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群初一第二學期的時候金松小學就要畢業了,沒想到臨畢業時,金松在家裡鬧了一陣。
還有一個月畢業,金松班上有幾個和他玩的好的等不及了,他們特別想出去打工,所以就偷偷約著出走。
他們商量時其實並沒有帶上金松,金松只是湊到旁邊聽到的。金松來了句“帶我一起嘛”,大家看了他一眼,沒有答話,然後商量著如何湊到車費,什麽時候走,在哪裡集合等等。
金松聽得明白,他知道車費這件事情並不難辦,只要找他們其中有錢的人借來湊齊就行了,問題難在他從來就沒有離家過,他不可能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走掉。
可是根據其他幾個人的計劃就是要悄悄走,如果走漏風聲的話學校一定會去家裡面堵他們,他們要是勸說一下,大人們可能就得把他們鎖起來不讓他們走。
金松想了很久,還是決定跟家裡溝通一下。周末金群也在,金松跟王水芹說了其他幾個人去打工的計劃,他說自己讀書讀不進去,也想跟他們去打工。
王水芹聽了這話,當時一口飯就哽在喉嚨裡,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她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一樣。
王水芹含著一口飯,半天沒動靜,好久她才深深歎了一口氣,把碗筷放下,走出了門。
一會兒,她從門外撿了一根竹枝條走進來,她走到屋中間,看了一眼金松,指著地上說:“跪下!”
金松看了看她手裡的竹條,放下自己的碗筷,默默走到王水芹面前跪在地上低著頭。
金群見勢不對,趕緊跑過去按住王水芹的手喊了一聲“媽媽。”
王水芹把頭撇向一邊,誰都不看:“連你爸都挨過我不少打,但我從來沒有動手打過你們,我們拚死拚活地就是要你們好好讀書,你們怎麽就不知道爭氣呢?你爸現在在外面日曬雨淋,受氣吃苦,吃了上頓沒有下頓,他就是想要你們多讀點書,你們難道都不為他想想?”
王水芹說的是你們而不是你,一直以來金群成績好,金松成績不好,王水芹考慮到金松的感受,從來不拿金群和金松比較,他對金松要求也不高,只要讀完該讀的書就行了。甚至她連罵他也不說專指的代詞你,而說你們,就是考慮到金松的自尊。
其實金松也並不是不讓人省心的孩子,他自尊心也很強,曾經幾度他也想要好好學習,可是就是學不進去。直到後來學校來了一個新的代課老師,老師告訴他們說讀書是要講天份的,不行就不要勉強,早點回家替家裡做點事,早點去打工多掙點錢也是好的。
金松聽了這個代課老師的話,如醍醐灌頂,他覺得確實讀書是要天賦的,放牛需要天賦,種田需要天賦,每個人的天賦都不一樣,他的天賦並不是讀書,於是他不想再勉強自己,也不想浪費家裡的錢。
其實他內心還有個想法,看著媽媽在家乾活那麽累,而爸爸漂泊在外風餐露宿,他想要去打工,增加家裡的收入,這樣家裡就沒有那麽困難了。他想,姐姐讀書厲害,自己又讀不好,乾脆就去打工供姐姐讀書。
可是金松嘴硬,他始終沒有說出來自己心裡的想法,直到被打得滿身傷痕。
王水芹打得手軟了才停下來,她顫抖著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金松跪著一動不動,金群求情跪在一旁。這一刻四周非常安靜,只聽得到外面壩子裡的雞和樹上的鳥叫聲。
王水芹把竹條往一邊一扔說:“你好好想,
想清楚了再起來。” 說完她轉身出了門,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金群站起來去扶弟弟,弟弟跪得像一尊生根的石像,怎麽也拉不起來。
金群說:“弟弟,你起來嘛,跟媽媽認個錯就行了。”
金松說:“啊!痛!”
