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群周末才回家,也沒有發現什麽異常。不過最近她自己有了心事,她發現自己慢慢地變得越來越關注木念升。她覺得這大概就是大明星口中所說的喜歡某人的感覺吧。
就在最近幾天,學校裡同學之間傳得很厲害,說是木念升和王豔去開房被同學撞見了。
大家說得越來越傳神,甚至在傳播過程中,有人還不斷添油加醋進行文學創作,說王豔把床單都蹬破了。
金群聽到這樣的傳言自然是很難過,她無法去求證事件的真偽,但是一定不是空穴來風,即使他們兩個人沒有做出格的事,兩個人也一定在一起了,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
王豔就是金群在播音室還錢給木念升時見到的那個女生,她確實很漂亮,她確實和木念升很般配,金群這樣想著。她從頭到尾都是自卑的,自己不漂亮,家裡窮,唯一的優點就是學習好。是的,她別無選擇,只有更加努力讀書,她所有的驕傲就是優異的成績,而且這樣東西是在自己腦袋裡的,她可以肆意地在知識裡徜徉,誰也誰也奪不去搶不走的。
金群站在教學樓的走廊上,看著校門口那棵碩大的泡桐樹,它長得又高又壯,開出的花太高,高得看不清楚樣子。
金群對田敏說:“你看,它長得又高又壯,就連開的花都那麽高高在上,開得再鮮豔再香,也沒有人看它聞它,你知道嗎,它的心是空的,木匠都嫌棄它虛有其表。”
田敏不知道金群的心事,自然不明白她說什麽,她敲敲金群的腦袋,說她覺得金群最近有點多愁善感起來。金群故作生氣,反手敲了一下金敏的腦袋,兩個人打鬧起來。
正在這時,樓下響起一陣摩托車的聲音,兩個人停下來往樓下看。原來是木念升,他穿著一條藍色偏白的牛仔褲,一件格子襯衫,一雙白色的板鞋,頭髮梳成了三七分,看上去成熟而有魅力,尤其是他瘦高又經常打籃球的身材,看起來勻稱且充滿力量。
田敏說:“你知道嗎?我打賭我知道等下放學誰會坐在他的摩托車後面。”
金群聽林敏這麽一說,立馬明白了,她的臉立馬變成了陰天,什麽話也沒說,轉身就走進教室裡去了。
金群經常都會趴在走廊上,每次她看著木念升手裡提著一本書,健步流星般走進學校,她覺得她是那樣仰慕和喜歡他。她也喜歡看他打籃球,可是又不能多看,一般圍在籃球場看打籃球的女生都是那些那些男生的女朋友或者女混混,像她這樣的好女孩兒在那裡站久了反而要被人家說壞話。
看木念升打籃球的機會是學校舉行籃球比賽的時候,那個時候大家都在看,金群這時才能混在人群中呐喊著加油助威,每當木念升進了一個球的時候,金群總是會很激動,她甚至激動得熱淚盈眶,她小心翼翼,還好沒有人看出來。
不過有金群這樣想法的,不止她一個,好幾個女生都公開喜歡木念升,她們可不像金群一樣會害羞,只要木念升一去操場打球,她們就像叮蛋的蒼蠅一樣,一窩蜂地跑過去圍著看,她們往往和其他男生的女朋友一起三五成群,圍在籃球場邊看打球,經常吃著棒棒糖或者泡泡糖討論著歡呼著。
不過在眾多仰慕木念升的人裡面,還有一個特殊的,她就是王豔。王豔可不像那些蒼蠅一樣,她顯得穩重而端莊,從來不表現得輕浮淺薄,始終散發著一種成熟和優雅。這使得她看上去與木念升十分般配,她往往都不和木念升待一起,
