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群這個時候已經上二年級了,比以前更懂事了。
王水芹開始教金群做各種家務,從簡單的洗碗開始,然後是洗菜,切豬草,煮豬草,喂豬,煮飯。
金松每天的任務就是照顧好家裡的老牛和小牛,早上六點半起床放牛,九點半回家吃飯,九點鍾出發去學校,走一個半個小時的山路來到山上的學校,下午三點放學,回到家吃中午飯,吃了午飯就牽著牛去山上放牛,順便要帶著鐮刀和背篼割牛草背回家給牛當夜宵。晚上六點半回家吃晚飯,吃了晚飯之後做作業。
王水芹一邊教金群金松乾活兒,一邊也在自己學習。一往農村的農活技術活兒和力氣活兒都是男人乾,女人打幫手,可是現在陸子不在家了,她也不想去請人。如果是請人,要花很多錢,願意幫忙的都是鄉裡鄉親,他們不收錢光乾活兒的話王水芹又覺得自己的男人在外面掙錢,叫別人來免費乾活有些說不過去。所以索性她自己學著做,反正工具自己都有的,誰說一定只有男人才能做呢?
王水芹學著如何犁土犁田,一開始她甚至連怎麽安裝犁都不會,隻好在家裡好酒好菜做好了請溝裡面四爺來教她一天,花了一天時間學習,大概怎麽怎麽操作了,她開始一邊乾一邊練習。
王水芹的身板來說力氣是完全夠的,可是她不熟悉,不懂技巧,所以一開始無疑是艱難的。她不會趕牛,牛在前面拉著犁,忽快忽慢,好幾次她都被牛帶到陰溝裡去了,弄得滿身是泥,到處劃上了。兩天下來,王水芹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大家見到王水芹一個人在地裡和牛執拗著,都覺得怪好笑,有的人甚至還拿她開玩笑。王水芹一開始也覺得難為情,後來慢慢地也就習慣了,她發誓一定要征服這頭笨牛,一定要學會犁田。
經過很多天的磨合,王水芹才終於和牛之間建立起了默契,她學會了巧勁兒而不是蠻力,犁起田來輕松了很多。
她遭了不少罪,滿身都是淤青,第二天起床總是腰酸背痛,連手都抬不起來。就在她漸漸掌握了犁田的技術的時候,回過頭一看,一大片的梯田居然在她不知不覺中就已經犁完了。
人們看著一大片的梯田被王水芹犁了出來,都交耳稱讚,這個女人是真的能乾,甚至一些男人也比不過她,真算得上是個豪傑。
而在這個過程中,王水芹還多虧了有一個小幫手。無論是在精神上還是行動上,金群都給了王水芹極大的支撐。
王水芹在地裡頂著烈日乾活的時候,金群會給她送去草帽送去茶水,她還會學著以前媽媽教她的流程煮甜酒湯放涼了提去給王水芹喝。這些從來也沒人教過她,她就是知道要這麽做。
左右臨沂都看著眼裡,對於這麽懂事的孩子都投來羨慕的眼光,王水芹心裡面也十分的驕傲。
王水芹去忙地裡的活之後家裡的家務基本都是金群來做,金群不會做,王水芹就一件一件地教金群做,從最基本的煮飯開始,王水芹手把手地教金群,金群學得很認真。
家裡現在比以前的條件好多了,吃的是兩間飯,就是用大米和包谷混在一起蒸。首先要把大米和包谷分別淘洗兩次,大米要先燒水下鍋煮,煮成抱生之後再過濾掉米湯,瀝乾的抱生米和玉米面和在一起上蒸子蒸。為了節約時間,蒸子下面的鍋裡煮上南瓜土豆一類的菜,這樣飯蒸好的同時菜也就好了。
一開始的時候金群還不會做菜,只會蒸飯煮南瓜。
所以每天早上六點多,王水芹就起床把豬草切好放進鍋裡面煮著,然後叫金群起床。金群雖然很困,但是只要一聽到王水芹出門的聲音,馬上就能夠從床上爬起來,接過媽媽交代的家務。她立馬叫醒金松,讓金松趕牛出去放。 她要先給煮豬草的爐灶裡添一些柴,然後去菜園子裡找新長出來的小南瓜,南瓜摘回來之後她就可以開始煮飯了。