金群拉開金松衣服,被竹枝抽過的手臂和背上像是爬滿了紅彤彤的蚯蚓,一條條有手指那麽粗。金群一下子心疼地哭起來:“嗚嗚,弟弟,你快起來嘛,媽媽是為了你好,你不要慪氣。”
金松見金群哭起來,自己也哭出來:“我讀不好就算了,不讀了嘛,爸爸媽媽那麽辛苦供我們兩個人讀書,我又讀不好,我不讀了去打工掙錢,他們就不用那麽辛苦了。”
兩個人跪在地上抱在一起哭,金群用袖子給金松擦著眼淚。
原來王水芹一直在外面,她聽到了金松和金群的對話。她走進屋裡,把金群扶起來,金松卻始終不起來。
王水芹眼淚從眼眶裡流出來,強忍著拉扯金松:“么兒,快起來,趕緊起來。你們好好讀書就行了,其他的不要管,只要肯努力,生活再艱難都能挺過去,你們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讀書,我們的任務就是供你們讀書。”
金松哭著說:“可是我讀不好了嘛。”
過了好久,王水芹才把金松拽起來,把他拉到板凳上,把飯碗遞給他。金松接過飯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一邊哭一邊把飯塞進嘴裡。
經過這麽一鬧,金松打工的計劃動搖了。
兩個星期以後,早上沒見到那幾個要去打工同學來,其中一個同夥的同學趕緊提起書包,連書也不要了,衝出校門就跑了出去。
金松看著他跑出教室,也追了出來。
那個同學跑到操場上,他停住腳步,金松也停下來站在他身後。看著眼前滿片的荒野,他似乎是看到了即將要踏入的社會,一切都是未知的,他竟在內心的驅使下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遲疑了片刻,他似乎是想起還有什麽東西落在學校裡了,又一想,好像也沒有什麽,他知道金松就站在身後,可是他卻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回頭,他毅然地把書包往肩上一搭,飛奔著超家裡跑去。
剛下過雨的地是松的,他在奔跑時帶起了很多泥土,泥土在他身後飛起來,像是歡慶他脫離苦海的禮花。
金松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就那樣看著他越跑越遠,他的背影年輕而挺拔,跑得很健快。他就那樣消失在山頭,這是金松最後一次見他,此後他們再沒見過面。
一轉眼新學年開學了,金松進了初中,金群帶著金松去報名。金松的成績只能夠在普通班,而且是最墊底的普通班,這個班就是九班,據說每一屆最末尾的這個班就是差生班,這個班的學生都是學習成績差到極點的,都是如雷震子和大明星這樣的學生呆的班級。雷震子和大明星之所以沒有在那個差生班,是因為他們找了關系來到尖子班。
由於他們成績太差,每次都把班上的平均成績拉得很低,所以班主任其實是很不願意他們呆在這個班,他們在私下總是說一顆老鼠屎打壞一鍋湯。
很不幸金松沒有背景,找不了關系,所以按照成績他被安排到九班這個差生班。
這學期兩個校區都統一在鄉公所校區報名,報名的時候金松跟在金群後面,這個全新的地方他一處也不認識,他覺得金群倒是很熟悉,而且他發現好多人都認識金群,報名時很多老師也跟她打招呼和她說話。
金松覺得金群酷極了,突然他有些羨慕和崇拜金群,從而開始有些羨慕起成績好的學生。