籃球場上平時也看不到她,只有在學校舉辦的籃球賽上會看到她,因為此時全校的學生都被要求在籃球場集中看比賽。 王豔通常都是坐在記分員旁邊,手裡抱著木念升的外套和鑰匙之類的東西。每到這個時候,總是讓那一群蒼蠅恨她恨得牙癢癢的。
金群也嫉妒,可是單純的她從得知木念升和王豔在一起談戀愛之後,她就已經放棄了。
貧窮和不漂亮就像是一個烙印,它印在了貧窮人的衣著打扮,一言一行上,更深深印在了幼小的心上。往往這種烙印所帶來的自卑是一輩子的,即使今後有的人一夜暴富從貧窮變成大富大貴,這種烙印也會緊緊跟隨著他們,從他們的一言一行就能體現出來。據說朱元璋當了皇帝之後微服私訪,被人叫做老頭,於是他就把這個人抓起來了。即使當了皇帝,貧窮和自卑依然在他心裡留下深深烙印,影響著他的一生。
失落和自卑使得金群在學習方面更加用功,她始終都是全年級第一。很多心事得不到宣泄,她就通過寫作文來發泄。白嫻老師讓金群堅持寫周記,每個周都交給她批改。在周記裡,金群總是隱藏起自己想要說的話,隻把情緒發泄出來,所以她寫的東西總是帶著一種不可名狀的傷感和愁緒,正是少年時期所獨有的那份情感。
如果是西裝哥,他一定會批注: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
但是白嫻不一樣,她能夠理解這種情緒,因為她也曾經是一個從山村走出來求學的女孩,她完全能夠感受到金群的情感和心理。看到金群,她仿佛看到當年的自己。
老師們都喜歡金群,她學習好,有禮貌,刻苦努力,如果一定要說有誰不喜歡金群的話,那一定就是哲學課的老師。
金群不只遺傳了王水芹的身材,還遺傳了王水芹的性格,是個愛憎分別是非分明的人。因為能力問題,哲學課的老師所講的內容往往在解釋的時候很難自圓其說。金群對於他自相矛盾的講解很不滿意,而且他不讓人提問,別人一提問他回答不上了就生氣,總是丟下一句:書上就是這麽說的。
這讓大家聯想到了剛學的課文,魯迅文章裡描寫的孔乙己說起來倒是和他有幾分像,所以大家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孔乙己。
金群一開始出發點很簡單,她就是不清楚書上說的和現實生活中的情況不一樣,她該相信書上說的還是現實生活中的。如果相信書上說的,那麽現實生活中相悖的例子怎麽解釋?如果相信生活中的,那麽考試就要得零分。
其實這是很多同學都出現的一個問題,就是他們所認知的一些事情和書上的不一樣,因為他們這個時候已經十六歲了,他們對於世界上的事物已經開始有自己的認知了,他們會困惑會因此而苦惱,所以他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有人能幫他們解開這種苦惱。
當以我的認知和別人傳達的信息不對稱時,該如何去選擇對錯,如何去調和,就像大人和老師們都在講不準早戀一樣,可是他們的心理就是喜歡某一個異性啊,是不得不去想無法自我控制的大腦裡面的思想,不是有一個按鈕拿在手裡自己可以隨意開關來控制的。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又該怎麽辦呢?
