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被疏遠之後,老二家就不怎麽和村裡人往來,但是經常跑去鎮上。他們夫妻倆在鎮上混得久了,竟然找到了商機。
一次在茶館裡打牌,在一個家禽販子的指點下,他們每逢趕場就收雞鴨鵝來賣,幾年下來,他們小有存款,成為有名的萬元戶。村裡有一些人從開始的隨大流排擠老二,現在老二有錢了,他們就來親近他,還對他倍加尊重。
他們都是有求於老二的人,他們大多是要向老二家借錢的人,三天兩頭就往老二家跑,去討好他。
二嫂楊小會特別喜歡看著別人來他家求他們借錢,這種優越感使她的虛榮心極度的滿足。
他們在鎮上的生意做得越來越大,接觸到的人越來越多,尤其是楊小會,她越來越向往街上的生活,她常常往鎮上甚至縣城裡跑。
她也是村裡最時髦的一個,經常穿得花花綠綠,說話怪聲怪氣的,做什麽都翹著一個蘭花指,完全沒有一個農村人的樣子了。
尤其是最近她去過幾趟省城回來之後,她就開始說普通話,時不時地和別人說話時冒出幾句蹩腳的普通話,聽得人渾身雞皮疙瘩冒起來,感覺背後一陣涼嗖嗖的陰風。大家都聽不懂,只知道她是在裝高級,所以背地裡都說她是驢子學馬叫。
老二家越來越有錢,也越來越不被人們待見。
老二媳婦兒若無其事地走過村頭,她噴了一身的花露水,抹了雪花膏,穿著縣城裡流行的新裙子,扭著屁股,彎起蘭花指。
她也不坐下來和人們擺龍門陣,就是那樣從人們面前走過,人們聞到撲面而來的濃濃香味,感覺一陣眩暈。他們故作驚奇的問:“小會,你身上是弄了什麽東西這麽香啊?”
老二媳婦兒也不停下來,她一邊走一邊怪裡怪氣地用普通話回答說:“這叫雪花膏。”然後繞著村口走一圈,又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了。
王水芹聽到了村裡人對老二家的一些說法,她說楊小會就是太做作,老二也是一個德行。有了點錢,走路都巴不得像隻螃蟹一樣橫著走。
另一方面,老二家再遭人詬病的同時,也在不斷衝擊著村民們的觀念,老二兩口子不斷從縣城裡帶來新鮮玩意兒,大家都又好奇又羨慕,但是對於老二家的顯擺勁兒又不屑一顧。
有一天老二帶回來一個錄音機,一開始是一幫小孩子在圍著他嚷嚷,接著一些好事的青年也陸陸續續地跑來他家看,後來男女老少都來他家看新鮮,就連二叔公也來一睹為快。
大家覺得眼前的物件稀奇得很,一問老二多少錢買的,老二說五百塊,大家都驚訝地張著嘴盯著看了半天。
老二是村裡第一個擁有電器的人,實在是讓人羨慕。大家田間地頭也在議論這件事,漸而使得很多年輕小夥兒也萌生了去外面看看闖闖的念頭。
老二家做起了生意,就不太願意乾莊稼,他對人們說,莊稼才值幾個錢?我賣一場家禽,就夠一個季節的夥食了。
除了老二家,大家都還是要繼續做莊稼的,大家都認為農民什麽時候都不能忘本。
一個星期的雨水灌滿了水田,水放好了,這兩天大家都忙著犁田。犁田的活是很累的,每天早上要把牛喂飽,早早吃過早飯,金安定就扛著犁,牽著牛,到田裡去。水田要先用鏵頭把泥犁翻,然後再用耙將泥撫平利於插秧。
用耙是很危險的,西南山區用來撫平水田泥土的耙是個大家夥,它是由四條厚重木板組成的一個長方形的木框,
在四條木板上釘上很多十多公分長的尖利的鐵釘,牛在前面拉著跑,人就在後面用光腳或者用木棍壓著耙,使耙上的鐵釘充分嵌入泥土裡,把泥和得軟和平坦。 在金安定馬上就要耙完田的時候,牛被一隻飛過的馬蜂蟄了一下,它發起狂來,在前頭一陣狂奔。金安定此時正用腳踏著耙,來不及收回來,一下子就踏到耙裡去了。
