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初二的下學期中旬,白嫻為學校的一些寫作能力強的學生報了一個名,去參加省裡面的作文比賽,白嫻自掏腰包,為他們出車費住宿費和生活費。
全部有七個人去參加,金群和木念升也在參加的行列裡面,每個縣都設立了賽區,金群他們需要到縣裡去參加比賽。
星期三出發,所有人裡面,只有木念升在縣城裡有親戚,他說自己的叔叔就在縣城,所以去了縣城以後不跟他們在一起住賓館。
金群從來沒有去過縣城,她現在十六歲了,如果最遠的地方就是鎮上。所以坐車出遠門對於她來說很新鮮,她一路上都看著窗外的風景。
木念升就坐在金群的旁邊,她想看他,卻又不敢看,是不是地看一眼,木念升卻始終閉著眼睛睡覺。
在出發前,金群一直很擔心,自己每次坐車都會暈車,這次從鎮上到縣城要接近四個小時的路程,如果遇到暈車的話就糟了。
不會暈車的人是體會不到暈車的感受的,金群最嚴重的一次暈車令她一生難忘,肚子裡翻江倒海,能吐的東西都吐出來了,就差把胃也一並吐出來。車子的每一個細微的顫動和轉彎都是一次折磨,金群恨不得馬上從窗子跳車下去,走一天也好,十天也好,她發誓再也不坐車了。
奇怪的是金群這次全然沒有暈車的感覺,她心裡裝著事,暈車的事她完全沒放在心上。
一旁的同學看到窗外一片碧綠的湖水,她問是什麽地方,大家都叫不上名字,木念升說這裡是三合潭,離鎮上半個小時,離縣城還有三個多小時。它是三條河匯合在這裡的,所以叫做三和潭。這裡每次發大水都會淹沒旁邊的稻田,每次退水之後,稻田裡到處都是魚蝦。有一年漲水非常高,眼見都已經快淹沒岸上的人家了,大水一夜之間竟然退了下去,魚蝦都困在稻田裡,大家拿著盆啊袋的去抓魚,抓得多的竟然一個稻鬥都裝不下。
岸邊一戶人家有一個大婆,她去抓魚的時候發現一條十多斤的大魚,大家還從來沒有在這裡抓到過這麽大的,大婆興奮極了,跑過去就抱住大魚,正把大魚抱在懷裡的時候大魚一發威,尾巴狠狠地抽在大婆臉上,結果把她一隻眼睛打瞎了。
木念升講述著,大家聽得津津有味,都問為什麽他知道得這麽清楚,木念升說他家就是從三和潭搬去鎮上的。
金群一聽木念升說他老家就在這裡,她趕緊趴在窗戶上,想要多看看這個地方。
車子走得非常顛簸,道路坑窪不平,本來就是碎石路,加上雨季大貨車的碾壓,路就變得更加難走,實際上如果路好的話從鎮上到縣城一個半小時就能到的,這個路常年失修,去縣城要足足坐四個多小時的車程。
大家無聊得很,聽到木念升講故事,有了排解無聊的活動,自然不能放過,於是在白嫻的鼓勵下,大家輪流著唱歌或者講故事。
輪到金群時,金群不知道講什麽,有人提示她講個笑話也可以。金群突然發現,自己不會唱歌不會畫畫不會講故事,甚至連個笑話都不會講。她意識到自己是一個木訥無趣的人,覺得自己有些不合群。
白嫻見場面有些尷尬,就打圓場說朗誦一首詩也算。金群這才背了一首詩,可是她的普通話就像她父親一樣,平翹舌不分,前後鼻音不分,邊音鼻音也不分,和她父親唯一不一樣的就是他父親的普通話像河南話,她的普通話一聽就是西南方言版普通話。
可能她自己也意識到了,
因而背完詩的她一陣臉紅,接著就沉默了下來。 這裡面木念升的普通話最好,他是學校廣播站的,他小時候在外省生活了四年,所以他的普通話非常流利標準,加上他渾厚磁性的嗓音,一直以來就是學校公認的播音主持擔當。
金群覺得木念升一定在心裡笑話自己呢,說起來她也真的羨慕木念升,不僅家庭條件好,而且見多識廣,去過很多地方,有很好的見識。哪像自己,已經十六歲了,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鎮上,連縣城都還沒去過,這一次去縣城居然是她十六年來去過的最遠的地方