其實相比之下,書裡面相悖的理論要比大腦裡面不受人控制的思想情緒簡單得多。可是對於剛開始以自我意識認知世界分辨是非對錯的少年來說,兩者都很難。
孔乙己就是在這個大家都需要一個能夠相恰的解釋的時候,給了大家一個省時省力的無需解釋的標準答案:書上就是這麽說的。
金群對於孔乙己這種無能力不負責的態度十分失望,所以在上課時她時常會對遇到的問題答問,直言不諱地指出來說,你說的這些是互相矛盾的。
覺得丟了面子的孔乙己自然不喜歡金群,每次考試的時候,孔乙己總是想著法地找分扣,他想著要給金群一個下馬威,讓她知道誰是掌控局面的人。可是金群絲毫不吃這套,金群在心裡想,中考時又不是你來打分,再怎麽打擊我我也不怕。
也正是因為如此,在金群初二時,學校推選學生會主席,很多老師強烈推薦金群作為本屆學生會主席,可是孔乙己卻堅決反對,他說金群性格太強硬,不適合協調學生會工作。
白嫻後來把這個事情告訴金群,說她選的是金群,可是孔乙己極力反對,所以選了另一個初三的學生當學生會主席。白嫻告訴金群,有鮮明的個性愛憎分明是對的,但是不要在別人面前表現得太明顯,尤其是對於那些比自己位置高有權力的人。白嫻說也許你現在不這麽覺得,等以後你出了社會,你自然就明白了。
金群一直都不明白白嫻說的這些話,直到後來慢慢長大了才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她明白白嫻是一個真正關心她的人。是的,白嫻是一個惜才愛才的人,她不是單單對金群一個人好,她的教育是沒有針對性的,凡是愛學的,有天賦的,她都是同等對待。其實關心和培養一個學生並不難,難的是了解每一個學生,培養每個有天賦肯努力的學生。
在後來語文老師換成白嫻之後,白嫻甚至對於大明星和雷震子也是同等的態度去教育,她曾經刻意去培養他們的語文寫作,讓他們試著用作文和周記來表達自己,就連大明星也曾經一段時間喜歡上了寫作文寫周記,白嫻還曾經把她的作文當作范文在班上讀過。雖然後來大明星始終沒有擺脫她那群狐朋狗友,可是白嫻的努力同學們都看到了。
在大家一起聊天的,大明星和雷震子都曾表示白老師對他們是真的好,他們也知道,可是他們認為自己並不適合讀書,是讀不好書的。
初二,所有的尖子班從新校區又搬回了鄉公所老校區,英語老師朱堅豔請了產假,生了小孩,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孩。班上的幾個女生約著一起去家裡看她,金群也一起去了。他們在街上買了一些水果,來到朱老師家,她正在給孩子喂奶。
朱堅豔把大家叫進去,她接過水果,去廚房洗了用水果盤裝出來讓大家吃。
大家紛紛搶著要抱小孩,朱堅豔把孩子輕輕放在學生的手臂裡,家裡沒有人在,她想要讓幾個學生帶著孩子她去做飯,可一想孩子又太小,不放心把孩子交給幾個學生。所以她乾脆出門去叫隔壁的飯館炒幾個菜,她叫大家等著吃了飯再回學校。
一會兒,飯館把飯菜送了過來,朱堅豔讓大家自己動手收拾好桌子擺著飯菜開始吃飯。
大家開始動筷子,朱堅豔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拿著筷子,她問同學們她請假了哪個老師代英語課,講的都聽得懂不。她又一次地叫出每個人的名字問他們學得怎麽樣。
就在此時,朱堅豔的婆婆回來了,原來她吃完飯就去打麻將了,中午飯時間到了,想著回來做飯,可是牌友拉著她多打了兩圈。
婆婆回來一進門,朱堅豔就說了一句:“媽,快來吃飯了,他們要去上課,所以就沒有等你。”
金群趕緊坐起來拿著空碗去給朱老師的婆婆打飯,其他的同學都在這個時候停住了筷子,等著長輩坐下來。
婆婆走到桌子旁,看到桌子上的幾個菜問:“重新買的菜啊?冰箱裡的雞蛋和芹菜都還有的,怎麽沒炒?”
朱堅豔說走不開去做飯,是到隔壁飯館叫的飯菜。
婆婆瞬間臉就拉長了,她說:“怎麽又亂花錢,家裡的菜先做了吃,放著會放壞的,家裡有菜還叫什麽館子?亂花錢!”