可是金松心想自己還有機會嗎?還有機會好好學嗎?已經被分到最差的班級,老師們都不把他們當學生看待的班級,老師們把他們當作混子甚至罪犯看待。
人們常說像九班這樣的學生,只是混日子的,沒有救的。他們說像九班這樣的班級,之所以還存在,就是為了讓社會上少一些罪犯。想到這裡,金松開始萌動起學習的概念,卻在還沒開始時就被分班徹底扼殺在萌芽狀態。
算了吧,金松想,自己盡量地省吃儉用,不要給家裡惹禍,至於讀書,能讀成什麽樣就什麽樣吧。
從這個學期開始,金群都和金松一路上學放學,金群也有意要管控一下金松,她知道金松所在的班級魚蛇混雜,怕他被其他人帶壞。
一個月後,學校通知說要搬學校,說是新學校建好了,新學校在鎮子的另一頭,走路要四五十分鍾。學校為了節約成本,讓所有學生自己搬運自己的桌椅去新校區。
這些桌椅可不是輕松就能搬走的,大部分都是陳舊的雙人用的桌子,這些桌子都是實木,做工很粗糙,異常地厚實,一張桌子就有四五十斤重。
大家扛著自己的桌子板凳走在鎮子唯一的一條貫穿東西的馬路上,馬路沿河而上,河的上遊就是新校區。
一路上,兩千來個學生連成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長線,他們像是烈日下搬運東西的螞蟻,一個個毛焦火辣地,又乾渴又酸脹。
走在路上,有兩個學生中暑暈過去了,其他的同學就扛起桌子繼續往前走。長長的隊伍前不見首後不見尾。
老師們早就坐車到了新校區,暈倒的學生救醒過來,手腳癱軟,只能放在桌子上,由兩個同學抬著走。
金群為了節省,一直都在學校食堂吃飯,上學期唯一一次去外面餐館裡吃飯還是同桌請的。
她平時吃飯很不顧慮自己的身體,大部分人早餐都是一碗米粉,米粉是三塊錢,金群為了節約隻吃一塊錢的包子。一塊錢兩個大包子,這包子皮厚餡少,質地堅硬,金群只能接點自來水就著吃。
她吃早餐一般都背著別人,所以她比其他人都起得早,早早洗漱了之後就去食堂,買了包子就躲到教師宿舍和二操場之間的那條巷子裡去吃。夏天就喝自來水,冬天就問食堂要蒸包子的鍋底水,兌著水把包子咽下去。
至於午飯,大多時候她都不吃,有時實在餓得很了,她就買一個五毛錢的炸饅頭或者是一塊錢的乾脆面吃。她特別喜歡炸饅頭,酥脆的外皮松軟的內在,加上香辣的辣椒面,吃起來可香了,可是她吃的這些東西都只是因為便宜,根本沒有營養。
王水芹也注意到了金群越來越消瘦,乾活時金群卷起袖子,手臂細得像是一隻猴子一樣,挖土時讓人感覺鋤頭的順勁兒會把她纖細的手臂扭斷。
長期的營養不良,加上天氣炎熱,金群這天又沒吃早飯,她卻心疼鎮上長大的細皮嫩肉的同桌,主動要求自己扛桌子,同桌拿板凳跟在後面。走了一刻多鍾,她覺得眼前一黑就暈倒過去了。
同桌和同行的同學一下子就慌了,這時也找不到老師。他們焦急地圍著金群,正不知怎麽辦,旁邊一個聲音喊道:“都讓開,圍著幹嘛,留點空間出來,她需要新鮮空氣”
原來是木念升走了過來,他看看金群,又看看她的同桌說:“扶到我背上來。說著蹲下來,他背起金群,往前面的小賣部走去。”
木念升把金群放在凳子上,撿起旁邊的一張廢紙殼使勁兒給她扇風,掐了幾下人中。過了一會兒金群醒過來,看到幾個人圍著她,她問發生了什麽事,同桌說:“你剛剛暈過去了,多虧了木念升把你背過來的。”
金群看了看木念升,木念升對她笑了笑問:“你早上吃飯沒有?”