一顆鋒利的鐵釘在迅速的撞擊下深深地插入他的小腿。他忍著劇痛,努力拉住牛繩把牛穩定下來。
他把小腿從道釘上拔下來,鮮血染紅了半邊水田。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水溝旁,澆水衝洗傷口,然後用褲腰帶扎緊傷口,朝家裡走去。
王水芹看到金安定從坎下一瘸一拐地走回來,她“媽呀”叫了一聲。趕緊把金安定扶進屋裡,她跑去叫了土醫生。醫生來了,說傷口很深,而且可能會得破傷風,必須送醫院。
王水芹馬上收拾了東西,大著肚子扶著金安定往鎮上的醫院走去。
一直走到天黑王水芹才拖著一條腿的金安定來到醫院。此時醫院裡只有值班的兩個年輕護士,她們對於這樣大的開放性傷口沒有處理經驗,於是只能去叫醫生。
鎮子是一條獨街,醫生就住在場口的一個巷子裡。兩個小護士結著伴去叫醫生,哪知道醫生去和朋友喝酒還沒回家。她們又去醫生喝酒的地方,終於把醫生找來了。
半醉半醒的醫生來到醫院,檢查了金安定的傷口,做了縫合打了破傷風的針。
金安定痛得一夜都沒有睡好,同時他更擔心地裡的活兒。看自己現在的情況,三周五周肯定是好不了的。王水芹又大著個肚子,插秧種田的事可能要耽誤了,莊稼人最怕在農忙的時節出事故,一旦耽誤了種地,一年的收成就沒有了。想到這裡他就苦惱,傷口就愈發地痛起來。
王水芹躺在旁邊的病床上,她時不時地聽到金安定發出歎息的聲音,就問他是不是很痛。
金安定看了看她,搖搖頭說不痛。
她知道金安定的心思,自從有了孩子,金安定不再像以前那樣慵懶,什麽都等著王水芹安排。他變得勤快,變得有擔當,變成她最初和他結婚在一起的樣子。
金安定是三洞橋村的,王水芹是茶園村的。這兩個村離得很近,他們小時候上學就認識。因為家裡窮,討媳婦兒要從大的開始,兩個哥哥先結婚了,往後面家裡就沒錢了,加上金安定相比兩個哥哥樣貌人才都不及,所以他的兩個哥哥孩子都有了,他卻還討不到媳婦兒。
金安定快三十歲了還沒有討媳婦兒,老父親為他著急,他卻不慌不忙,一直都沒有要討老婆的意思。
直到有一天,他和老父親帶著他茶園村幫人打谷子,從田裡打完谷子回家的時候,走在河溝邊的田埂上,金安定偶然地抬頭一看,他看見一個女人站在房子門前的壩子坎邊上梳頭髮,這個女人長得高大健碩,一頭烏黑的長發,神清氣爽。金安定指著這個女人對他爸說:“我要討媳婦兒就討這樣的。”
回到家以後,過了幾天,金六兒就買了煙和酒,徑直去到王水芹家裡說親。
王水芹家裡一開始是不同意的,可是王家老二王水古三十好幾了也還沒有結婚,所以金六兒提出換親的條件,只要王水芹嫁給金安定,他就把金安定的妹妹金安心嫁給王水芹的二哥王水古。
王水古和金安心見了一面,兩個人竟然就看上眼了,金安心一口就答應了嫁過去。
糟糕的是王水芹根本看不上金安定這個又黑又矮的男人,她父母在一旁使勁兒給她攛掇,王水芹就是不同意,她整天悶悶不樂,始終不肯答應。
父母一再地逼她,她和二哥自小感情又好,看著二哥這麽大了還討不到媳婦兒,金安心又願意嫁給二哥,她慢慢開始動搖了。
金安定雖然人才沒有,不過本分老實,看著是個過日子的人,只要自己勤快,日子也是能過好的,在多方面的壓力下,她最終還是答應了。
剛結婚時,金安定是個勤快努力的人,王水芹也在心裡安慰自己,也不算太差,至少嫁的是個勤快本分人。可是兩年過去了都沒有孩子,村裡人說三道四,金安定漸漸變得自卑消極,變得懶散起來。