她說著,沒有走過來坐,徑直往裡屋去了。
幾個同學覺得十分尷尬不好意思,他們低著頭也不敢說話,也不敢吃飯,像是犯了什麽錯誤一樣。
朱堅豔打破沉寂,她往大家碗裡夾了一些菜說:“都幹嘛呢?快點吃,吃了回學校上課去。”
大家繼續吃飯,可是心裡卻並不好受,飯菜都很香,可是他們吃得並不香,都吃得很快,吃完之後坐了一會兒,他們就都走了。
金群沒有和他們一起,說要等會兒再走,她本想去廚房洗碗的,可是朱堅豔卻把孩子遞給她抱著說要去洗碗。
金群抱著孩子,拿著一串鈴鐺搖著逗他玩,好長時間朱堅豔都沒有出來,她抱著孩子來到廚房,朱堅豔背對著她,好像在抹眼淚。
朱堅豔可不是一個隱忍的人,剛剛是看到學生都在,她才沒有發作,金群經常來她家,她見到過,朱堅豔可是算得上辣子,如果誰要說她,她可不怕,肯定會嗆回去。
朱堅豔以前就跟金群說過,如果有人說你,你只有兩種選擇,一是咽下去,一是嗆回去,她選擇嗆回去,因為咽下去會受傷,只有嗆回去才不會受傷。
婆婆出來時,沒有了學生在,朱堅豔就把話說開了,她說:“自己一個人在家要帶孩子,學生來看我是情分,不能夠連飯都不讓他們吃一頓,我一個人帶著孩子沒法做飯,只能叫隔壁做。”
她的婆婆可不是一般的婆婆,原來在醫院當護士長,管慣了人,本身就是脾氣火爆,話說開,不管是對是錯,一定就要開戰的。
兩個人吵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婆婆各種理由說不該叫飯亂花錢,朱堅豔也有各種理由為自己辯護。
金群在一旁一點作用也起不了,兩個人吵起來誰也不服誰,孩子哭起來了,朱堅豔讓金群回學校去,自己抱著孩子,一邊掀開衣服喂奶,一邊往房裡走去了。
金群一路上沿著河邊走著,她覺得心理很不是滋味,朱老師對她好,她看到朱老師家庭矛盾這麽嚴重,卻只能作為一個旁觀者,什麽忙也幫不上。
來到學校,金群還在想朱老師家的事,走著神,剛進校門,一個人就迎面撞過來。
停下來一看,是木念升,他慌慌張張的,衣服口袋破了,三七分的髮型有些凌亂,高高的鼻梁上有一道口子,滲著血。
金群詫異的問他怎麽了,他說不小心撞到牆上了,他問金群有沒有錢,金群問他要多少,他說二十,金群從口袋裡掏出三十塊錢,他只要了二十。他接過錢說下周還她,然後像一陣風一樣跑了。
金群很納悶,木念升會缺二十塊錢?他什麽時候不是大手大腳的,有時一次請客吃飯都要花幾十塊。
對於木念升這二十塊錢只是是他在網吧裡打幾個小時遊戲的錢,可是對於金群來說是她幾天的生活費。
家裡出來時,每個周都是五十塊錢,除去車費還有四十,一天花八塊,一個星期剛好夠花,這下好了,借走了二十,只剩十塊,這個星期金群得每天吃饅頭就自來水過日子了。
不過對於金群來說,這不算什麽,反而她覺得很高興,她覺得木念升出口就問她借錢,倒是讓她覺得親切,因為在她的概念裡,不熟悉的人是不能動不動就開口借錢的。
接下來一個星期,木念升都沒有在學校裡出現。問了大明星,才知道原來木念升和別人打架了。
為的是一個叫楊琳琳的人,他們都說楊琳琳是學校裡的校花。金群沒有見過,她只聽楊琳琳是初一的新生。
可是木念升不是和王豔在一起嗎?怎麽又出來一個楊琳琳,還為了她打架?金群對木念升完全是陌生的,她的世界本就和木念升的世界完全不同,在兩個不同的不相交的平面上,她不可能了解木念升的世界,那個被打架傳言的凶狠彪悍的少年,是她眼裡成熟穩重沉默寡言的少年。
一個星期後,木念升出現了,不過他似乎忘了借了金群錢的事。他的鼻子上還帶著傷,用一張創可貼貼著,顯得有些頹廢,他心不在焉地站在籃球場看著別人打球。
教務主任走過去說大清早的打什麽球,大家一哄而散,木念升還站在籃球架下面,他看著操場邊打掃衛生的同學。
金群這時正和林敏拿著掃把和鏟子在去籃球場打掃,木念升看到她,對她敷衍地笑了笑,甚至都不算笑,就是把兩邊嘴角往上擠了一下,其他地方的肌肉都懶得動一下。
金群看了他一眼說:“你這麽聰明,怎麽不好好學習呢?”