金群滿頭大汗,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木念升插著腰,無奈地搖搖頭,轉身跑出去了。
一會兒他提著一袋豆漿和一袋包子跑回來了,跑得滿頭大汗,他遞給金群說:“快吃吧,沒吃早餐低血糖才會暈倒的,吃了就好了。”
金群接過來,田敏提醒說先喝點熱的豆漿,金群喝了一口豆漿,豆漿溫暖了她的腸胃也溫暖了她的心。她看看周圍的同學,覺得很幸福,原來有這麽多人關心她。
她看了一眼在一旁擦汗的的木念升,對他徹底改觀,她覺得他不僅成熟穩重學習好,還有愛心,懂的東西也多,心裡面頓時對他生出一些好感來。
不過金群也只能是心裡覺著他好,不敢說也不敢表現出來。要知道她和木念升之間根本就是兩種人,一個家裡窮,一個有錢,一個是混社會的學霸,一個是老實巴交土裡土氣的農村姑娘。
在金群看來,他們也就是同學,生活與性格上的差別,使他們成為要好的朋友都是一件極為不可能的事,更別想和他談戀愛的事,她也絕不會允許自己這個年紀談戀的。
吃完了東西,金群本來想要還買包子豆漿的錢給木念升,沒想他早就已經走到前頭去了。
田敏玩笑著說:“還什麽還?不用還,這家夥他不缺錢,吃了就白吃。”
金群心裡卻始終放不下,她從來沒有白拿過別人的東西,也從來沒欠過別人錢,她始終是要還的,木念升要不要是一回事,自己還不還是另一回事。
站在新學校的教學樓走廊上,金群正和大家聊天,她看到木念升走進對面樓的廣播室,她跟同伴說自己下樓去一下就跑過去了。
來到播音室的門口,廣播裡響起了木念升的聲音,渾厚充滿磁性,透露出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成熟。
金群等著他播完才敲門進去,裡面木念升和一個女生正在說笑。這個女生長得高挑而苗條,倒三角的臉蛋上有一點嬰兒肥,城鎮裡人獨有的特征皮膚白皙,兩個淺淺的酒窩,兩個水靈的眼睛跟會說話一樣,普通的男生被她看幾眼估計就會被勾走魂魄。就連金群自己都覺得第一眼看到她都覺得她好看,覺得喜歡她。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t恤,一件牛仔小外套,一條白色褶子裙,腳上的一雙白色運動鞋尤其好看,顯得氣質出眾。
金群這時突然覺得自己腳上的這雙磨平了鞋底的解放鞋很醜很土很掉價,它們像極了兩隻癩蛤蟆死死扒在自己的腳上。
她想要躲避,可是門已經推開,兩個人就站在自己面前有說有笑。
他們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們,她停頓了兩秒鍾,然後腳往後挪了一步,極力想把自己的那兩隻癩蛤蟆藏在牆後面。可這樣的行為使她身子往一邊傾斜,看著快要倒了,顯得十分怪異。
木念升問她有什麽事,她拿出五塊錢,這五塊錢本來剛剛疊得很齊整,不知什麽時候被她捏得皺巴巴的。她說還他早餐錢,他卻說五塊錢而已,不用還,堅決不收。
那個女生見狀,順著木念升的話說:“哎呀,是的,五塊錢而已,還什麽還嘛,他都說了不要就算了嘛。”
金群一下子臉就紅了,她心裡想,怎麽這個女生說話倒像是個女主人的身份一樣,她一下子對這個女生的印象一百八十度反轉,覺得反感極了。
三分鍾的談話,金群卻感覺是經歷了一個世紀。這天晚上她失眠了,不為別的,為著兩隻癩蛤蟆的事。
她陷入深深的自責,自己怎麽突然變成這樣?自己穿的鞋怎麽了?乾乾淨淨的沒什麽不好啊,就是因為它不好看?因為它土氣?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愛慕虛榮的人,變成了一個自己以前最討厭的人。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自己怎麽會變了個人,她腦海裡不斷有個人在埋怨她:“解放鞋怎麽了?解放鞋也是鞋,是勞動人民的最愛,是吃苦耐勞樸實無華的標志。從明天開始要和以前一樣,不能夠愛莫虛榮,要把虛榮心扼殺在萌芽狀態。”