在金安定變得消極以後,王水芹也放開了性子,只要金安定敢偷懶耍賴,她不是打就是罵,以此來宣泄自己內心的情緒。
金安定本身就打不過王水芹,並且他也從來沒還過手,雖然不爭氣,任打任罵這一點倒是還不錯。
現在王水芹懷上了孩子,金安定在村裡揚眉吐氣,他擔起責任,變得和結婚時一樣勤快了,總是主動去做事情,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去地裡,晚上天黑才回家來。
王水芹看著金安定的變化,心裡是高興而欣慰的,她知道她還是沒有嫁錯,以後生了孩子,也不會怕孩子餓著,金安定終究是一個靠得住的男人,不求大富大貴,但是起碼吃得飽穿的暖。
對於農村人來說,住院治療費是一筆高昂的費用,三天時間,他們就欠了醫院幾百塊錢。實在沒辦法,王水芹在二哥那裡借來了兩百,又東拚西湊了一百,最後實在不得不開口向老二借錢。
王水芹來老二家,老二不在家,去鄉裡收購雞鴨鵝去了,只有媳婦兒和兩個孩子在家裡。
王水芹看老二不在,想到可能白跑了一趟,正準備要走,但是又想來都來了,不妨試試看向老二媳婦兒開口。
其實她還沒開口,老二媳婦兒就知道她的目的。
王水芹坐下來,說了幾句問候的話,然後對楊小會說:“二嫂,我來是想要麻煩你一件事,金安定他耕田傷了腿,這幾天欠了醫院的醫藥費,我東拚西湊地還差兩百,你看手頭勻得開的話借我兩百塊錢,我下個月就還給你。”
楊小會沒有拐彎抹角,她直接說家裡的錢老二都拿去鄉裡收購雞鴨鵝去了,現在一分也沒有。
原來老二把倒賣家禽的生意做得越來越大了,現在是閑天就到各個鄉下去收購,等趕場就集中批發著賣給大的收購商。
楊小會身上兩百塊錢肯定是有的,但是他們兩家歷來不和,她是不會把錢借給王水芹的。
這是王水芹意料之中的事情,什麽樣的結果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總共湊了三百多塊錢,還差兩百塊。王水芹不得不和金安定商量要不就把豬賣了。家裡唯一值錢的就是一頭牛和一頭豬,耕牛是農作的保障,是家裡的主要勞動力,是一定不能賣的,只有賣豬,賣了大不了今年過年他們沒有過年豬可殺。
這頭豬還是年前買的小豬,養到現在半大,隻賣了六百多塊錢。給了欠醫院的費用,剩下的三百塊他們準備好好留著,等孩子出生的時候會有一筆不小的開支。
回到家已經過去了兩個星期,金安定躺在床上,實在坐不住,他掙扎著想要下田去把秧插了,可他的傷口都還沒有愈合完,根本去不了。
王水芹沒有辦法,只能請來二哥幫忙。
王水古是一個踏實勤勞的男人,他對金安心百依百順愛護有加,甚至連農活都不讓她乾,人人都羨慕她,說她過得像地主家的太太一樣。
金安心和王水芹也很是要好,他們兩個很談得合心,農閑時還會經常到家裡一起做飯吃一起學打毛衣織毛鞋。
王水芹心裡對於二哥和二嫂的感激之情很深刻,每每遇到困難,他們總能雪中送炭伸出援助之手。
老二從其他村收購回來,媳婦兒和他講了王水芹來借錢的事。老二說:“你做的對,我們現在正是花錢的時候,沒有借是對的,我們這一圈的雞鴨鵝要賣了才有錢呢。我們現在要把規模做大,這樣子一步一步地就能夠做成大的收購商了。”他看著關在圈裡的雞鴨鵝,胸有成竹地微笑著點著頭。
這次進安康收購的家禽太多了,以前的雞圈已經裝不下,所以他隻得把豬和牛關在一起,把豬圈空出來裝家禽。可是最近卻出了一件怪事,豬圈裡的家禽總是莫名其妙地死去。像是被什麽動物咬死的,可是奇怪的是動物隻咬死不拖走也不吃。