淘米淘包谷,煮米,過濾,把米和包谷混合蒸,然後洗南瓜,切好放到籈子下面去煮。這一些工序都做完了,豬草也差不多煮好了。
她把豬草舀進提桶裡提去喂豬,太重了提不動,所以要分幾次才能提完。
喂了豬,飯就快煮好了,她就站在門前的杏樹下朝著對面山坡上大聲喊弟弟吃飯了。
弟弟聽到了回應一句“曉得了”,趕著牛回來。
弟弟關好了牛,金群已經把飯菜擺到桌子上,一碗清水煮南瓜,一碗辣椒蘸水,兩個人夾了幾塊南瓜,在蘸水裡沾一下之後放到碗上,他們蹲在廚房門口一陣狼吞虎咽。
吃過飯,他們背起書包就往學校跑,他們必須跑快一些,不然就會遲到。
王水芹幾乎每天都要忙到太陽火辣辣地曬著脊背才會回去,這時已經是中午了。
飯菜都還在灶上,柴火已經熄了,但是飯菜都還有余溫。王水芹打了飯,舀了南瓜放在碗裡,直接把辣椒蘸水往南瓜上一澆,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很難想象,早飯午飯合成一頓,而且每天都是一成不變的清水南瓜,乾活的大人需要營養,正在長身體的兩個孩子更需要營養。可是家裡面的條件就是這樣,除了節日裡能夠改善夥食,其他的時間裡飯菜都是這樣沒有葷腥的。
兩個孩子始終這麽爭氣,他們絲毫沒有抱怨,總是默默地和王水芹分擔著生活中的一切。
甚至懂事的金群還想,學校裡面的趙東東和趙北北兩兄弟還不如自己家呢。就在剛剛抱作業本去辦公室的時候,她聽到班主任把兩兄弟叫到辦公室去談話。
班主任問兩兄弟家裡都有誰,兩兄弟說有爸爸和媽媽,班主任問家裡種地沒有,兩兄弟回答說種地的,種了土豆和玉米,玉米種得少,土豆種得多。
班主任接著又問家裡都吃什麽菜,他們回答說沒有菜,家裡不吃菜。班主任很詫異地問那麽平時吃飯都吃些什麽。
他們說平時吃包谷飯,現在包谷飯吃完了,所以只有吃土豆。把土豆洗乾淨,放在水裡煮,煮好了就拿出來,剝了皮蘸著辣椒水吃。班主任問是不是每頓都是這麽吃,他們回答說是。
金群聽了感覺很驚訝,於是她回家就問王水芹,王水芹說趙東東兩兄弟的爸爸是個老實人,有點憨,他們的媽媽是個癡呆,所以他們家就連大米都不會種,只會種玉米和土豆,而且好像有遺傳的原因,趙東東兩兄弟的腦袋也不太好用。
金群連忙說是的是的,本來很簡單的題我一下子就算出來了,他們兩個老師怎麽教都算不出來。老師還說他們就是來學校混時間的,根本學不懂。
王水芹看看面前的兩個孩子,又黃又黑,實在覺得這段時間瘦了不少,她決定明天趕場去買點鮮肉回來給兩個孩子打打牙祭。
第二天,金群和金松回到家裡,王水芹趕場還沒回來,門也是鎖了的,他們知道閣樓的門一直開著的,所以金群讓金松爬到閣樓去下樓開門。開了門,金群開始煮飯,仍然是兩間飯配清水煮南瓜。兩個人吃完之後,金松牽著牛背著背篼去山上了。金群洗了碗,背著背篼去割豬草。
黃昏的時候王水芹才回到家,她各個地方都看了一遍,豬也喂了,孩子飯也煮來吃了,放牛的去放牛了,割豬草的去割豬草了,她很欣慰,家裡面已經完全不用擔心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金群和金松雖然一個九歲一個八歲,但他們已經懂事了。
晚飯的時候,金群和金松早早地就聞到了香味,是豬肉炒青椒的味道。兩個人趕緊跑到廚房來圍著王水芹問:“媽媽,今天我們吃什麽?”