木念升看見金群低頭不語,就問她:“我不知道明天該怎麽寫,我一向都是亂寫,從來沒有章法,想到哪兒寫到哪兒,那些作文書上的東西我都覺得是狗屁文章,不過考試的時候老師們似乎很喜歡那些狗屁文章。”
金群不以為然,但她又不能反駁木念升,不能自己把天給聊死了,於是她委婉的說:“是的,作文書上的文章確實模式化太嚴重,不過對於完全沒有寫作經驗和思路的人來說卻是很重要的參考書,就像數學公式一樣,套用公式不是目的,但可以套用公式培養寫作思路和思維。”
金群不敢舉例,因為她自己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在小學六年級之前,金群都不會寫作文,往往每一次考試得第二,都是在作文上輸給了同班的牛翔。甚至她的作文還常常不及格,可以說在六年級之前,她完全不懂什麽是寫作文。
直到六年級這年,金安定從打工的地方回來,他撿了一本叫做作文大全的書,帶回來送給金群之後,金群把書裡的范文都讀了一遍。
就在第二個星期,金群在作文課上遇到了一個名為克隆的題目,就是她讀過的作文大全上的題目,上面是要克隆醫生,金群就寫要克隆老師。
全班的人都不知道克隆是什麽,只有金群看過那篇作文,所以她明白了應該怎麽寫,於是她寫的作文得到了老師的表揚,老師在班上念了她的作文,還誇獎說這是他見過的學生裡面寫得最好的作文。
金群已經懂事了,她不知道應該這個故事歸為什麽類型,是勵志呢?還是傳奇呢?她隻隱隱感覺到了自己的匱乏,不管是精神還是物質都遠遠落後於城裡人的匱乏。
從來不會寫作文的她,因為一本撿來的作文書的啟發,寫出了老師口中全班最好的作文。為什麽爸爸以前不給她買一本呢?一是沒錢,二來最重要的是農村父母根本就意識不到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培養自己的孩子。
與此類似的,金群心中有一個未解之謎,在二年級時,老師讀過一段書裡的話,裡面有一個物品叫做自動鉛筆。她不知道什麽叫自動鉛筆,鉛筆如何自動?不是用削筆刀削嗎?難道它能夠自己把自己削尖?於是她問老師,老師也不知道,說沒見過自動鉛筆。直到到了初中,金群才見到了自動鉛筆。
金群想著這些小時候的小故事,她忘記了正在和木念升討論。白嫻這時對木念升說:“不要緊張,平時怎麽寫就怎麽寫。你的文章有很強的意識流風格,不在寫之前作什麽規劃和整理,隨著自己的意識往下寫,寫到哪兒算哪兒,恰巧這種風格很容易給讀者帶來強烈的代入感,讀你的文章就會被你深邃的內心世界所吸引。”
木念升得到白嫻的表揚,一下子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因為在他看來,就像白嫻說的,自己就是亂寫一通想到哪兒寫到哪兒。
金群說:“是的,他的文章特別有吸引力,即使沒見過他,讀了他的文章也特別想見見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白嫻接著又把其他幾個同學的文章風格做了一下評價,都是表揚,各有風格,都寫得很不錯。
金群很享受這樣的感覺,此刻她第一次感覺到和木念升沒有距離,大家交談的都是她拿手的喜歡的東西,而且看得出來大家都很喜歡寫作,她感覺自己能夠和木念升之間產生某種共鳴,至少在寫作才能方面,他們是英雄惜英雄的。
但金群也知道,她只能永遠把木念升當做一個朋友,雖然她對木念升有著一些愛慕之情,但是木念升從來沒有往這方面想過,他甚至隻當她是一個普通朋友,連好朋友都談不上,就是那種路上遇見了連招呼都可打可不打的人。
但金群很享受此刻,畢竟她也是人,她也需要一些情感上的寄托,她遵守自己心裡的準則,但不代表她不能喜歡異性,因為她是一個活生生的青春少女,懵懂的情感就像是剛發芽的種子一樣,有著強大的精神和力量。