思來想去,陸送德估計是黃鼠狼在作怪。他去鎮上買了幾個抓老鼠的夾子和籠子,打算設圈套捕到這隻黃鼠狼。
一連好幾天,黃鼠狼就像是知道他設了陷阱一樣不來了,雞也沒有再死。陸送德懷疑可能咬死雞的並不是黃鼠狼,有可能是貓或者狗。於是他把家裡的貓和狗都拴住了,看看結果如何。一連一個星期,家禽沒有再死了。
就在他逐漸放松警惕的時候,一天晚上,睡夢中的他被鬧哄哄的雞鴨鵝叫聲吵醒,這時五點多天快要亮了。
豬圈裡家禽驚叫成一片,他一看,果然老鼠夾子夾住了一隻碩大的黃鼠狼。他很驚訝,自己三十多歲了,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黃鼠狼。
這隻黃鼠狼咬死了他好幾隻雞,讓他損失了幾十塊錢,他心裡恨得牙癢癢,他把黃鼠狼的腿套起來,然後倒掛在柱子上,準備好好地懲罰這個偷雞賊。
天灰蒙蒙剛要亮,王水芹就把金安定叫起來,村口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一片紅光,聽得到好多人在那邊叫喊著。
金安定瘸著一條腿站在壩子裡看著,王水芹進屋批了一件衣服準備去村口看看什麽情況。金安定讓她小心一點,她挺著肚子,慢慢走下石階,往村口走去。
金安定瘸著腿做好了飯等著,可是一早上王水芹都沒有回來,金安定很是焦急。正在他準備著要去找她的時候,她回來了。
金安定問她村口發生了什麽事情,她的手顫抖著,提著茶壺喝了幾口茶說到:“老二家的房子著火了。”
“什麽?”金安定詫異地問:“好好的怎麽起火了?人有事沒有?”
王水芹說:大的都跑出來了,小的在樓上睡著了,沒有跑得出來。
金安定張大了嘴巴,感到一陣心悶:“小的兩個都沒有跑出來嗎?”
王水芹點點頭:“沒有,小的兩個沒了。”
金安定問為什麽會這樣,好好的房子怎麽就燒了。王水芹說她當時去了只看到房子已經燃起熊熊大火,把旁邊的竹林都點燃了,不到半個小時房子就全部燒起來了,燒得比灶台裡的火還旺,站都不敢站過去,根本滅不了。
老二和媳婦兒都癱坐在地上,老二呆呆傻傻地垂著頭,老二媳婦兒一邊哭喊著一邊用手抽打著老二。她去問老二和媳婦兒怎麽回事,孩子在哪兒。兩個人一個瘋一個傻,根本聽不到她說話。
原來老二抓到了黃鼠狼之後非常氣憤,這隻黃鼠狼咬死了他很多雞,所以他決定好好懲罰它,他用麻繩拴住它的腿,倒掛在柱頭上,然後在它身上倒上汽油,要活活把它燒死。
當他點燃黃鼠狼身上的汽油的時候,黃鼠狼像是一個火球尖叫著掙扎著。他看著痛苦掙扎的黃鼠狼,哈哈的大笑著。
突然拴住黃鼠狼的腿的麻繩也被點燃,麻繩一燒斷,黃鼠狼一掉在地上就像火箭一樣往屋裡竄,它跑進了老二的臥室,又跑進旁邊的雜物間。
陸送德驚了一下,他意識到糟糕了,要壞事,趕緊追進屋來。這時黃鼠狼身上的火一路把經過的能點燃的東西都點燃了,臥室和雜物間都已經著火了,楊小會被燒到了腳,從床上跳起來衝出屋外。
這時他們卻沒有想到滅火或者上樓去喊睡著了的孩子,而是首先找鑰匙去臥室櫃子裡搶救買家禽剩下的一千二百塊錢。
上樓的樓梯就在臥室旁邊,他們想到孩子還在樓上時,火已經迅速從樓梯燒到二樓樓口了。
“天知道兩個小孩是經歷怎樣的痛苦死去的,真是可憐啊!”王水芹一邊跟金安定說著一邊流淚。
金安定吃不下飯,他想要去看看老二怎麽樣了。不管有什麽恩怨糾葛,老二始終是一奶同胞的親二哥,出了這樣的事,他心裡很難受。