王水芹打趣地說:“吃什麽?吃龍肉。”
兩個小孩大口地吸著廚房裡的空氣,香味彌漫開來,仿佛整個屋子的空氣都很美味一樣。
可是真正到了吃飯的時候,金群卻很難下筷,她夾了幾塊肉吃之後就一直隻夾辣椒。金松沒有察覺什麽,享受地貪婪地吃著碗裡的肉。
金群可是看在眼裡,她發現開始吃飯以後,媽媽就一直夾鹹菜和南瓜吃,從來沒有夾過肉碗裡的菜。
金群看媽媽半天也不夾肉吃,金松卻很快地把一碗肉快吃完了。
金群心裡怪金松不懂事,看到金松吃得貪婪極了,就在他伸手夾肉的時候,金群用筷子打掉他夾的肉。沒想到一下子打偏了,打在了金松的手上。
金松猝不及防,疼得嗷嗷直叫,眼淚像豆子一樣從眼睛裡滾落出來。王水芹見狀憤怒地看了金群一眼,大聲地責問她:“你搞哪樣?”
金群動手之後就馬上後悔了,但是她什麽也沒解釋,就坐在凳子上低著頭。
王水芹趕緊安慰金松,讓他別哭了,趕緊吃飯。
王水芹抬頭看了看金群碗裡,都是鹹菜南瓜,她一下子想到金群打金松的原因,但是她明白了卻不能說出來。
金群這個時候端著飯,碗裡是一塊南瓜和一些鹹菜,她頭垂得很低,眼淚滴進了碗裡。她覺得委屈,自己是心疼媽媽才動手的,但轉念一想自己動手打人是不對的。
王水芹眼睛裡含著眼淚,她從肉碗裡夾了兩塊肉放進金群的碗裡說:“么兒,快吃飯,不要哭了。”
金群這個時候忍不住了,抽泣起來,她把肉夾到媽媽碗裡說:“媽媽,你吃嘛。”
王水芹忍不住了,眼淚奪眶而出,她拉過金群的頭,用袖子給她擦眼淚,然後把她抱在懷裡說:“弟弟還小,你要讓著他,媽媽知道你懂事。”
是啊,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金群的懂事讓人憐愛,讓人覺得心疼。
金群說:“我想爸爸。”
王水芹眼淚止不住地淌,她再是強悍,可始終是個女人,一個人扛起家裡的所有事,還要帶兩個孩子,做什麽都被別人看笑話,累得腰酸背痛,就像脫層皮一樣。甚至在農忙時生理期來了也顧不上,整天泡在水裡。也沒人可以和她說說話,滿腹委屈沒地方發泄。她何嘗不是感覺到孤獨和無助呢?
“可是沒辦法啊,爸爸要出去掙錢啊,要供你們生活讀書啊”王水芹無奈地說。
“錢,都是錢惹的禍。”金群哭著說:“要是我們家有錢點就好了。”
“去他媽的錢。”金松猝不及防地說了一句。
王水芹抱著金松的頭說:“不要說髒話,要記住,我們雖然窮,可是我們要有素質,我們不偷不搶,我們吃得不好,可都是我們自己雙手種出來的,我們穿得不好,可我們穿得整齊乾淨,你們要做誠實正直的人。”
王水芹抱著兩個孩子,她記憶中似乎孩子長大之後她就沒有再抱過他們,這也許是因為他們都疲於奔命,在乎的是如何讓一家人活下去,如何把兩個孩子養活,從而忽略掉了其他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們不再哭了。王水芹從廚房裡又端出來一碗肉,本來想的是不要讓他們一次吃完了,留著分兩頓吃,現在索性拿出來,讓他們吃個夠。
王水芹給金群和金松夾肉,金群也給王水芹夾肉,金松也學著金群給王水芹夾肉。他們一邊吃一邊說著話,感覺哭了一場之後,壓力得到了很大的釋放,明天又能夠打滿雞血努力地生活。
第二天,班上來了一個很特殊的同學,這個同學叫青青,她眼睛看不見。
瞎子居然來上學,真是稀奇事兒。同學們都像看怪物一樣地圍著青青看,老師把班上的班幹部叫去開會,老師說要多照顧一下青青。金群也因此對青青比較關注,同時她也對青青充滿了好奇。