可是事與願違,她的腦海裡始終都在想著解放鞋,因為她發現整個班裡,除了西班牙和她之外,沒有一個同學是穿解放鞋的,他們都是穿著各式各樣的板鞋,運動鞋,休閑鞋,它們每一雙都比解放鞋好看,比解放鞋上檔次。
其實她知道,她自卑的原因不是因為解放鞋醜,而是因為解放鞋是農村莊稼人的標配。只要看到這雙解放鞋,就知道這個人是下地裡挑大糞乾活兒的人。
原本自信的金群開始變得不自信起來,為了躲著自己的懶蛤蟆,她盡量不走出去,一向喜歡在課間去走廊上曬太陽的她很少再去走廊上。她盡量不走動,以免見不得人的癩蛤蟆曝光。甚至她走路時也比以前加快了步伐,就怕別人恥笑她的懶蛤蟆。
這樣的苦難困擾了金群很久很久,直到搬學校之後。
就在學校搬到新校區之後,舉辦了一次全縣運動會,至於為什麽全縣區都跑到鎮上來辦運動會,大家都不知道。但是大家都知道這是件大事,籌備的工作如火如荼。
金群一向都是在體育課上表現比較突出的,班上的女生裡就是她最高最壯跑得最快,她從小就光著腳在山上跑慣了的,又繼承了王水芹強壯的體格,體育老師圓滾滾一下就相中了她,決定要她代表學校參加五百米短跑和接力賽。
其實金群在意識到自己的解放鞋之後,對自己的鞋子已經產生了自卑心理,這一段時間以來她不愛參加課外活動了,她總是覺得有人盯著她的解放鞋看,還對她評頭論足。
金群從別人的眼光裡似乎可以聽見別人的想法,那些人看一眼她的解放鞋,又看看她的臉,仿佛在說:“你看她,好土啊,土包子。”
金群尤其不願意見木念升,在社團裡開會的時候,金群總是把自己的腳藏在桌子底下,她要麽坐最外面一桌,會議一結束就馬上衝出教室,要麽坐最裡面,等所有人都走了她再走。
木念升總是會跟她商量關於文學社的事情,而她卻有意敷衍著,想著趕緊走掉,生怕自己的兩隻癩蛤蟆被他看見。
她看到木念升穿得一身陽光帥氣,就越覺得自己土裡土氣。
運動會一連開了五天,學生們全部不上課參加運動會。全縣十幾所中學都有代表師生來,場面很熱鬧,金群卻始終無法開朗起來,她除了參加自己的項目之外,其他時間都是一個人在教室裡看書寫作業。
最後比賽成績出來時,金群得了短跑組第一名,圓滾滾可高興壞了,催促著金群上台領獎。
金群把獎狀領下來,圓滾滾拿著獎狀說:“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還有哦,你看你能夠拿獎,多虧了你這雙解放鞋,抓地力太強了,你跑的時候沙子都抓飛起來一人高。他們的跑鞋完全沒有你的解放鞋順腳啊!”說著,大家一起看向金群的解放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金群一下子被人戳到心事,她的臉瞬間脹得通紅,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大家說笑。圓滾滾本是無心的玩笑,在金群看來卻是嘲笑。
從那之後,金群除了課間操和體育課,其他時間都不會從座位上挪開,她要把自己的腳躲在桌子下面。
鞋子一直是她的一個心結,她始終沒辦法釋懷,一邊心裡在咒罵自己虛榮,另一邊卻被貧窮的自卑深深淹沒,為了躲避木念升她甚至不去參加社團開會。
金群最喜歡周末,星期五一從人群裡走出去之後,她就覺得自己自由了,她的心就得到了解放,她在路上跳啊跑啊,在石頭上跳來跳去,在土坎子上一階一階攀爬。解放鞋的鞋釘牢牢地抓在土裡面,讓她跑得又穩又快。