木念升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問懵了,首先他並不知道自己聰明,其次他也沒有覺得自己沒有好好學習。
他不想表現得沒禮貌,想要回話,可是不知道怎麽回答,乾脆他就不回答了。金群以為又是他愛答不理的老毛病,所以決定不再搭理他,走到操場另一邊打掃去了。
木念升走過來說:“我現在沒錢,下個星期再還給你哈。”
金群沒搭理他,他說完自己轉身回教室了。
打掃接近第三操場時,初一的學生也正在打掃,大明星對著一個女孩子打招呼,那個女孩子回了一句,繼續打掃著。
大明星對田敏和金群說:“她就是楊琳琳,我們學校的校花哦。怎麽樣?漂亮吧?可愛吧?”
這話被楊琳琳聽到了,她朝這邊看了一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繼續打掃衛生。
金群特意看了看她,她長得十分勻稱,頭髮又黑又直,穿著淺色的衣服,臉蛋又白又嫩,泛著紅暈,有著青春少女的精致和可人,又有著娃娃一樣的稚氣,又粗又長的睫毛下有一雙大而靈動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好像從沒有看過塵世間的煙火一樣,顯得天真浪漫。
金群看了她都不禁在想,她怎麽會這麽幸運,竟然生得這麽好看。可想而知,上天從來都不是公平的。
雖然她看到了楊琳琳是如何漂亮,可她始終想不通木念升怎麽會為了她打架,他不是和王豔是男女朋友嗎?可是這一切始終都是她道聽途說,不管怎麽樣,雖然她心裡對這個男生有好感,可她卻明白她就是個旁觀者,甚至她想過就算自己家又有錢自己長得又漂亮,木念升還恰巧喜歡她,她也不會和他談戀愛,因為她一直都認為早戀是不對的,做朋友可以,談戀愛在這個年紀是不可以的。
這就是金群不一樣的地方,她始終都有著超出同齡人的成熟與判斷力,她對於自己的生活和未來有很清晰的認識,她也有著極強的責任感,凡是違背對家裡的責任有損的事她都不會去做,包括談戀愛。
白嫻老師也告訴過她,小孩子的感情叫喜歡,不叫愛。喜歡是一時的事,愛是一輩子的事,只有有能力掌控自己的生活的人才能有資格談一輩子。這些話別的同學可能聽不懂,可是金群卻都能聽懂。
白嫻老師還跟她講了自己的故事,初中的時候她和一個男同學關系很好,實際上她也喜歡這個男同學。男同學是街上的,家裡條件很好,而且男同學也不經意地流露出喜歡她。
不知怎麽的,這件事被她父親知道了。有一個周末她高高興興地回到家,正走到家門口時,她父親挑著一桶糞從壩子裡走過,看到她回來了,抽起挑糞的扁擔就朝她扔過來。她當時都嚇傻了,如果那根扁擔再認準一點,她可能就死了或者殘廢了。
她一直到高中都和那個男同學同班,他們一直都是好朋友,直到兩個人都考上了大學,畢業了分配工作,兩個人才在一起。
金群聽著白嫻的故事,心裡面充滿了向往和羨慕,她也想有這樣一個故事發生在自己身上,當然,那個人肯定不會是木念升,木念升不是白老師的丈夫那樣可以安穩過日子的人。她以後要找就找白老師丈夫那樣的人,她從來沒見過他,但是在白老師的口中他是那樣地好那樣完美,就連他煮飯時對於水的高度能夠精準把握這樣一件小事,白老師也常常掛在嘴邊誇了又誇。