青青留著短頭髮,圓圓的臉蛋,鼻子挺挺地,瘦瘦高高,金群在想,如果她那雙大大的眼睛不是恐怖的白色的話她一定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
金群回家之後就和王水芹講學校來了新同學的事,金群一直很崇拜王水芹,王水芹的記憶特別好,村子裡的人哪家哪戶哪些人有些什麽事,她幾乎都知道。
金群問王水芹知不知道青青,問她為什麽是瞎的。
王水芹經不起金群的追問,就給她講起了青青的故事,村裡的家長裡短也是他們娘倆平時最愛聊的話題。
青青的爸爸叫陳二,陳二是個啞巴,家住在黃泥崗,家裡又窮,一直到了三十多歲都沒有結婚。
就在有一次趕場回家的路上,陳二經過黃泥崗山頂的那棵巨大的白果樹下時,他撿到了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就是青青,他當時高興極了,興高采烈地把青青抱回家,還讓三叔公給她起了個名字叫陳青青。
當時大家都在議論,說陳二運氣好,在黃泥崗撿到一個姑娘,長得白白胖胖可愛極了。
可是令人沒想到的是,幾個星期後陳二才發現了異常,陳二在喂青青吃飯的時候,青青不知道張嘴,總是要把食物貼到她的嘴邊她才知道張嘴吃。而且她不愛眨眼睛,總是兩眼無光地盯著同一個方向。
陳二很緊張,她抱著青青去了鎮上醫院,檢查了之後醫生問陳二青青是不是他的孩子,陳二說是他撿的,醫生告訴陳二,青青得的是先天性的失明,生下來眼睛就看不見,她的父母一定是嫌棄她,所以才把她拋棄的。
他們刻意在趕場的那天把她放在黃泥崗的大樹下,就是因為那天趕場的人多,青青容易被人發現,不至於餓死或者被野獸叼走。
陳二聽了醫生的話,瞬間掉進了冰窟窿,他自己本身就是個啞巴,現在又撿了個瞎子姑娘,以後的日子怎麽活下去呢?他連自己的生活都過不下去,怎麽去養活一個以後生活無法自理的姑娘。
他的心情複雜,如果早知道這樣,他當初就不會把她抱回家了,現在這樣一個瞎子姑娘,送人都不會有人要。他也曾經想過,要不哪裡來的就送回哪裡去,乾脆把她放回黃泥崗的白果樹下去。
他也真的這麽做了,只是他放下孩子沒走幾步,就又返回去抱起孩子,他始終無法回避內心的良知的責問,就這樣丟在那裡,怕是會餓死冷死或者被野獸叼了去,光想想就覺得可怕。
就在他走回去抱起孩子的那一刻,孩子的一隻小手緊緊地抓住他的食指,臉上露出安詳恬靜的笑容,她咿咿呀呀著,陳二的心在那一刻被融化了。
陳二終於還是沒能丟掉青青,他決定了,把她養大,等她大了,如果是嫁得出去,她願意嫁人就嫁人,要是嫁不出去或者她不願意嫁人,那他們兩個就相依為命,他會一直照看她直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天。
他雖然窮,雖然自己是啞巴,也沒有文化。可是他希望能夠盡力去給青青做一些他力所能及的事。第一件事就是上學,到了上學的年齡,他想要讓青青去學校上學,可是學校以青青是瞎子根本沒法學習為由拒絕了他的請求。
陳二並沒有放棄,他到處求人,天天去村委會去鎮上政府,終於,青青得到了上學的機會。
可是看不見的青青在學校呆了一年,除了會背幾首詩之外什麽也沒學會。而這樣的環境無疑也給慢慢懂事的青青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可想而知,學校裡所有的孩子都是正常人,只有她是個瞎子,在學校裡就是一個異類,其他同學可以讀書做作業課外活動,她卻什麽都做不了。
