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上個月村裡面傳得沸沸揚揚,說是村子裡要拉電線,要通電了。村子裡原本用桐油照明,後來用煤油照明,電燈這種東西大家想都不敢想,哪裡有那麽多錢來拉電線照電燈呢?
原來山下的煤礦廠挖得太過分,整個村子下面幾乎都已經被挖空了。村子裡的水源被挖斷,天一乾別說是灌溉田地的水,就連人畜的飲水都成問題。
村民們去煤礦討說法,煤礦一開始十分蠻橫,他們說村民是一群大老粗,是一群烏合之眾。對於村民討要說法的問題,他們不做任何答覆。
後來村民們堵了礦洞,不讓煤廠生產,煤礦負責人直接報了警。警察來了,和村民講道理,和村民說這樣的話是屬於阻礙煤礦正常生產,要被抓去派出所。
村民們沒有辦法了,連被抓走也不怕。
煤老板怕事情鬧大,所以為了息事寧人,他承諾給村裡面通電,每年給村裡提供一定量的免費煤礦給他們燒,並且優先錄用村裡面的人當礦工。
三洞橋地處偏遠,用電在以前對人們來說就是癡人說夢,所以祖輩們用桐油照明,現在的人用煤油照明。一聽說煤礦願意給村子裡拉電線,大家能夠用上電,都紛紛歡呼雀躍。
除此之外,想要去煤礦上班的,礦上也會無條件地接收他們。村裡有勞力的漢子都去看了,大多數留了下來。煤礦雖然說危險,但是工資高,福利好,端午發粽子,中秋發月餅,過年還會每個人發幾斤面。
金安定在村裡的打聽了,又和監工的聯系,準備著隔兩天就去。
王水芹一開始不同意他去,因為都知道乾煤礦的很危險。但是後來聽說這個煤礦老板開的礦從來都沒有出過人命,她才放口讓他去,不過她再三地叮囑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能逞能,不要讓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爸爸。
金安定充滿了乾勁,同時也充滿了責任心,他不會蠻乾,他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有這麽愛惜自己的命過,他現在意識到他不只是為自己而活的,他還為家庭為孩子而活。
第一天去上班,金安定覺得新鮮又害怕。他聽說過很多煤礦出事故死人的事情,雖然他自己也給王水芹保證不會有問題,但是在進煤洞之前他的心也是懸著的。
這天,金安定和村裡的人一起去上班了,他來到礦上,被分到和喜財一組。喜財身材高瘦,長臉高鼻梁,說話的聲音很粗,像牛叫,他有個技能,喜歡吐口水。
他吐口水的方式不同別人,他每次吐的口水都很多,籲地一下能把口水噴出去兩米遠。
喜財已經五十多歲的年紀了,為人很好,大家都很喜歡他。喜財是二班的的班長,加上這個煤礦,他先後在五個煤礦乾過,幹了二十多年礦工,經驗豐富。
來這裡之前他也是另外一個煤礦的班長,因為煤礦就在村頭山腳下,離家近,所以他離開了先前的煤礦來了這裡。
喜財帶著金安定去領了服裝和器材,總共是一套黑色的工作服,一個安全帽,一個電瓶頭燈和一雙手套。
喜財幫金安定領來工具,提醒他要注意保管自己的工具,這些工具以後都由他保管,丟了或者人為損壞要賠的,他特別強調說手套省著點用,只能領這一雙,壞了的話就只能自己花錢買。
金安定在喜財的幫助下,把工作服穿上,背上電瓶,帶上頭燈,就去集合了。
原來這一班是五人小組,除了他和喜財,還有三個人,兩個是村裡的人,