金群去過一次白嫻家,她的家和朱堅豔家不一樣。她的家很考究,進門要換拖鞋,家裡的陳設並不昂貴,但都是花了一番心思精心設計的。對於金群來說,這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房子和最美滿的家庭,這成了她的向往和人生目標之一。她想要自己以後的生活也這樣,擁有自己喜歡的房子,擁有一個平凡卻可以讓自己時常掛在嘴邊誇獎的丈夫。
這一個星期,班上轉來了兩個新同學,一個是女生,叫劉飄飄,一個是男生,叫牛翔。
劉飄飄學習很差,一看就是靠著關系轉進來的,她一進班上沒兩天,就和大明星他們幾個混在了一起。
至於牛翔,他是班主任的外甥,還是金群的小學同學,是的,就是那個小學時候在班上一直和她爭第一的男同學。
金群一開始不敢認,她覺得有點像,可是又不像,小學的牛翔和他除了臉有點像,其他的地方都不像。他現在長得很高,有一米七五以上,很壯實,腦袋大大的,像個大南瓜,頭髮又粗又硬,剪短了之後每一根頭髮都像鋼針一樣直立立地豎著,看上去像個刺梨。小時候五官比較立體,但是現在五官長開了,就沒有小時候那麽可愛了。但是五官還是非常端正,用農村的老人的說法就是有官相。
他被安排在最後一排,他一個人坐一桌,他基本上不和任何人說話,下課了也不出門去,從上課一直坐到放學。
他始終穿著一套校服,校服上印著的是縣城一中,從此可以看出他是從縣城一中轉過來的。那可是縣裡最好的學校,為什麽他又要轉校呢?
想一想牛翔一直以來就在轉校的過程中度過自己的學習生涯的吧,小學從縣城轉到三洞橋,初中又從縣城轉到鎮中學。也難怪他不和別人說話,這樣轉學校,連要好的朋友都交不上,時間久了自然就不愛和別人說話了。因為反正交了朋友過不了多久就會分開,還不如省些力氣不去交朋友。
他上課總是聽得特別認真,一下課就在位子上發呆。
金群好幾次都想和他說話,可是她坐在前面,他坐在最後,他一直都沒有離開過座位,所以一直沒有機會。
下午的時候,是班主任貴妃的課。貴妃從樓下走上來,舉著書狠狠地拍了兩個正在追打的同學的頭,呵斥他們不要打鬧,快回教室上課。
金群坐在座位上,拿出書,前面的兩個同學卻發生了口角。一個人怪另一個人抖腿,桌子一直晃,另一個人卻說是他在抖腿,兩個人說著就推搡了起來。金群的桌子被他們撞了一下,她扶了一下桌子,感覺桌子在自己動。
覺得不對勁的金群走到走廊上,貴妃看她跑出來,看了她一眼沒管她,走進教室去了。
金群站在走廊上,看著教學樓和宿舍樓之間的電線在左右搖擺,校門口的大樹也在抖動著,她覺得是樓在動。那兩個打架的同學是誤會了,不是他們在抖,是樓在抖。
金群跑到教室門口,教室裡一如往常,吵吵鬧鬧的,貴妃正在黑板上寫著自己今天講課的內容。
金群喊著:“樓在晃,大家快走。”
大家聽到金群這樣喊,都安靜下來了,其中一些正準備跟著金群跑。可他們卻被貴妃呵斥住了,貴妃喊他們坐回位子上課。
金群喊了之後立馬往二樓和一樓跑,根本沒有聽到貴妃在身後喊她。
她跑到二樓,在每個班門口喊他們跑出來,然後又跑到一樓。一樓和二樓的六個班,只有兩個班跟著她跑了出來。其他的班級都被老師叫住了,繼續上課。
被叫出來的兩個班的學生在操場上議論著,金群說樓在晃,不知道是不是樓要塌了。大家紛紛議論,有的說感覺到了,有的說沒有感覺到。
過了幾分鍾,班上的同學站在走廊上喊金群:“老師喊你回來上課。”
金群看了看電線和樹,都沒有晃動了。她上樓進班,走到門口貴妃叫住她說:“上課了,你幹嘛去了?”