青青表達出了她的抗議,她不想再去學校了。陳二卻始終不想放棄,即使什麽也學不到,至少她會背兩首唐詩也是一種收獲啊。陳二想的是要給青青一個正常人所擁有的人生和經歷,可是從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她的人生和普通人是不一樣的。
陳二好求歹求,又讓青青回到了學校,可是一切並沒有任何改變,反而重回陌生的環境使得青青更加無所適從。
不過沒過多久,青青就交到了一個朋友,她就是金群。
金群從王水芹那裡得知了青青的身世,班主任也說過要關照一下青青,所以金群主動和青青坐在了一桌。她在上課時還會生動地給青青介紹書本裡面的插圖,體育課的時候還會牽著青青去跳皮筋,她甚至教青青學會了翻花繩。
青青感受到了從來沒有的趣味,以前在學校從來也沒有人這麽耐心地像朋友一樣地對待過她。
有時候一些學生會欺負青青,金群每次遇到都會挺身而出。她的善良是發自心底的,她就是覺得自己應該要幫助弱小,而且她能夠在其中感覺到快樂。
金群的人緣極好,久而久之,被帶著一起玩的青青慢慢地也被大家所接納。大家也受到金群的感染,變得耐心而善良。善良的心靈,純淨的的心靈是多麽強大的力量,它能夠使得多數的人受到一個人的感染,並為之而感受到真正發自內心的快樂。
金群把學校發生的這些事都寫在信裡面,每次寫信她都要寫很多頁,一是她確實有很多話要講,二是她天真地認為寫多寫少都是一樣的郵費,多寫點更劃得來。
金安定收到金群的來信,總是被金群信裡講到的趣事和她既天真又懂事的語言所打動,他總是在看信時或咯咯傻笑或沉思良久,家庭是他努力乾活兒的動力,而孩子是他對未來的所有向往和期望。
金安定沒事的時候,就喜歡拿出床底下金群給他寫的信來看。工友們這時候看到金安定,都問他:“金安定,你又在看你閨女給你寫的信啊?”
金安定總是咯咯地笑著說“是啊,我這個女娃兒,比男娃兒懂事,真的好得很。”
金群受到王水芹的影響,從來不在信裡說不好的事。金群最喜歡說他們在家的一些日常,比如今天去了哪裡撿了很多蘑菇,昨天又去哪家吃酒,前天在誰家幫忙,哪家的飯做的沒有媽媽好吃,哪裡的人家又有人去世了。
金安定從信件裡了解著村子裡的新聞事件,同時也了解著他無法陪伴的兩個孩子的成長。他哪裡會想到,這樣的打工生活在他接下來的十多年裡將成為一種常態。
他將會成為一隻候鳥,隨著時代的不斷發展,成為越來越多直至達到幾千萬的候鳥中的一員。他們將在接下來的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內,不斷地在在東西南北之間遷徙,這也將成為那個時代最為壯觀的社會現象之一。
一年的時間,王水芹經過艱苦卓絕的努力學習,她竟然把莊稼地裡的把式都學會了,耕田犁地無所不能,從跌跌撞撞到駕輕就熟,好多大老爺們兒都自愧不如,村裡的女人更是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們都對王水芹豎起大拇指。
王水芹本身就是家務領域的一把好手,人們都稱讚她會辦生活,現在她更是成了文武全才了。以至於後來村子裡的男人都出去打工了之後,王水芹成了莊稼地裡的領頭人,女人們都來跟王水芹學習耕田犁地。
金群完全繼承了王水芹的勤勞果敢,她的勤快也是出了名的。人們每每看到金群在勤快乾活兒時,總是會忍不住誇讚她,說她以後一定會和王水芹一樣能乾,成為一等一的莊稼好手。