金群甚至希望這趟車能開遠一些,繼續開下去,讓她能夠坐在木念升的旁邊,能夠和他們一起融洽地沒有代溝地閑聊下去。甚至是車拋錨了,堵車了,也是件不錯的事情,不是壞事,而是有趣的事。
果不其然,就在還有半個小時就到縣城的時候,前車拋錨,他們不得不停下來等著前面疏通。
木念升坐不住,第一個下了車。其他人跟著一起下來透氣,金群也下來了,她就站在馬路邊的一棵大樹下。
這是一棵枝葉繁茂的構樹,它的花期一過,花絮掉在地上就像是一個個毛毛蟲一樣,用手摸上去軟軟的,感覺就是蟲子一樣。
金群在樹下踱著步,蹦跳著一腳一腳地踩在毛毛蟲上,她顯得質樸而活潑,臉顯得成熟粗糙,動作卻稚氣而活潑。
木念升站在她身旁說:“這是構樹,樹根可以入藥,果實成熟了很甜,可以吃,在古代,它的皮被用來製作衣服和紙。”
金群聽了很是驚訝,他懂得真多,她問他怎麽知道這些的,木念升說他爺爺是個老中醫,小時候爺爺教的。
金群想起了自己的爺爺,她從沒見過他,只知道他因為貪酒被農藥毒死了。小時候王水芹就跟她講過爺爺的事,所以一直以來農藥在金群眼裡簡直就是洪水猛獸一樣的詞眼。
木念升聽了,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說點什麽,可是欲言又止了。其實他父親就是個酒鬼,他一直深受其害,他一輩子也忘不了七歲時候的一天下午。喝醉酒的父親把他捆起來吊在門前的樹上,用皮帶抽了他滿身傷痕,足足吊了他一個下午。
後來他媽受不了了,就跑掉了,一去不回,至今連一點音訊都沒有。木念升時常都受到父親虐待,一旦父親喝醉了酒,他就必然挨打,輕則扇耳光罰跪,重則棍棒相加。
後來他慢慢長大了,父親再打他時,他就跑,跑父親找不到的地方。黑網吧,黑遊戲廳,溜冰場,野外,也正是這樣,他認識了很多社會上的混混,慢慢地他就和他們走在一起。因為在他眼裡,那些混混天不怕地不怕,敢和對手叫板,而他嘗盡了父親的壓迫和摧殘,渴望著像那些混混一樣,他想要變得強大,能夠打倒自己凶惡的父親,能夠對他豎起中指。
木念升還一直想要找到自己的媽媽,他去媽媽的娘家問過,就連外公外婆也不知道她如今在哪裡,但是他相信他以後一定能夠找到她。
道路疏通以後,大家陸續上了車,上車後很多人重新坐了座位,木念升也沒有再坐金群旁邊。白嫻坐在了金群旁邊,她和金群聊著一些家長裡短的事。半小時後進了城,由於堵車,進城時已經傍晚了。
白嫻本來讓木念升先和他們去吃東西,可是木念升說他叔叔已經做好飯等他,於是他就不和大家一起吃飯了。
金群看著木念升離開的背影,他對縣城似乎很熟悉,得隨意自在,不像她自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東張西望,左顧右盼。
白嫻帶著大家炒了幾個菜,吃了飯就去找賓館休息。
金群始終睡不著,她總是在陌生的地方睡不好,這個問題將來一會一直伴隨著她,直到她最後哪兒也不去了才不再感受這種陌生感。
金群感受到每一種氣味,每一種顏色,每一種聲音,都是陌生的,她的大腦在努力接收和處理這些信息,在努力適應新的環境。直到她實在撐不住了,不知不覺地才睡過去。
他們在賽場門口和木念升會合。木念升在遠處向他們招招手,他身後跟的是一個女孩子。這個女孩長得很高挑,高鼻梁大眼睛,頭髮又黑又直,身上穿的是休閑套裝,藍白相間,看起來充滿活力。她長得比王豔還漂亮,而且氣質上比王豔還顯得優雅大氣。
就在他們走近時,那個女孩對木念升搖了搖手,走到另外一條路去了。
木念升走過來,笑著和大家打招呼,顯得有些局促和尷尬。白嫻看了他一眼問他吃早餐沒有,木念升說吃過了。大家手裡都拿著豆漿和包子,金群遞給木念升一個。木念升沒有接,說是自己吃過了。