一個叫黃牛,一個叫青牛,他們是兩兄弟。另外一個人是重慶人,是老板從家鄉那邊招來的。 金安定對於煤礦裡的一切全是未知,他只知道經常看到煤礦工人推著煤車從煤洞裡跑出來,他一直認為煤礦工人的任務就是推車運煤。
喜財告訴他煤洞裡不只是像外面看到的一個洞而已,裡面有寬敞的煤區,也有狹窄的隧道,有平坦的河谷,也有陡峭的山坡。每個煤礦工人的任務也不一樣,有鑽探的,有爆破的,有清障的,有做基建的,有運煤的。
有技術的,比如鑽探和爆破,他們都是固定的工種,工資高,工時短。至於金安定他們,屬於雜工,哪裡缺人,哪裡需要他們,就叫他們去哪裡。
喜財說金安定運氣好,第一次上班就是清障。由於隧道上的崖坡受爆破影響導致輕微滑坡阻礙了隧道,煤車推不出來,所以就安排他們這班人去清障。喜財說這種情況一般都不會花太多時間,如果垮塌嚴重的話礦上一定會派人加班,如果隻喊他們一個班的人去,表明並不嚴重,很快就可以完事。
金安定跟著他們一起走進煤洞,很長一段路都很平坦,越往裡面走氣溫變得越低,隻穿了一件工裝的他感覺涼颼颼的。
再往裡走,下坡路就越多,由於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氣溫也開始潮熱起來。黑暗,悶熱,崎嶇,讓人覺得像是越來越接近地獄。只有在經過風口的時候,吹到一陣外面風機送進來的風,才能使人感覺到一陣釋放。
一路上,左彎右拐,不知道走了多遠,終於看到前面有亮光。原來是兩個推車的在那裡坐著聊天,等著有人來給他們清隧道,看到他們,表明軌道塌方的地方就在前面不遠了。
來到塌方的位置,喜財已經胸有成竹,開始分配工作,因為金安定是新手,所以喜財隻安排他往車上裝石頭和渣土。金安定身材雖然矮小,可是做起事來並不含糊,他一點也沒有示弱,做得有板有眼。喜財他們見他乾活一點也不偷懶耍滑,是個踏實的人,對他的印象都挺好,很快就接納他成為他們中的一份子。
他們花了三個小時才把障礙全部清理,金安定本以為他們應該原路返回。誰知道喜財卻帶著他們一起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個吹著涼風,機器聲嘈雜的洞口。
喜財第一個鑽出洞口,喊金安定跟上。金安定跟著鑽出洞口,吃了一驚,這不就是他家門前的那座山嗎?原來經常嗡嗡嗡日日夜夜響個不停的就是這個東西,這個大功率風機是給礦洞裡輸送空氣用的,日日夜夜響個不停。他看看遠處的山腰的家,再看看身後這個龐大的風機。“原來已經挖到這裡來了?”金安定說。
風機聲音太吵了,喜財根本沒聽見。他看看喜財,然後拍拍他的肩膀大聲問:“我們現在做什麽?”
喜財指指旁邊的三個人,笑一笑。那三個人已經坐在土丘上,發了煙,開始大口地抽起煙來。喜財說:“我們在這兒抽一會兒煙,等著下班時間到了就從下面的路上下山回礦上。”
金安定很害怕,這不是偷懶嗎?他想起割牛草偷懶被王水芹罵的事,心裡不免有些害怕,要是主管知道了,會不會扣錢或者開除?他心裡想著,但是又不敢問。
喜財看出了他的顧慮,對他說:“礦上安排我們來就是清理障礙的,我們完成了任務就應該休息一下,沒有關系的。”
最後,他們等到下班時間回到礦上,主管也不知道,也沒有找他們任何麻煩。