王水芹可不高興他們這樣說,這樣的誇獎對於別人家的孩子是誇獎,可對於她家金群來說,就不算是誇獎。因為王水芹始終認定,金群以後是要讀大學的,是要去城市裡工作的。
金群確也是一個爭氣的孩子,她不僅在家勤快,在學校裡學習也好,每一年考試,金群都總是會得到學校頒發的獎狀。王水芹將獎狀貼在牆上,每逢人來她就跟人介紹,我們家金群說這是三好學生獎狀,要學習好品德好體育好,樣樣都好才能拿到。
聽的人都笑著說:“你們家金群真還債,真爭氣,不像我們家孩子太不爭氣了,就是討債的。”
王水芹接著說:“我說家裡的牆壁很黑,要買報紙來貼牆壁,金群說媽媽不用買報紙,我每年都拿獎狀回來,用獎狀把這堵牆糊滿。”每說到這個時候,王水芹總是十分自豪和激動,甚至常常都會眼含淚水。
相比之下金松的學習成績沒有金群那麽好,他喜歡翻山越嶺,喜歡倒騰這樣那樣的東西,手腳總是閑不下來,靜不下來。
雖然他不能每年都拿回獎狀,但是他也不算調皮搗蛋,甚至他有一點過於老實,用別人的話說就是有點呆。
王水芹下地裡去時,金群承擔了大部分的家務,而金松的任務則是照管好一大一小兩頭牛。金松喜歡這樣的安排,他喜歡放牛,放牛可以漫山遍野地跑,可以和小夥伴們一起盡情地玩耍。
天氣轉冷了,大家都流行起了提火爐鍋。
金松就像以前渴望鐵環一樣渴望擁有一個自己的火爐鍋,他總是這樣,每當在夥伴間出現一種新東西的時候他就想要。其實這是所有小孩子的一個共同特征,不同的是別人總是會有人幫他們弄,金松卻總是只有自食其力。
其實火爐鍋比鐵環簡單多了,只需要一個廢棄的搪瓷盆,三根鐵絲就可以做成。搪瓷盆的邊緣三等份打三個孔,三根鐵絲穿過去,在搪瓷盆的上方打結,可以提起來,這樣火爐鍋就做成了。
這是農村孩子在學校取暖的唯一的一種方式,方法簡陋,雖然杯水車薪,卻聊勝於無。
深秋一入,西南高原就進入漫無邊際的煙雨蒙蒙之中,蒙蒙細雨和山霧會長時間地在這片高原上彌漫,有時甚至一兩個月也不出幾天太陽。
伴隨雨霧而來的,就是凜冽的冷空氣,不同於北方的乾冷,雲貴高原的這種冷是充滿了水汽的濕冷,這種冷不但令人身體上寒冷,同時也會從精神上折磨著一個人。
孩子們要戴著鬥笠和蓑衣,走上至少半小時至多兩小時的山路,他們大多身上穿得單薄,腳下穿的大多都是解放鞋,一趟山路走過來,鞋和褲管早就濕了,他們還要穿著這樣的濕漉漉的鞋和褲子,在四面透風,頭頂漏雨的教室坐上五個小時。
也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農村孩子,泥地裡摸爬滾打長大的,竟然這樣的環境也很少生病,即使小感冒,也沒有聽說哪個吃藥打針,一陣鼻涕眼淚地熬過來,幾天就好了。
但是隨著入冬,天氣愈加惡劣,孩子們抵抗力再強,也抵不過大自然的肅殺。
他們很多人的臉被凍得龜裂,手和腳都長出了紅腫的凍瘡。家庭條件好一些的,就多買兩件便宜的黑心棉衣。家庭條件不好的,就只能另想它法,火爐鍋就是這樣被創造出來的。
清早起來的時候,就要開始生火,有碳的方便些,直接用炭,沒有碳的就要用柴臨時燒成炭,這樣提到學校才不冒煙,才能提進教室。
把火爐鍋燒好,吃了飯,孩子就背起書包,提起火爐鍋去學校。火爐鍋用草木灰蓋著,燃燒地慢,有的可以撐到兩三個小時燒完草木灰都還有余溫。
最高興的是和提火爐鍋的同學坐一桌以及前桌,前兩節課的時候他們都能夠烤到火,身上冷得風鑽骨頭,腳底下和屁股卻可以感受到火炭熱烈的溫暖。
可是每當火爐鍋裡的火炭燒完,他們又會從夏天掉進冬天,從火爐旁掉進了冰窟窿裡。為了維持這種溫暖,前後兩桌人通常會合作撿柴在課間的時候燒,放外面等它燒成炭,上課了就提進教室去烤火。