他們在門口站著吃了東西,白嫻幫他們拿著包和物品,他們走進賽場去。
比賽很簡單,一張試卷紙,上面是兩個題目,根據內容自己立意擬題。
金群遲遲沒有動筆,一是她昨晚完全沒睡好,注意力無法集中,二是她確實不知道怎麽寫,因為題目的要求並不是她擅長的議論文類型。
就在最後半個小時,金群才動筆寫。她想起來昨天白老師說的意識流寫作風格,乾脆她就模仿著木念升的筆法來寫吧,不為了拿什麽獎,就為了單純地紀念這一次短暫的旅程。
她從汽車出發,記錄一路看到的風景和所思所想,虛實參半,把故事和現代詩的意境都寫進去了,寫的還都是初中語文課本裡的那些意境。這樣寫連她自己也不知道中心思想是什麽,甚至一度偏離題意,但是她顧不上,索性趕緊寫完就行了。
交了卷,大家都議論紛紛,談自己的構思和內容。金群還是和往常一樣,每次考完試從來不和別人討論,白嫻問她怎麽樣,她說寫的意識流,都流進太平洋了,大家聽了都哈哈大笑。
作文比賽的事,一直沒有後續消息,直到金群後來都畢業了,還是沒有後續,所以大家知道比賽都沒發揮好,時間久了也就都淡忘了。
初三第一個學期過得非常快,鋪天蓋地的試卷和習題讓大家都沒有時間去想其他的事,當然,對於那些混日子的同學來說,初三是福音,表示他們即將脫離苦海,獲得自由。
金群不慌不忙地複習著,她甚至都好長時間沒有站在走廊上看木念升從樓下操場走過了。
這一次她趴在走廊上,卻看到了意外的人,是朱堅豔,她側著坐在一個男老師的摩托車後面,摟著那個老師。這個男老師摘下頭盔,原來是剛調來的老師,叫陳明明。
學校裡最近風言風語,說的就是朱堅豔老師和陳明明老師的流言蜚語,說是家裡已經鬧得雞犬不靈。
朱堅豔接回一班繼續上英語課,她還是經常叫金群去她家,金群經常幫她改作業抱小孩,可是金群一直也不知道朱堅豔老師和這個王明明老師有什麽關系,她也從來沒有見過兩個人單獨呆在一起過。
現在朱堅豔坐著陳明明的車來到學校,她還摟著他的腰摟得那麽緊,是不是就是在宣示著她和陳明明的事是真的。
沒過一會兒,朱堅豔的老公就來到學校,他風風火火地走進辦公室,把門摔上,大家隻隱約聽到裡面在吵架。不一會兒門開了,一個凳子從裡面飛了出來。一個老師正把朱堅豔的老公往外拉,而他卻掙扎著想衝進去。
這一出鬧劇被所有走廊上的學生看到了,他們看得目瞪口呆,都討論開來了。
金群見他們議論著,心裡很是著急,就吼了一聲:“不要亂說,你們什麽都不知道,亂說什麽呢?要上課了,還不快進去。”
其實說這個話時金群是心虛的,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是出於保護自己的老師,她挺身而出,讓大家閉嘴,至少是不想聽到大家她面前說朱堅豔的壞話。
從那天以後,朱堅豔就很少帶金群去她家裡了,她來上課時,甚至有時臉上還有傷,金群跟其他人說嘴角的像是長的瘡,臉頰的應該是碰到了,至於眼角的,應該也是碰到了。
但不管怎麽樣,大家都知道,朱堅豔家裡亂了套了,以至於她時常請假,英語課往往都是另一個老師代課。
金群很想親自問一問朱堅豔是怎麽回事,可是她還是沒有問,因為她知道大人的事情她不該問,而且即使是問了,她也不懂。
在最後一個學期,大家都做好了畢業的準備,愛學習的在努力爭取去縣城讀書,學習不好的在盤算著去哪裡打工。
金群吃過早飯,和田敏一起在第三操場背書。
操場邊是一個水泥砌起來的乒乓球台,木念升和幾個同學掃完了地,就在那裡打起乒乓球來。
金群看到木念升在那裡,背書時偶爾會走神去看他。
就在這時,金群看到球台邊的圍牆上出現了兩隻手扒在那裡,一會兒就翻進來一個人,接著兩個,三個,進來了七個人。一看他們的樣子,一個個黃毛散發流裡流氣,一定不是學校裡的學生。