換衣服,洗澡時,金安定有些不好意思。其他人都習以為常,可是金安定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光著下體過。一堆人赤條條地,個個黑得像非洲來的,若不說話,他真的認不出誰是誰。
水龍頭懸在頭頂,排成一排,打開水龍頭,熱水就淋下來。農村人三五天都不洗澡的,就算洗澡也是燒一鍋水,用桶或者盆盛著,拿水瓢舀著衝。金安定走進淋浴裡,感覺像溺水一樣難受,他屏住呼吸,想趕緊洗完出去。
可是他發現,不管怎麽搓怎麽摳,眼睛裡面,指甲裡面,鼻孔裡面,那些頑固的黑色總是洗不掉。不過身為農村人也不會太在意,下班以後,走在路上,路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個人在礦上上班。
實際上,長時間在礦上上過班的人,即使洗掉了身上的印記,留在肉體和心裡的印記也是洗不掉的。在礦上上班,時間一長,沒有不受傷的,不管是腿上還是手上,總也會留下印記。退休不乾的,專業的,肺上或者呼吸道也多多少少都會落下些病痛,這些都是礦上給他們留下的印記。
第二天,喜財告訴金安定,他們今天負責運煤。他把金安定叫過去,給他演示如何推車。
這種運煤車全部由鋼鐵鑄成,沒有車頭,只有一個車鬥,車鬥是上面口子四方,下面是個半圓柱,底部連著四個輪子,輪子嵌在軌道上。在平坦的路上推動這個車並不難,難的是煤洞裡有許多上坡下坡的軌道,上坡要提前加速推,下坡要拉著車,踩著刹車,不然很容易翻車。
金安定聽得一頭霧水,喜財怕他控制不了,所以決定第一次由他跟車,陪著金安定走第一趟。
四個車子按時出發,進入煤洞,打開頭燈。他們都沒有說話,只聽到鐵輪子和軌道上碰撞出轟隆隆的回聲。
金安定推著車,喜財跟在後面,喜財熟悉路況,所以提醒金安定什麽時候應該加速什麽時候應該減速。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金安定就有些疲乏了。他心想,自己一個天天乾莊稼的莊稼漢,怎麽推個車這麽快就沒力氣了呢。
喜財接過車,笑著說:“你是用力過猛,不曉得用巧力,所以走不了多遠就會疲勞,就推不動了。”
說完,他推著車,遊刃有余地在隧道上行駛著,上坡下坡都能很輕松地駕馭,上坡時他提前加快速度,一下子衝上頂,下坡時他先減速,然後拉著下滑的車,到了平坦的路,他就使勁兒推幾步,然後自己站在車子腳架上車子一陣就把他載出好遠去。
這一天乾下來,金安定腰酸背痛,比他做五天農活還嚴重,第二天他起床都直喊腰背酸痛。王水芹喊他不行就休息一天,但是他堅持要去,請假的話是要扣錢的,本來錢不多,能去就要堅持去。
一個月乾下來,金安定又瘦了不少,他身上本來就沒什麽脂肪,再瘦下去他就和猴子一樣了。眼看著媳婦兒的肚子越來越大,他盤算著努力掙錢養家,不怕苦不怕累。
發工資的這天,金安定從來沒這麽興奮過。這一天,工友們全部都穿得乾乾淨淨,精神爽朗地來到礦上。
經過排隊,金安定終於領到了工資,領到手的都是嶄新的百元大鈔,整整一千二百塊錢,他從來沒有一次性拿到過這麽多錢,他臉上是又驚又喜的笑容,手顫抖著,沾著口水數著錢。
他領了錢,忍不住馬上跑回家,把錢遞給王水芹。王水芹正在洗衣服,她把濕手往褲子上擦了好幾遍才接過錢來,笑得合不攏嘴。
金安定對她說:這個乾得的,你開始還說害怕,這有什麽好怕的,我們進進出出一點事也沒有,你看,工資還這麽高。
