們在葉子堆裡打滾兒,把自己埋在葉子裡捉迷藏。

  大家一起齊心合力,一直要到夜晚十一二點鍾把包谷都撕完這一天的任務才結束,大家這時才各自回到自己家休息,準備第二天到下一家去幫忙。

  大家一律先把遠處的玉米幫主人收回來,近處的一天收不完的就留給主人家自己收。

  收完了包谷,接著過不久就是打谷子。谷子就是水稻,打谷子的工序比收包谷更加麻煩。

  打谷子是在一個叫“搭鬥”的容器裡進行的。“搭鬥”是一個由木板拚接起來的類似鬥的形狀,四方形的,四個角上有一個“耳朵”,方便於水田裡拖拽。

  “搭鬥”要配合著鬥架和席子一起使用。一部分人把稻子從根部割下來放成束,力氣大的人就拿到手裡,把谷子往“搭鬥”裡面的鬥架上摔打,谷子就這樣從谷穗上被摔打下來,谷子會四處飛濺,所以圍在三面的席子就擋住飛濺的谷子,使它們都落到“搭鬥”裡。

  喜歡玩鬧的小孩跟著大人,一會兒幫他們抱谷穗,一會兒又去捉蚱蜢捉螳螂,一會兒又在大人拉動搭鬥的時候坐在搭鬥邊緣,像坐船一樣被拉著往前走。

  因為地勢不平坦,所以稻田少,稻谷種得不多,基本上一家的稻谷,一天就可以打完。

  收完了谷子,農村一年的農忙基本就結束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收瓜種菜的小農活。金安定也在打算著,

家裡農忙結束了,他也要去外面找點事做。  經過四處打聽,近來村子裡流行出去幹工地。現在到處都發展起來了,到處都在拉電線修馬路,所以村裡男人們很多都出去了,都是不遠的地方,在鎮上或者縣城裡。

  金安定打算也跟著他們一起去拉電杆修馬路,這段時間到處都在發展建設,這樣的活路敞開了乾,不怕找不到做的。

  當地人把乾活叫做乾活路,這種說法非常貼切,生活就是這樣,只要你勤奮,乾就有了活路,如果懶惰,不乾就沒有活路。

  兩天之後,金安定跟著村裡的人一起出去了,這次是去縣城修馬路,要修一個多月的時間。

  王水芹給金安定準備好了行李,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在外面千萬要注意安全。金安定現在變得有擔當,有責任,他知道他要好好活著,老婆孩子都得指望他,他知道自己沒有文化沒有本事,可是自己還年輕,有勞力,他要靠著勤奮的勞動掙錢養家。

  金安定走後,二哥也去販賣家禽去了。家裡就只剩下王水芹和瘋二嫂,她們帶著秋秋一起,每天就在家裡做一些家務,有時候二嫂很正常,她就帶著二嫂去地裡種種菜薅薅草。

  她們出門去後山菜園裡薅草,卻看見大嫂正在砍柴。王水芹仔細一看,原來大嫂砍的是她家的柴。

  王水芹抱著孩子上去理論,她說這個柴山已經分得清清楚楚,為什麽大嫂要來砍她家的柴。

  大嫂說因為這些樹長得太大了,樹枝已經伸出來擋到了她家的菜地,所以她要把它們砍了。

  本來這是一件小事,在農村別人家的樹擋了自己家的土地的陽光,只要去給樹主人說一聲,樹主人一般都會把該修的修了該砍的砍了。但是大嫂卻一聲都不知會,自己一個人就偷偷地把樹給人家砍了,而且砍了的柴還往自己家裡背。

  王水芹覺得她欺人太甚了,一定要跟她理論到底。大嫂不依不饒,一定要把她土地上方的樹全部砍了,而且一邊砍一邊把砍下來的樹往自己家裡背。

  王水芹氣不過,就趁她不注意把砍柴刀給她奪了過來。大嫂見到自己柴刀被奪了,就一把抓住王水芹的衣服,想要奪刀,可是她身材矮小,又肥胖,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重心不穩,她哪兒是人高馬大的王水芹的對手。

  她被王水芹一擋,一下子摔到了一旁。她不服氣,從地上撿起一根柴,朝著王水芹劈過來,王水芹一下子閃開了。她見到王水芹手裡抱的孩子是個空門,氣急敗壞的她朝著孩子打來,王水芹沒想到她竟然會對孩子下毒手,閃躲不及,孩子被柴棍打到了,痛得哇哇大哭起來。