金群說樓剛剛在晃,所以她去叫大家快出去。
貴妃對她一頓訓斥,說她沒有紀律意識,胡言亂語,言外之意是她仗著學習好老師喜歡她就變得太放肆太囂張。這時旁邊的幾個同學說剛剛樓確實在晃,他們都感受到了。
班主任見好多人都在說,也不好說什麽,他喊金群坐下來上課。金群不想坐下來,她想確定安不安全再上課,可是貴妃卻用嚴厲的眼神看著她,她隻得忐忑不安地坐下來。
下課了之後,老師們都被叫到辦公室去開會了。金群站在走廊上,看著電線和樹,確定沒有再搖晃了。
這時牛翔走到她旁邊來,她看了看他,他說:“全部幾百個人,就你一個人發現了,還叫他們都離開教學樓。”
金群笑了笑說:“我也不敢確定,看到電線和樹都在晃我才確定的。”
牛翔表示對金群的肯定,同時也是對其他人的惋惜,這麽多人裡居然沒有人有這樣的危機意識,甚至老師們也沒有。
第二節課的時候,白嫻告訴他們,是北邊的一個地方地震了,好像比較嚴重,所以連我們這裡也感覺到了。她表揚了金群,和牛翔說的話差不多,她認為金群做得很對。
大家看了新聞才知道,原來就在不遠的北邊發生了嚴重的地震,大家驚訝和擔憂之余,對於金群都十分欽佩,大家從來都沒有經歷過地震,甚至都沒有聽說過,可是金群卻有這樣的危機意識,她不僅在危急的時候不顧老師的命令跑出來,而且還通知其他班的同學一起跑。如果這棟樓真的發生事故,那麽金群的舉動就救出了一百多人。
當然,金群是不可能得到公開表揚的,因為如果公開表揚她,那就是在公開宣布學校的老師失職,居然還不如一個學生的安全意識強。貴妃顯然對冤枉了金群有一些內疚,但是他始終沒有說明,也沒有為金群平反。
牛翔和金群說上話以後,看到金群在走廊上時,他也時常到走廊上來站一會兒,有時候和金群討論一下題。金群是他在這裡唯一認識的人,在大家的印象裡,他除了和金群說過話, 就沒有和別人說過話。
期中考試之後,金群非常吃驚,牛翔的學習成績變得很普通,他這次考試排在了二十多名。其實從平時他來和金群討論問題的時候金群就看出來了,他問的問題金群覺得很簡單,都是一般的問題,而他居然不知道怎麽解答。
金群不知道他到底經歷了什麽,可是他一定經歷了不平凡的事,不然以他的能力,學習成績再怎麽下降,也不會下降得如此嚴重。
牛翔雖然成績變差了,可是他卻愛問愛學,他甚至申請坐在金群的後面,這樣子他就可以常常向金群請教。
慢慢地金群發現,眼前的牛翔和小學時的他判若兩人,現在的他完全沒有了那種靈氣,甚至是反應有些遲鈍,但是他的獨立思考能力卻很強,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和主張。以前機靈的牛翔變成了一個看上去憨憨的牛翔,但是卻是一個內心深邃的牛翔。他的心裡一定裝著故事和秘密,也許從來都沒有跟別人講過。
周末放學一場大雨突如其來,大家都在快速奔跑,只有牛翔慢吞吞地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他走在大雨裡,就像走在風和日麗的曠野中一樣。
金群打著傘在後面,走近了才確定是牛翔,她把牛翔拉到傘下來,一起走到一個屋簷下躲雨。
牛翔全身濕透了,呆呆傻傻地站在。
金群收了雨傘,她看著瓢潑大雨,洋洋灑灑地下著,雷聲滾滾。她聞到大地上熱氣蒸發的問道,轉身看著牛翔像個水鬼一樣滿身滴水,覺得這個同學完全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