一晃又是三個月過去了,金安定領了三次工資,每次都能多出一兩百塊錢。他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活路,看看喜財,幹了二十年,現在起了新房子,家裡孩子媳婦兒都吃得好穿的好,別提多瀟灑。
四個月下來,金安定存了幾千塊錢了,這對於他們來說是很不簡單的,這是他們有史以來最多的存款。
王水芹心裡也高興,一下子覺得家裡有了穩定的收入,孩子出生以後的花銷也就有了著落了。但她同時也在心疼金安定,也在擔心著他的安全。
每天金安定去上班,王水芹總是在金安定走後偷偷的站在路口看他走遠。每天估摸著金安定要下班了就開始做飯,等著他回來。如果遇上金安定上夜班,王水芹也要熱好飯菜,坐在爐子旁,織著毛衣,一直等到臨晨一兩點鍾。門不上鎖,因為她害怕聽到敲門聲,外人才會敲門,半夜有人敲門一定不是好事,門掩著,只要她聽到門嘎吱一響,心裡懸著的石頭也就放下來了,金安定永遠是直接推門進來的,她馬上放下手裡的針線,去拿碗筷舀飯給金安定。
金安定接過碗筷,大口地吃著飯,她就坐在旁邊,拿起針線給孩子打毛衣打襪子,問金安定這一天礦上的情況。金安定就一邊吃飯,一邊給她講這一天發生的事。
話說老二去討債,遠處的很難討回來,同村的倒是都知道他的艱難,所以先前借他錢的鄉親,大多都主動上門來還錢,還一個勁兒地安慰鼓勵他,他沒想到的是,患難見真情,先前他得勢時趾高氣昂,現在落難了他們不但沒有落井下石,還紛紛表示支持,這令他感動萬分,也是他對未來又燃起了希望。
東拚西湊勉強湊了一些本錢。他帶著這些本錢又去別鄉收購家禽,總共收回來三十多隻雞鴨。
可是誰料想到他的運氣這麽背時,買回來的家禽總是三天兩頭地死一隻。沒有被動物咬死的跡象,像是都得病死了,初步懷疑是得雞瘟或者痢疾。
老二舍不得扔掉,所以死了的雞他和金安定處理了拿來吃,王水芹懷著孩子不敢吃。這一段時間幾乎過兩天就有雞死掉,天天他們都吃雞肉。兄弟兩個吃雞肉吃得都快吐了,終於在這些雞全部死完之前老二全部給賣掉了,幸好是沒有虧本,不過也一分錢沒賺到。
今天是上早班,家裡還剩了一些雞肉,有一些變味,可是金安定舍不得扔,所以叫王水芹幫他熱一下,他吃了去上早班。王水芹說不要了,但金安定舍不得倒掉,所以拗不過,金安定最後還是用那些雞肉湯煮了一碗面吃了去上班去了。
吃了那些雞肉,金安定一路上都覺得肚子在抗議,到了礦上,剛穿好工裝,他就鬧起肚子來,一連去了三趟廁所。
就在出發之際,他肚子又開始痛起來,想到今天的任務是清障,並不難找到他們,所以他喊喜財他們先走,他上一趟廁所就去追他們,他跑去廁所,喜財他們跟著清障車進了礦洞。
金安定心急火燎地來到廁所,都差點沒來得及脫褲子就傾斜而下。就在他釋放的時候,聽到旁邊有兩個人在聊天,聽聲音好像是張副礦長和負責安全的李主任。一個人問:“我聽礦長說昨天你們進洞去測到瓦斯濃度有點高,有問題沒得?”
另一個人說:沒問題,開始懷疑挖到空洞了,測了好幾遍都沒有找到。放心,不會有問題的,昨天張工和王工才進去過,說這一帶不會有大量瓦斯,可以放心挖。
金安定正在嘀咕,剛剛就聽喜財說礦裡的瓦斯有點高,說是讓大家小心點。現在聽到兩個領導對話,知道沒問題也就放心了。
金安定解決完,正站起來提褲子,他忽得覺得大地好像晃動了一下,接著聽到隱約天空中一個轟隆隆的悶雷。他心裡罵了一句:“媽的,肚子吃壞了,拉了好幾趟了,難不成剛剛晃晃悠悠是要昏倒?”