  剛開始一旁的二嫂見到她們兩個打起架來,感到有些害怕,站在一旁發抖。可是當她見到大嫂居然打秋秋,她一下子就跟瘋了一樣衝上去把大嫂按倒在地上又抓又咬。

  大嫂被突如其來的撲咬嚇得魂飛魄散,她倒在地上毫無招架之力。王水芹看到大嫂已經敗下陣來,二嫂有些失控了,她趕緊拉開二嫂,連忙跟她說:“沒事沒事,秋秋沒有事,秋秋沒哭了。”

  二嫂這時眼睛裡充滿了血絲,面目猙獰,就像一頭護崽的狼一樣,氣勢洶洶,完全一副毀天滅地的樣子。

  大嫂的臉被抓了幾道血痕,手被咬了一口,她躺在地上瑟瑟發抖。二嫂停止攻擊冷靜下來之後,大嫂才敢從地上爬起來。她連柴刀都不敢要了,連滾帶爬地跑回家去了。

  這件事情本來就是大嫂亂砍別人的樹在先,先動手打人在後,她雖然內心充滿憤怒,但是被二嫂一陣撲咬過後,她深深地害怕了,敢怒不敢言的她從此以後只要見到二嫂就會繞路走開。

  二嫂的瘋病在與可愛乖巧的秋秋生活下,竟然逐漸康復,後來犯病的次數越來越少。

  秋秋也在大人們的愛護下茁壯地成長,他白白胖胖的大腦袋遺傳了媽媽,天線一樣的大耳朵遺傳了爸爸,完全就是父母兩個人的綜合體。

  秋秋的遺傳了王水芹的性格,勇敢大方,做事說話都直率坦誠。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兩年過去了,金安定一直在外面拉電杆修馬路,二哥也一直在做他的家禽生意,家裡面現在條件變得越來越好。

  村裡也在發生著變化,煤礦又有老板接手,重新開工,由於煤礦的開工造成村子裡的一些水源被挖漏,水井乾涸,所以村長帶著村民去找老板談判,談判的結果是煤老板繼續履行上一任老板的承諾,煤礦在開業期間,村裡可以每年免費用煤免費用電。

  自從通了電以後,夜晚的村莊變得敞亮了,大家晚上睡覺的時間也從六七點變成了九點十點。

  剛開始通電的時候,大家都又新鮮又高興,村頭的小賣部在壩子裡安了一盞特別亮的電燈,大夥兒總是每天晚上都要扎堆去那裡坐著聊天。

  後來也就漸漸地成了一種習慣,大家在晚上吃過晚飯之後,圍坐在大白果樹下,談天說地,老人講著從前古老的故事,年輕人講著外面的新奇的所見所聞。

  亭亭如蓋的白果樹,到了深秋,金黃色的白果樹葉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吹著涼爽的風,這是最安逸的季節。

  轉眼馬上就過年了,金安定從外面回到家,兩年時間裡,他在外面吃了不少苦,總是省吃儉用,把錢都寄回家來,王水芹也勤儉持家,兩年來家裡攢了一點錢,不像以前一樣吃了上頓沒下頓,過了今天沒明天。

  幾天之後,二哥也回來了。現在的家禽生意不同以往了,做這行的越來越多,競爭越來越大。不過因為他入行早,所以在人脈和經營方面有些優勢,半年下來也攢了一些錢,雖然沒有恢復到燒房子以前的狀態,但是日子也算過得下去了。他們仍然住在父親住的那半邊老房子裡,平日他出門了,楊小會就跟著王水芹一起搭夥。

  這一年的新年是自從分家以後他們過得最豐富最熱鬧的新年,金安定和二哥去街上買了雞鴨魚肉,王水芹在家裡和二嫂一起準備各種吃食。

  近兩個月來,二嫂都已經是一個正常人了,沒有再出現過任何問題。她天天就陪著王水芹一起帶孩子,她把對逝去的兩個孩子的愛都轉移到秋秋的身上,對他愛護有加,視如己出。

  中午吃年飯,擺了一大桌,一家五口其樂融融。老二分別給金安定和王水芹敬酒,對於他們不計前嫌的接納和幫助,老二兩口子感激不盡。

  王水芹今天也高興,從來不喝酒的她也一起喝了幾杯。金安定和老二兩個人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像真正的親兄弟一樣痛快地喝一頓酒。