金群和金松回到家,家裡王水芹早已經做好飯等他們,今天炒了土豆,還有乾豆角燉臘骨頭,兩個人吃得很香。
金群金松這個時候正長身體,金松一頓飯要吃幾碗飯。金群倒是吃得少了,她五六年級的時候最能吃,現在她身體已經沒有像那時候一樣肉眼可見地拔高,不過她現在在女生裡面已經很高了,一米六五的身高足足比絕大多數男生都要高半個頭。
金松在小學時都顯得很矮小,進了初中以後開始長個子,一個學期就拔高了好一截,眼見就要追上姐姐的身高了。
這個時候營養是最重要的,可是農村人根本沒這個概念,就算有,也沒辦法,貧窮的家庭哪裡有什麽營養的東西呢。
王水芹能做的就是每個星期再一人多給他們二十塊錢,然後周末把飯菜做好一些,讓他們補充一下營養。而王水芹平時自己在家時,往往每頓都是一碗獨菜,煮南瓜沾水,煮蘿卜沾水,煮青菜沾水。
王水芹因為勞累和營養跟不上而顯得十分消瘦,她大大的塊頭,卻沒有肉,卷起褲管時,可以看到小腿上的兩根骨頭和凸起的青筋。
金群不知道在沒有她和金松的協助下王水芹是怎麽在家乾活的。養豬、放牛、喂雞、喂鴨,種莊稼,做家務,砍柴燒火,洗衣煮飯,她一個人是怎麽扛過來的,她可不是孫悟空會分身術,金群心想媽媽真的太偉大了。
王水芹卻一個人扛過來了,她從沒有一句抱怨,甚至從來也不會向任何人提及自己的困難,默默扛下一切,默默地把自己的生命和力氣壓榨出來,壓榨到極致,以至於身上全是乾活兒練出來的肌肉,沒有一點多余的脂肪。這個大塊頭的粗糙女人,她是這個時代大山裡偉大的女性的一個代表和縮影。
吃過飯,金群和金松一起把碗筷收了,金群趕緊去洗碗,金松跑去門口坐著,王水芹喊他去抱一些草喂牛。
金群洗了碗,金松喂了牛,王水芹把水壺架在爐灶上燒水洗腳。一盆洗腳水金松先洗,金群第二,王水芹洗最後,因為她的腳最髒。
她脫下解放鞋放在牆角,這雙解放鞋腳趾頭的地方已經穿了,全身裹滿了乾殼兒的泥巴。王水芹把腳放進水盆裡,搓洗之後是一雙充滿皺褶的粗皮腳,這雙腳異常大,看著粗壯而結實。
金松小時候驚訝地說媽媽你的腳好大,比爸爸的還大。王水芹總是會對金群說腳大江山穩,手大掌乾坤。
洗完了腳,王水芹從屋裡拿出兩個盒子,盒子上是鞋的圖案,金松一下子叫出來:“是運動鞋嗎?”說著他跑過去抱著盒子,打開盒子裡面是一雙黑色的板鞋,之所以買黑色的是因為黑色經得起髒。
金群打開盒子,是一雙白色的板鞋。她此刻心裡高興極了,她始終都想不明白王水芹為什麽要給他們買這樣兩雙鞋,這樣一雙鞋板鞋的價格接近解放鞋的十倍啊。她覺得王水芹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一樣,她心裡充滿了滿足感,可是又充滿了罪惡感,她一直渴望這樣一雙鞋,可是當這雙鞋擺在她面前時,她又矛盾遲疑了。
金松早把鞋子穿在腳上在壩子裡跑開了,可是金群卻久久不肯穿上。王水芹讓她穿一下試試合不合腳,她卻還在發呆,她心想,這雙鞋可是爸爸兩天的工資,這兩天裡爸爸有可能被砸到腳、割破手,流了無數的汗水。而爸爸的血汗就這樣被自己的虛榮踩在腳底下,她越想心裡的罪惡感就越是強烈。
王水芹似乎看出來金群的心事,她再一次命令金群穿上試大小。金群說:“不是有鞋嗎,怎麽買這個?我有鞋穿的,媽媽,你退了吧,我的鞋還好好的。”
從小到大一直如此,一人一雙解放鞋,一直穿到兩個腳趾頭露出來,然後用破衣服的布把洞補上繼續穿,實在補不了了才重新買。
金松和金群可從來也沒有穿過這樣好的鞋。王水芹知道,現在孩子大了,現在在街上讀書,大家都不穿解放鞋,解放鞋是農村挑大糞的人穿的,孩子有自尊心,孩子慢慢懂事了,不像小時候那樣沒有羞恥心光屁股滿山跑。