王水芹也隻吃了一點點飯,她扶著金安定去老二家,他們到時,火已經熄滅了,燒得什麽都不剩。兩個孩子已經被燒成了碳,他們死時仍然躺在床上,他們死的時候還緊緊抱在一起。
老二媳婦兒已經哭昏死了好幾次,現在送到醫院去了,老二也隨著一起去了醫院。
下午,王水芹去醫院看二哥和二嫂。老大金安全和大嫂劉豔也一起去了,他們來到醫院,醫院說楊小會轉院了。金安全問了一下護士,護士說是轉到縣醫院去了,具體什麽情況不清楚。
一個月後,老二和老二媳婦兒回來了。他們走到村口,坐在那顆大白果樹下。老二的頭髮幾乎一夜之間花白了,看著像是老了十歲。
老二媳婦兒坐在老二後面。他們兩個都蓬頭垢面,顯得格外落魄。王水芹看到他們,走過去打招呼。老二抬頭看了看她,然後又把頭低下去了。
王水芹走過去對老二說:“二哥,事情都已經這個地步了,你就不要難過,和二嫂好好地過日子,現在年紀也不算大,家業可以重新置辦,孩子也能再生,凡是要想開點,往好的看。”她看看老二後面的老二媳婦兒說:“二嫂,你要想開點啊。”
二嫂在二哥背後不說話,時不時又探出頭來看看她。她發現有些不對勁,就繞到後面去喊二嫂。二嫂一雙茫然的眼睛瞪著她,喊她“二”。“二”是二嫂的二女兒,她把王水芹當作“二”了。
王水芹吃驚地退了兩步,她問二哥怎麽回事。二哥說:“那天你二嫂昏倒了幾次之後被送去了醫院,誰知道從醫院醒來就變成這樣。醫院讓轉去縣醫院,我帶著她去了縣醫院,縣醫院又說去省二醫,省二醫是專門治精神病的,醫生說她受到的打擊太大,得了精神病。我帶著她去了省二醫,花光了她從火裡搶出來的一千二百塊錢,一點好轉也沒有。後來醫生說她這個病是因為受了太大的刺激引起的,所以沒有藥可以治,只能帶她回來,醫生說在熟悉的環境下看看能不能好轉。”
王水芹聽著他們這麽慘,心裡又同情又無奈:“二嫂啊,你怎麽這麽看不開呢?事情都這樣了,只能往好的想,你這樣讓二哥以後怎麽辦啊。”
老二現在是什麽都沒有了,除了身上的一身爛衣服,就是家裡的那片變成焦炭的屋基。
王水芹問老二去看過兩個孩子沒有,老二老淚縱橫,他點點頭,嗚咽起來。
他們走後,老大安全帶著村裡的幾個人幫著把燒焦了的兩個孩子從一堆木炭裡刨了出來,用木板鑲出來兩個木盒子,抬到村口,埋在了老二家自己地裡。
老二帶著瘋媳婦兒去了老大家,打算借住在老大家。老大家見到他們也非常吃驚,沒想到一個月時間他們變成了這幅模樣。得知他們還沒有吃飯,老大吩咐媳婦兒去給他們先一人煮一碗面。
老大媳婦兒去屋後抱了柴火,鍋裡打了水準備生火燒水。哪知道她剛一點燃柴火往灶裡放,楊小會見到了就像見了鬼一樣大喊大叫,嚇得在屋裡的人個個都不知所措。
瘋媳婦兒跑到放盆的架子上,端了一個洗臉盆,喊著火火火……半盆洗臉水給大嫂潑過去。大嫂手裡的火被澆滅了,像隻落湯雞一樣呆呆地蹲在那裡。
楊小會這一鬧可把大家嚇壞了,尤其是大嫂,她死活也不肯讓楊小會留在自己家裡,何況家裡還有一個五歲和一個八歲的孩子,萬一楊小會發起瘋來傷害孩子那可不得了。
老二和媳婦兒被大嫂趕了出來,他本來想去找找以前向他借錢的朋友,可是看到楊小會瘋瘋癲癲,誰都不願意接納他。
最後他隻得厚著臉皮,去老三家碰碰運氣。他一想到平時自己對待老三家那麽刻薄刁難,就覺得去求他就是打自己的臉。但是他已經走投無路了,他不得不去,因為他現在落魄得連遮頭的片瓦都沒有了,這個時候也顧不上什麽自尊了。