  王水芹和二嫂都吃飽了放了碗,二嫂收拾桌子上的骨頭拿到門外去喂狗,王水芹進屋去看煮在鍋裡的準備用來打糍粑的糯米有沒有熟。

  秋秋蹦蹦跳跳地跟著王水芹進屋來,見到王水芹用手在鍋裡拈了一點糯米嘗,他吵著要。王水芹拿來毛巾和水瓢,抓了一撮糯米飯,沾了一點涼水,用毛巾包著把飯捏成團,然後放在水瓢裡涼了一下後遞給秋秋。

  秋秋拿到糯米飯,高興地又喊又叫,蹦跳著跑到堂屋來,二哥和金安定還在喝酒,二哥疼愛地摸摸秋秋的頭,現在真的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金安定看在眼裡全是感動和幸福。兩個大男人眼睛裡都是感動的淚花,舉起酒杯乾杯。秋秋也拿著糯米飯要跟他們乾杯,乾完杯他又跑出去說要跟二娘乾杯。

  秋秋跑出去不一會兒,突然聽到二嫂在門外大喊救命。屋裡的三個人一下子慌了,王水芹一下子從屋裡竄出去,金安定和二哥也跑出來。

  只見二嫂抱著秋秋,神情慌張地說:“我在逗他玩,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二嫂懷裡的秋秋面色鐵青,張大了嘴,呼吸急促,看上去極其難受的樣子。

  二嫂全身都在發抖,喊著:“快點,救命啊,救命啊。”

  大家一時搞不清是什麽狀況,為什麽秋秋會這樣。

  王水芹立馬回想起來她遞給秋秋的一團糯米飯,一定是他在吃糯米飯時二嫂在一旁逗他,他被糯米飯噎住了。

  王水芹瞪了二嫂一眼,一把奪過秋秋,抱在懷裡扣他的嗓子眼兒,使勁拍他的背,可是都沒有什麽作用。

  金安定又把秋秋接過去,提著他的兩隻腳,把他倒過來,使勁兒地抖。

  十多分鍾之後,情況惡化,秋秋已經沒有了意識。

  王水芹說:快去找鍾么爺。她抱過秋秋就往村頭跑。

  鍾么爺是村裡的土醫生,平時會采一些中藥,治一治傷風感冒,他也懂一點急救的知識,不過王水芹抱著秋秋趕到鍾么爺家的時候,秋秋已經斷氣了。

  鍾么爺接過秋秋,試了一下沒有了氣,又努力地按壓他的胸口,嘴對嘴吹氣,嘗試了好久,秋秋仍然心跳和氣息全無,鍾么爺隻得遺憾地說人已經走了。

  王水芹不相信,她說:“不可能,剛剛還好好的,求求你,鍾么爺,你想想辦法,求求你想想辦法,你幹嘛停下來啊?你救他嘛,我求你了。”說著跪下來,像被放在大火上烤的蠟燭一樣融化了癱倒在地上,昏死過去了。

  金安定怔怔地站在那裡,腦子一片空白。

  二哥扶著王水芹,鍾么爺嘗試用銀針救醒她。

  王水芹倒吸一口氣,醒了過來。看見一旁躺著的秋秋,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把秋秋抱在懷裡又親又揉,像是秋秋只是睡著了一樣,揉一揉他就會醒過來。

  金安定拿頭撞著牆哭著,心裡在呐喊:“怎麽會這樣,剛才還好好的,怎麽一會兒就變成這樣了?老天啊,你真的是在和我開玩笑嗎?怎麽我身邊至親的人都不得好死啊?”

  王水芹哭喊著:“我的天啊,你怎麽這麽對我,你不公啊,這個家好不容易才像一個家,你卻跟我開這種玩笑啊。我真的是笨啊,為什麽我要給秋秋糯米讓他跑出去吃啊。”

  鍾么爺看著眼前這不幸的一家人,心裡也難受,只能勸王水芹要看開點,不要想不開。

  秋秋躺在王水芹的懷裡,安靜極了,可愛極了,就像睡著了一樣,可惜他永遠也不會再醒來了。

  王水芹抱起秋秋,一群人哭著往回走。周圍的人聽說了都過來看他們,歎息著,紛紛去安慰王水芹和金安定。

  二哥回到家才想起來,剛剛慌忙奔走,媳婦兒去哪裡了呢?他房前屋後都找了,可是依然沒有見到她的蹤影。

  這時王水芹把孩子放在床上,去打水給他洗臉。四周圍滿了人,看著王水芹精神恍惚,都怕她想不開。

  二哥在村子裡都找遍了也不見媳婦兒,所以就來問金安定剛剛一起跑出找鍾么爺的時候二嫂有沒有一起跟出去?