那幾個人圍著木念升,先是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慢慢地又是豎中指又是罵髒話。說著,一個帶頭的伸手就要打木念升,木念升一下閃開,側著身一腳就把那個人踢翻了。緊接著所有人就一窩蜂地衝上去,全部圍著木念升打起來。
木念升依靠著乒乓球台,不把後背露給他們,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可是七個人打他一個人,卻看不出他的狼狽。他閃躲得非常快,往往別人打不到他,混亂中他卻已經打倒了兩個人。其他人顧不上倒下的的人,繼續衝撞著巴不得吃了他。
他借力一蹬,跳上球台,對著下面的人一陣亂踢,有一個人被踢到了嘴巴,牙都踢掉了兩顆,滿口鮮血蹲在一旁。
木念升跳下球台,撿起旁邊一塊石頭,第一個衝過去的人被狠狠地砸中了手臂,像條狗一樣嗷嗷直叫喚。其他人見狀,不敢向前。
金群和田敏都看呆了,回過神來的田敏跑去找老師,而金群則不慌不忙地走過去。
她喊道:“你們膽子也太大了,敢跑到學校裡面來打人,我同學已經去喊老師了,你們還不快走。”
那幾個人見一時近不了木念升的身,又怕被學校抓住,於是帶頭的那個人指著木念升說讓他等著,今天別出校門,然後他們飛快地從跑進來的地方又爬出去了。
金群也不知道自己一瞬間膽子竟然這麽大,那幾個混混當時都被她震住了,就連木念升也感到驚訝。不過就在她冷靜下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全身都在發抖,她感覺走路都有點走不穩。
教導主任一會兒就來了,他看了看木念升,只是受了點輕傷,臉上青了一塊,手打在一個人的牙齒上破了皮,流了一點血。
金群並不知道那些人跟木念升有什麽仇恨,木念升也表現得很平靜,似乎這樣的事就是家常便飯一樣。
就在她回到教室之後,田敏才把聽到的事告訴金群。她聽說木念升之所以被打,是因為他和別人搶女朋友。田敏說一點也不奇怪,他們這些小混混打架之後兩種可能,一是搶保護費,二是搶女朋友,木念升自然對保護費沒習慣,他們一定是為了女生打架。
他們倆不知道的是,就在課間操的時候,新校區通報了一個人,她就是楊琳琳。
學校教務主任拿著稿子上台,說昨天晚上,初一學生楊琳琳,在寢室熄燈之後,私自將自己的床單擰成繩子,從二樓的窗戶降到一樓,又翻圍牆出學校,至今天早上才返回學校,楊琳琳返校後,請了家長,做了深刻的檢討,根據學校的會議決定,給楊琳琳留校察看處分。
校花楊琳琳,外表看上去是一個人畜無害,單純可愛的乖乖女,通過一系列讓人驚歎的操作,晚上溜出學校去,正是為了去見木念升。
而這一切,除了她本人和木念升,沒有人知道。當天晚上,楊琳琳從圍牆翻出去,在木念升家樓下喊了半天,把木念升喊出去之後,她跟木念升解釋,說是自己喜歡的是他,不是別人,那個叫小木林的人在追她,可是她根本就不喜歡他。
木念升沒辦法,就把楊琳琳帶到旅社去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木念升和楊琳琳分開去學校,楊琳琳卻沒有徑直去學校裡,而是先去和小木林講清楚喜歡的人是木念升。於是就有了學校裡木念升被打的事件,帶頭的那個人就是小木林。
從這一天后,木念升就好久都沒有來學校,聽說是小木林到處找他報仇,至於後來,是木念升的老爸出面才把事件平息下去,小木林才不再找木念升的麻煩。
木念升回到了學校裡面,可是他出現在大家面前的時間越來越少,大多時間都在教室裡,也不愛出來打球,學校的活動也不參加了。