王水芹說:“已經買了,退不了了,買了就穿,你們穿著不要費,顧惜點。”說完王水芹從盒子裡拿出鞋,把紙牌子摘下來遞給金群試。
金群試了一下,剛好合適,她舍不得踩在地上,所以拿盒子裡面的包裝紙墊在地上,站在包裝紙上踏了幾步就把鞋子規整地放回盒子裡了。王水芹讓她星期天就穿這個鞋去學校,不要穿解放鞋了。
這一天晚上金群很久都睡不著,她想著這雙鞋,心裡很複雜,穿上這雙鞋她會春風滿面,卻又會背負起沉重的罪惡感,但最後她還是聽了王水芹的話,穿著這雙鞋去上學。
金群穿著嶄新的白色板鞋,一路上總是忍不住往腳上看,心裡面高興極了,在走山路時,她明顯放慢了好幾倍的腳步,而且一路盡量避免去踩凸起的鋒利的石頭。
來到學校時,金群非常不適應,新鞋給她一種莫名的羞怯感,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穿著這雙新鞋很不自在,覺得有些害羞,有些無所適從,她夢想著穿一雙新鞋,可是真穿上了她卻感覺就和穿著癩蛤蟆解放鞋一樣讓她不敢示人。
最後她始終還是要走進學校走進班裡去的,她假裝自己身上沒有任何變化,抑製自己不要去看自己的腳,要快速走到座位上躲起來。可是在走進教室那一刻,還是被眼尖的同學發現了。那個同學拉住她說:“穿新鞋了?大家快來呀,快來踩新。”
其實這只是同學們之間的玩笑和遊戲,他們只要見誰穿了新鞋就會去踩上一腳。
金群不知道,在大家眼裡,並沒有太過於在意她穿的是什麽鞋,一直以來都是她自己在意,是她的自尊心在意。
金群被他們這一頓亂踩,心裡心疼鞋子,趕緊把大家推開跑回座位上去了,大家見她跑了也就作罷了。
好好地鞋上被踩得滿是灰,金群可心疼了,她感覺那些灰像是一塊燒紅的鐵烙在她的鞋上去一樣,一下課她就趕緊跑到一個沒有人的水龍頭旁把鞋擦乾淨。
過了一個星期,金群才適應了自己的新鞋,一個月之後,當金松的黑鞋髒得像是垃圾堆裡撿來的一樣時,金群的鞋卻還是像新的一樣。
金群適應新鞋,適應了穿和大家一樣的鞋的自己,她又變得自信起來。其實她一直想要的並不是鞋,而是一種平等,大家都穿那樣的鞋,唯獨她沒有,這樣的不平等才是她自卑的原因, 一旦她找回這種平等,什麽樣的鞋其實並不重要。
不久,班上另一個穿解放鞋的同學西班牙也換了新鞋,金群並不知道他的心理過程,不過看得出他變得喜歡課外活動了,甚至還破天荒的去打了幾次籃球。
金群在參加文學社的過程當中,認識了二班的語文老師,她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老師,長得胖胖的,皮膚很白,聲音很有磁性。她叫白嫻,學校裡很多老師都是從農村走出來的,白嫻也是,她的農村家庭和金群一樣十分貧窮,通過努力學習當上老師的她很喜歡貧窮又努力的孩子。當從西裝哥那裡讀到金群寫的作文之後,白嫻就喜歡上了這個女孩。
白嫻在文學社裡經常找金群談話,給她講了很多的關於文學和自己的故事。白嫻還不時地借世界名著給金群看,金群慢慢地受到她的影響,變得喜歡看書,尤其是中外文學作品。很多時候金群甚至省下來生活費拿去買書看,這使得她比以前看起來更消瘦了。
閱讀使金群的文章寫得越來越好,後來在白嫻的幫助下,金群在一些雜志上發表了不少的文章,每次都能夠拿到三十二十的稿費,這使得金群高興極了,白嫻說你可以放心了,以後反正是餓不了肚子了。白嫻的意思是金群有天賦,她以後完全可以靠寫作為生。
金群第一次拿著稿費回家交給王水芹的時候,王水芹趕場就買了兩斤肉回來做給他們吃。她還在鎮上打電話給金安定,她也不懂什麽,以為發表文章很是了不起,她欣喜地告訴金安定說咱們的金群當作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