這時,礦長的秘書跑到廁所門口喊張副礦長,副礦長和李主任兩個匆匆忙忙地提了褲子跑出去。
金安定從廁所出來,看到很多人都站在洞口外面看著洞口的方向,大家都很疑惑。這時金安定才反應過來,剛才的雷聲難道是從礦井裡傳出來的?他提起電瓶帶上頭燈往洞口走去,有兩個人攔住了他,不準他往裡面走。
他問出了什麽事,那兩個人都搖頭說不知道。這時另外一個工友過來告訴他,以自己的經驗來判斷,可能是瓦斯爆炸。
金安定一聽就懵了,他手腳都顫抖著,用顫抖的聲音說:“那裡面的人呢?我們快去救人啊。”
說著他要往裡面衝,可是其他人攔住他,說不能輕舉妄動,要等領導查清楚情況。這時,礦上已經派了幾個人進洞去查看情況。
他們在洞口等了半個小時,還不見進去的人出來。此時今天上班的礦工的家屬都跑來礦上了,他們聚攏在洞口,焦急地等待著。
礦長辦公室此時接到一個電話,是另外一個村的一個煤礦礦長打來的。
原來,由於勘探的失誤,三洞橋村的這個礦洞一直打通到了另外一個村的礦洞附近,接著,他們爆破的地方不遠處就是鄰村挖空了的礦洞。
廢棄的礦洞是一個密閉空間,裡面充滿了瓦斯。先前安全檢測隊的人測到的就是從那裡泄漏的瓦斯,只是那時廢棄的礦洞還沒有完全坍塌。後來廢棄礦洞坍塌,瓦斯很快就蔓延到了爆破的地方。
喜財最先發現情況不對,他停下來仔細的嗅了嗅空氣,發現味道很奇怪,他剛想要做些什麽,這時爆破隊已經引爆了炸藥,他們還沒有反應過來,爆炸就發生了。
根據統計,當時在洞裡作業的有十個人,可是後來有人才提出來進去的是九個人,因為金安定沒有進去。
一個小時過去後,現場到處是圍觀的群眾,小孩子們甚至爬到洞口上的圍欄上和洞口邊的的高架上去看。煤壩裡停滿了警車和救護車,現場一片混亂。
村裡人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陣仗,幾乎所有人都跑下山來看,現場混亂無比。警察拉起了警戒線,把圍觀的人都趕出線外。
此時洞裡終於傳出了聲音,鬥鬥車嘩啦啦地越來越響。出來了!一個人推著車,車裡裝著人。第一輛車有兩個人,第二輛有一個……現場一片哭喊聲,家屬想衝進隔離帶,但是被警察攔住了。
救護車上的白大褂馬上下來,經過一番檢查和搶救,有呼吸的就馬上拿擔架抬上車送走,沒呼吸的就拿磚頭和木板鋪起來停在一旁,在下面點上一盞長明燈,家屬跪在前面哭得死去活來。
救護車送走了三個人,壩子裡停了四個,還有兩個人沒找到,還在繼續搜救。沒找到的兩個人一個是喜財,另外一個是歡子。
四個小時過後,醫院傳來消息,三個人燒傷太嚴重,都沒搶救過來。礦洞裡終於找到了喜財和歡子,歡子被找到時埋在土裡,喜財在水坑裡。兩個人因為這樣,才傷得沒有其他人重。喜財百分之七十燒傷,歡子被砸斷七根肋骨,大腿也斷了,百分之六十燒傷。
喜財和歡子被救護車送去醫院治療,因為情況危急,所以家屬不能上車,於是家屬在後面坐著車送了去。
金安定去上班以後,王水芹一直在家做家務,發生瓦斯爆炸的時候她正在給牛喂草,她感受到大地一陣顫動,並不明白是什麽原因。因為這個地方有史以來極少會有地震,所以當地人就沒有地震這一概念。
王水芹走出門來,聽到對面的李會在高聲地喊著:“垮崖了!垮崖了!”