最近金群很少去關注木念升,她正忙著複習,而且她也清楚,她對於木念升的感覺就像是喜歡電視裡的明星的感覺一樣,所以慢慢地她心裡也就不再那麽糾結,反而她從中找到了一種動力,她覺得自己應該更加努力,也許以後她變得更加優秀的時候,那時她可能會覺得木念升這樣的男孩其實配不上她。
就在上語文課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恐怖的事。後桌的牛翔拍了拍金群的肩膀,悄悄地告訴她說她屁股上有血。
金群先是吃驚和懷疑,然後她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發現真的濕濕的。她悄悄讓田敏幫她看,田敏一看就知道怎麽回事,說真的有血,但是不要慌,她會幫她的。
金群心裡害怕極了,上生物課的時候她看到過書上相關的知識,女同學也一起討論過月經的事,可是她確實一點準備都沒有。
下課的時候田敏讓牛翔把衣服借給她用一下,田敏把牛翔的衣服系在金敏屁股上,然後掩護著她回到宿舍。
金敏手忙腳亂地脫褲子,嘴巴裡念著怎麽辦怎麽辦,田敏讓她別著急,沒有關系的,說完她就請假出去了,一會兒她買回來衛生巾,教金群怎麽用,然後跟金群講怎麽估算下一次來的時間,應該準備些什麽東西。
金群處理好了之後和田敏回到教室,田敏把衣服還給牛翔,然後故作凶狠地對牛翔說,不許跟別人講,不然打死你。
牛翔總是呆呆的,也只有金群和田敏愛和他講話,田敏時常逗他,總覺得他呆呆地很好玩。
牛翔接過衣服點點頭,他疑惑地看著金群,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金群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去了。
就在最後的一個學期開學兩周後,木念升突然從學校裡消失了,和他一起消失的還有楊琳琳。
一個月以後,金群趕場的時候在街上遇到木念升,他還是那麽瘦,胡子好久沒刮,長得滿臉都是胡茬子,看上去邋裡邋遢的,他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了金群。
他叫住金群,把她拉到人群外。金群問他怎麽沒有去學校了,他說家裡有事, 不去了。看上去他有心事,可是他不打算告訴金群。
他從兜裡摸出一把亂糟糟的錢,然後找出二十塊遞給金群說:“這是上次欠你的錢,謝謝你。”
金群接過錢,本來想和他多說幾句,問問他為什麽不讀書了,離中考就只有兩個月了,他學習也不錯,怎麽要放棄。
可是木念升遞過來錢之後,轉身就走了。
金群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當中,並不像是一個少年,更像是一個中年人。她看著木念升,想到這是她暗戀了三年的人,也不知道今後她還會遇到什麽樣的人,不過這個男生一定會是她深刻的記憶。就算今後她會遇到像木念升這樣的男生,她也不會和他談戀愛,更不會和他結婚,她早就已經明白,和一個人結婚生活不止是眼前的一時好感,更要合適,要能過日子,就像自己的父親母親一樣。
回到學校,幾天之後金群才從大明星的口中知道了木念升的事。大明星也不知道過多的細節,她只知道木念升不讀書了,他要回家結婚,是和楊琳琳結婚,就是那個初一的校花。
自那以後,金群趴在走廊上的時候時常會想起木念升,她在想木念升的人生和前程,在想木念升今後的生活,想著他是就婚生子以後繼承父親的店鋪努力掙錢養家,還是在結婚生子後改不了風流瀟灑的性格過不慣平淡的生活拋棄妻子。
人啊,真的是,每一個人都有一生,人生百態。金群此時倒不像是一個暗戀者懷念暗戀的對象,倒像是一個旁觀者看小說一樣品讀著木念升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