  金安定當時慌不擇路,跑在王水芹後面,沒有注意到二嫂有沒有跟過去。

  找不到二嫂,二哥和金安定都擔心起來。大家知道事情緣由之後,一些人陪著王水芹,一些人和二哥一起去找二嫂。

  大家從中午找到下午,尋找的范圍漸漸擴大,終於在村頭的水潭邊找到了二嫂的一雙鞋,鞋子很整齊地放在水潭邊,水潭的水很混,什麽也看不到,水性好的幾個年輕人下水去撈。在水深的地方他們找到了二嫂,此時她早已經沒氣了。

  原來秋秋拿開吃著糯米飯跑出來,二嫂正在喂狗,看見秋秋蹦蹦跳跳的可愛極了,她就逗秋秋,誰知道秋秋笑的時候嘴裡嚼著糯米飯,一下子就噎住了。

  二嫂覺得秋秋就是自己害死的,自己的孩子被燒死了,她把所有的感情寄托在秋秋身上,秋秋就像是她的救星,秋秋出生以後,她的病情漸漸好轉,直到現在幾乎恢復得和常人無異。

  秋秋的死對她打擊太大,加上她的兩個孩子,她間接地殺死了三個孩子,她無法原諒自己,最後選擇了投潭自盡這條不歸路。

  得知二嫂投潭自盡之後,二哥如五雷轟頂,他的世界也一下崩塌了。他守著二嫂的遺體一步也不肯離開,不吃不喝。

  鹿家大年三十死了兩條人命,這件事情在整個鎮子上馬上傳開了。大家都說太慘了,這家人這麽背時,偏偏在大年三十出這樣的事,是命,是劫數啊。

  大年初一,大家都不去拜年了,村裡都來金安定家幫忙料理喪事。

  金家堂屋裡,赫然兩口棺材並排著停在一起,讓人見了震驚不已毛骨悚然。

  人們紛紛搖頭歎息,天下再慘也不過如此,大年三十,兩個至親的家人都死於非命,這個年過得刻骨銘心永生難忘。

  第二天王水芹沒有那麽極端了,她的情緒稍微緩解了一些,村裡平時關系好的都守在她身邊,怕她想不開,都在開導她:“事情已經發生了,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活,孩子以後也還有希望生的,要堅強,要活下去。”

  至此以後,金安定一家的生活,一切色彩都變成了灰色,一切聲音都變成了無聲,一切味道都變成了苦味。他們照常每天乾活、吃飯、睡覺。但他們不知道這樣做是為了什麽,生活沒有意義了,失去意義和盼頭的生活只會讓人變得消極疲乏, 越過越想結束這種生活。

  二哥已經不再去做買賣,他變得和他爹一樣,每天連飯都不吃,頓頓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後就睡覺,不見外人,甚至連金安定他們也不見。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農忙季節,在每天去幫忙的日子裡,金安定和王水芹拚了命地乾活兒,這樣他們可以暫時地忘掉過去,忙碌使他們沒有時間去想,閑下來是可怕的,只有累得連手臂都抬不起來,一回家倒頭就睡,這樣他們才感覺不到內心的煎熬和痛苦。

  他們躺在床上,王水芹突然說:“人活著真是沒意思,你覺得人活著有什麽意義?”

  金安定怔住了,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思考人活著的意義。貧窮、生病、死亡、離散…人生悲傷總比快樂多得多,他翻來覆去,始終想不出來答案。

  “人活著是為了吃?為了穿?為了一口氣?”他實在不知道,他覺得自己讀書少,這麽複雜的問題,他實在不知道答案。

  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思考過人為什麽要活著,也許本身就沒有什麽意義。

  “活下去”,他對王水芹說:“就算是為了明天吧,為了明天,活下去。如果實在找不到理由,這就是理由。”

  說完,他和王水芹都掩面哭泣,他們常常都是互相背過臉去,偷偷地流淚,互相之間都知道,但是都不說出來。

  今天他們終於面對面哭了出來,金安定把手放在王水芹肩膀上抱著她,淚水早已經把枕頭打濕了。

  王水芹說:“對,明天會變好的,為了明天,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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