當地人所說的垮崖,就是煤礦裡面的煤層和岩層出現滑坡或者垮塌,輕者會使地面感到搖晃震蕩,重者會使地面塌陷房屋倒塌,危及到生命。
王水芹一聽,立馬就慌了,她想到的是金安定正在上班,現在估計就在礦洞裡。她瞬間覺得呼吸困難,眼前一黑,打了個踉蹌,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腳和呼吸都在顫抖。定住神之後她趕緊放下手裡的活兒頂著大肚子往山下跑。
來到礦上,已經有很多人在圍觀,也有當天上班的礦工家屬在找人,她也衝進人群裡去找人,左右找不到金安定,她又跑到值班室去問。這時警車和救護車來了,現場氣氛很緊張。
從第一個人到最後一個人從礦洞裡被拉出來,王水芹始終沒有看到金安定。
原來金安定在知道礦洞裡瓦斯爆炸之後想要進去救人,被旁邊的人攔住,送到了主任室。主任和副礦長讓他在辦公室待著,不能出去,還有別人不管問他什麽,他都要說不知道。
王水芹問門衛室,門衛室的人只知道金安定今天上班,並不知道金安定沒有進礦洞,所以他說金安定應該還在礦洞裡。王水芹聽了一頭栽倒下去,幸好被人拉住。
她至始至終沒有流一滴眼淚,此刻她堅強支撐著,她不能倒,就算金安定真有三長兩短,為了孩子她也不能倒下。
救援工作已經結束,但是始終沒有人知道金安定在哪裡,終於參與救援的一個工友對王水芹說,金安定並沒有進礦洞,他在外面。
王水芹心裡的石頭放下了,她感覺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趟。她心裡欣喜、害怕、忐忑,接著一個辦公室一個辦公室地找。終於,她在二樓的主任辦公室找到了金安定。
她打開門,看到金安定正坐在靠窗子邊的凳子上,她一見他就一頓臭罵,她的話音顫抖著,心裡卻是感覺踏實的安全的。她問金安定在這裡坐著幹嘛,金安定說主任和礦長要他在這裡不能出去,而且什麽也不能對別人說。
王水芹告訴他喜財和歡子沒有死,送到醫院了,聽別人說他兩個傷得沒有其他人嚴重,所以應該死不了。
金安定告訴王水芹他因為吃了剩下的雞肉拉肚子,所以沒有跟他們一起進礦洞。王水芹謝天謝地,上下檢查著金安定,仿佛他也是剛從煤洞裡抬出來一樣。
看著窗外停著的屍體和哭天喊地的家屬,她心想倘若是金安定死了,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辦,孩子還沒出生就沒了爹,想到這裡,她鼻子就泛酸。
礦長和副礦長已經被公安帶走了,主任這時進來告訴金安定還有些話要單獨跟他談談。王水芹坐在走廊的長凳子上等了半個小時,金安定才從辦公室走出來。她問金安定主任給他說什麽,金安定不肯說,要她快點一起回家。
回到家,金安定才告訴了王水芹他在廁所聽到副礦長和主任的對話,剛才在辦公室主任給他錢一千塊錢,說他在此次事故發生時冷靜處理表現突出,這些錢是礦上獎勵他的,主任告訴他不管誰問起事故的事情都要說不知道,萬一別人問起來,就說自己因為上廁所才沒有進礦洞。
王水芹聽完,感覺事情不對勁,她覺得他們不該要這個錢。
金安定說他沒有要錢,他跟主任說他根本沒有幫到忙,他想進去救人別人不讓他進去,所以他不能要這個錢,可是主任硬是要把錢塞給他。推搡半天,金安定不要錢,主任就走了。
王水芹說他做得好,該咱們的咱們不落下,不該咱們的咱們不能要,只要人活著回來了就好。
事故以後,礦被查封了,說是正在調查事故原因,至於以後礦還開不開就不知道了。
但不管礦開不開,王水芹是死也不會再讓金安定去礦上挖煤了。不管多少錢,都換不回來一條命。她要為即將出生的孩子著想,不能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爹。
一個星期以後金安定和王水芹一起去醫院看喜財和歡子,喜財嫂聽喜財說過金安定,喜財說金安定是個不錯的人,老實本分又勤快。