他帶著媳婦兒來到金安定家,金安定這個時候正在一瘸一拐喂豬,王水芹大著肚子剛從地裡種菜回來。
出乎老二的意料,老三並沒有給他任何難堪,反而很熱心的接待他。他原本以為王水芹這樣強悍的女人一定會趁這個機會嘲笑挖苦他,報以前的仇,可是她沒有,她反而找來梳子,給二嫂梳頭。
金安定留他們吃飯,在吃飯的時候,老二提出來借住的事。金安定看了看王水芹,王水芹看了看金安定,又看看老二說:“二哥,我是個直來直去的人,不管以前如何,現在你們落難了,我們畢竟是一家人,我們不幫你們誰幫你們呢。”
老二聽了王水芹的話,又羞愧又感動,一邊吃飯一邊流淚,落難見真情,以前很多事情都對不住老三家,現在想起來都後悔。
金安定安慰著夾菜給二哥,老二看著夾過來的菜,又看著王水芹夾菜給二嫂,眼淚止不住地流,飯菜和著苦澀的淚水一起咽進肚子裡,他心裡想,老大平時和自己好都是表面的,老三他們夫妻才是真正的好人,才是親兄弟啊。他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對老三他們好。
吃過飯,王水芹大著肚子忙上忙下,把以前老父親睡的房間收拾出來,拿了乾淨的被子床單去鋪整好,又拿了些她和金安定的厚衣服給他們。
晚上,他們坐在壩子裡,聊著天。瘋二嫂看到螢火蟲就說是火,會飛的火,害怕地躲在屋裡不敢出來。
王水芹進屋去陪瘋二嫂,她讓瘋二嫂拿著毛線,她織毛衣。這是她為將要出生的新生命織的第一件毛衣,先前一直在農忙,沒時間,現在農忙時節結束了,終於可以停下來為迎接新生命做準備了。
金安定和二哥坐在壩子裡抽著煙,他問老二有什麽打算,老二說從明天開始,先去找從他這裡借錢的人,讓他們還些錢,他打算重操舊業,以他對倒賣家禽這個行業的熟悉程度,慢慢做起來,重新置辦家業是沒大問題的。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資金,在先前做生意時在外鄉賒出去不少帳, 他要去要回來。他把煙盒拆開,拿著鉛筆在煙盒上一個一個地寫下名字,打算明天一早就去討債。
老二哪裡知道,借錢出去的時候他是大爺,現在討債的時候他就是孫子。如今他落了難,每個人都以各種理由躲避他,他去討債甚至連人都見不到。可以說這些人幾乎在知道他回到村子裡之後,都料到他會來討債,所以他們幾乎是一夜之間就離開自己的村子,憑空消失了。
老二又苦惱又氣憤,無計可施無可奈何。
下午,看著老二灰溜溜地回來。王水芹已經猜到了結果,她和金安定沒有錢,所以也幫不上忙,只能給他們提供吃住,給他們加油打氣。老二也知道他們的困難,對於他們可以伸出援手已經是感激不盡。他在苦惱的是媳婦兒瘋瘋癲癲需要人照顧,他又急需要去外面討債湊本錢。
王水芹看出了他的苦惱,主動對他說:“二哥,二嫂其實平常除了有點癡呆,其他的也挺正常,只要不給她看到火,她就不會亂來。所以你要出去盡管出去,這幾天我可以幫你照看著,等你湊齊了本錢回來,你再做安排。”
老二聽了這話,眼裡噙著淚水,對王水芹更加欽佩,這個女人不簡單,她不但不計前嫌,反而深悉別人的感受和情緒,能夠如此豁達如此寬容。此時,這個以前在他看來粗糙彪悍的婦女,在他眼裡是那樣高大無私。他感覺自己受到很大的激勵,覺得自己一定能夠東山再起。
第二天,老二收拾好包袱,早早地就出門了,踏上了艱難的討債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