喜財嫂一邊流淚一邊訴說著喜財的情況,他和歡子都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但是治療還要持續很久,他們被放在無菌室裡,天天用燈烘烤著,說著喜財嫂又流起淚來。她說喜財幹了幾十年了,本來都跟他說過不要幹了,可是喜財說孩子正讀高中,正是花錢的時候,所以再堅持兩年,等孩子讀完高中就不幹了,誰知道出了這樣的事。
醫生說喜財和歡子就算是治好了,也是終身殘疾,終身需要吃藥來維持。
王水芹安慰她說只要命保住了就好,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第二次去看喜財是在一個月後,經過持續的治療,喜財和歡子都已經有好轉了,他們都為此而高興。而此時,王水芹也快要生了。
半個月過後,正在地裡乾活的金安定聽到有人在叫他。原來是二哥,二哥跑過來告訴他,讓他別忙了,快回家看看,王水芹要生了。
兩個大男人像熱鍋上的螞蟻跳來跳去不知如何是好,王水芹躺在床上滿頭大汗地喊著,瘋子二嫂蹲在屋外的窗子底下學著王水芹的聲音喊叫著,聽得讓人更加心煩意亂。
二哥讓金安定在家看著,他去找接生婆。王水芹躺在床上一邊罵一邊喊,說男人真不是東西,享受的時候享受,完事兒了就什麽都不管了,最後痛苦的總是女人。她告訴金安定說,她是為了給他生孩子受的這種罪,她要是死了,做鬼也不放過他。
金安定在一旁守著,汗珠子大顆大顆滴,心急如焚,如坐針氈。
接生婆請來了,王水芹喊叫了半個小時,終於生了下來。接生婆抱著孩子給王水芹看,說是個兒子,趕緊拿稱稱,足有八斤二兩。
金安定進屋來看孩子,看著剛出生的孩子全身紅紫,又濕又髒,和他看到過的嬰兒完全不一樣,他被嚇了一跳。
他問孩子是不是不正常是不是生病了,怎麽是這個樣子的?接生婆聽了哈哈大笑,王水芹罵他瞎說話,誰家的孩子剛出生不是這樣的。
他們正在屋裡笑著,門口走進來一個人,正是瘋二嫂。她走進來,看了看躺著的王水芹,然後又看了看接生婆抱著的孩子問:“水芹生了嗎?是男的還是女的?”
屋裡的三個人都吃了一驚,瘋二嫂說話的語氣似乎不瘋了。
原來,蹲在窗外的瘋二嫂聽到孩子出生啼哭的聲音,一下子記憶就被喚醒了,變得正常了。
她走到接生婆面前問:“可以給我抱一下嗎?”
大家都怕她傷害到孩子,但是看她的表現,分明就已然是一個正常人的表現。
接生婆不敢給她抱,所以她把孩子給躺在床上的王水芹。瘋二嫂看著王水芹,又看看孩子,眼裡充滿了憐愛和溫暖。王水芹看了看瘋二嫂的眼睛,微微地點了點頭。
瘋二嫂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看著孩子,她想起來了自己的兩個孩子,想起來他們呱呱墜地的情景,想起來他們被燒死的情景,瘋二嫂哇地一聲哭出來,眼睛裡眼淚像豆子一樣一串一串地滾落下來:“么兒。”
她喊了一句么兒,王水芹的眼睛瞬間濕潤了。
二哥站在一旁,早就看呆了,他見到媳婦兒恢復正常了,止不住的眼淚滾落下來,他一邊用衣袖擦著眼淚一邊走過去雙手捧著媳婦兒的肩膀哭著說:“媳婦兒,你終於醒過來了。”
二哥二嫂相視著,眼淚落得像下雨一樣。農村人不會擁抱,不會親吻,也不會說什麽感天動地的話,他們就那樣相視著,所有的心酸,痛楚,無奈,釋然,全部都在眼睛裡面。
二嫂想起來一些事,但是並沒有完全恢復,她時好時壞,有時候出門太遠就會忘記回家的路。村裡人經常在路上碰見她,問她去哪裡,她說回家,卻往相反的方向走。
開始的時候村裡人都害怕她,後來慢慢地也習慣了,所以一旦她走丟了被村裡人碰到,大家都會把她帶回去交給王水芹。
說來也奇怪,每當瘋二嫂見到小侄子,她就不瘋了。她立馬就跟正常人一樣,“秋秋,秋秋”地喊侄兒的名字。王水芹見她正常了,就把秋秋給她抱。她小心翼翼把孩子接過來,捧在手裡摸啊親啊,就像自己親生的一樣。
這天早上,王水芹正在壩子裡和二嫂抱孩子曬太陽,喜財的弟弟旺財突然來家裡告訴他們喜財死了,讓金安定晚上去幫忙辦喪事。
王水芹聽了吃了一驚,前幾天聽金安定說人已經脫離生命危險在漸漸好轉,怎麽突然就死了?
旺財說他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突然接到村長通知,說是喜財病危,他們趕到醫院時喜財就已經死了。喜財的媳婦兒不服,說前幾天探視都好好的,怎麽說死就死了。醫院給出的解釋是感染導致的,礦上出面說他們會做出相應的賠償。
金安定從地裡回來,在路上他就已經聽到別人說喜財死了。可是喜財的死因眾說紛紜,有人說他的死不明不白,都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怎麽就感染死了?不合情理。金安定也不懂這些,他在村頭的時候聽村民說,人活著治療費用和後期的賠償費用太高了,一下子死了,一次性賠償了反而省事又省錢。
晚上,金安定去喜財家幫忙,他說雖然沒有正式的拜師,但是喜財教了他很多東西,一直很照顧他,喜財算是他半個師傅。
喜財的屍體第二天才從醫院接回來,家人裝進棺材裡,停在大門口。按當地的習俗,死在外面的人屍體是不能進門的,否則會給後代和家族帶來厄運。
這讓金安定想到了自己的母親,他看著停在壩子裡的棺材,不由地感到心酸。
晚上,停棺材的壩子裡飛來了幾百隻蛾子和蝴蝶,種類有幾十種,很多都是當地從來沒有見過的,它們全部都停在堂屋門外的那堵牆上,連七八十歲的老人都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情況。
有人說這是喜財的冤魂回來了,他帶著冤屈走的,所以才會發生這些異象。
金安定看看壩子裡喜財的棺材,他說喜財是想回家,所以這些飛蛾才會停在堂屋外面。
經過協商,喜財族裡的人同意讓喜財的棺材停進堂屋了去。
一個月過後,在封閉了的煤礦大樓的牆上,也出現了一樣的情況。上千隻蝴蝶和蛾子出現在礦洞口前的大樓牆上,各種各樣的,有像樹葉的,有像蛇頭的,有比手掌還大的,有像米粒小的,有的翅膀像圓規畫出來的一樣圓,有的翅膀拖著長長的比身體長好幾十倍的尾巴,讓人眼花繚亂。奇怪的是,自那次以後,這種現象再沒出現過。
更奇怪的是,過了沒幾天,還在醫院裡治療的歡子也死了。這更加劇了大家的猜測,兩個人本來脫離生命危險,卻先後死去。歡子家人不服,他們來找喜財家人,要他們一起去法院告煤礦老板,說老板是蓄意害死喜財和歡子。
後來煤老板去了他們家裡,為了表示哀悼,提高了賠償金,這件在村裡沸沸揚揚的事情也就慢慢地風平浪靜,直到人們慢慢淡忘。
煤礦因為安全事故,所以已經被查封。有的人在家等著新的煤老板來接收,他們去繼續接著做礦工挖煤。有的人去了其他村子的礦上挖煤。而有的人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去煤礦廠裡挖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