而另外一些人卻不老實,他們總是會想方設法竊取別人的勞動果實,弱小一點的學生放在外面燒的火爐鍋往往會被高年級的學生在下課的慌亂中搶走裡面剛剛燒好的炭火。
更有甚者就像金松他們,直接在早上上課的時候偷別人的炭,因為下午他們自己撿柴燒的炭遠遠沒有家裡帶來的炭燒得持久。
金松沒有火爐鍋,他就和袁建華夥在了一起,因為先前鐵環的事,袁建華本不想和他一起玩,但是金松開出了豐厚的條件,一是下午他負責找柴來燒。另外一個張林的同學,他也要求加入袁建華的隊伍,他的加入條件是他可以幫袁建華偷到別人的炭。
要說張林的手段,也並不高明,只要能忍得住疼就行。就在早上第一節課時,他就開始動手,一直要偷到第二節課下課。
當老師和學生都進入上課狀態時,張林的機會就來了,他故意將鉛筆掉到地上,然後縮到桌子下去撿筆,趁現在,就順著桌子下面一路爬到其他人的桌子下,為了快速作案,他專門選離得近的火爐鍋下手。
來到別人的火爐鍋旁邊,就是他展現驚人絕技的時候,只見他伸出黝黑的滿是泥巴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就把火爐鍋裡一個燒得火紅的火炭給抓了出來。然後他精準地一扔,就把火炭扔進了袁建華的火爐鍋裡了。
袁建華低著頭,看著他這一番表演,驚得目瞪口呆。他和金松驚歎於張林如何能夠用手精準地抓起一個火紅的火炭又精準地扔進他的火爐鍋裡還不會被燙傷。
當然他們不知道,張林沒有告訴他們其實這是有技巧的,敢於抓火炭是因為他的手已經完全凍僵了,瞬間抓火炭他根本感覺不到燙,另外他的精準抓和扔,得益於他平時放牛總是扔石頭趕牛,可以說是彈無虛發。
可張林還是有失手的時候,有時他的手烤暖和了就抓不了炭了,只能往手上吐口水才敢抓火炭,有時也仍不準,甚至有一次扔進了袁建華卷起來的褲管裡,嚇得袁建華嗚啦啦地大叫著跳起來。
老師和同學們都驚愕地看著他,他抖落火炭之後老師嚴厲地喊他坐下。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張林最終還是被大家發現了。可是所有人似乎都形成了一種默契,他們知道卻從不告發。
張林像一條狗一樣地在桌子下串來串去,碰到了別人的腳,就被發現了,他們會不約而同地一起踩他,他們在上面暗自發笑,張林在下面被又踩又踢,搞得苦不堪言,一會兒被踩到手,一會兒被踢到背,一會兒撞到頭。
他被踩得慘狀,就連袁建華和金松也忍不住想要笑。
張林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發現身上全是泥。大家下課了都指著張林說,看你還敢不敢偷。其實大家並不厭惡張林,只是當他在搞笑,覺得好玩。
張林也並不介意,他也總是嬉皮笑臉的一副滑稽又可憐的樣子,可是他就是打不怕,癩皮狗一樣,到了下節課上課時他又開始縮到桌子下面去偷火炭。
雖然袁建華願意和自己打平夥,可是金松卻不想總是要別人的火爐鍋烤,他也想擁有自己的火爐鍋。
隔壁桌的牛偉看得出來金松很想要火爐鍋,他就告訴金松只要金松幫他撿柴他就可以讓金松拿去烤一節課。
牛偉是班上的一個混子,比起金松他更不學無術,金松雖然不愛學習,可是老實本分,不討人厭。牛偉的一些作為是討人厭的。金松不想和劉偉為伍,他拒絕了他的邀請。
牛偉很是得意地炫耀著自己的大火爐鍋,他撿了柴,故意在金松面前燒,而且還在大家面前展示他的非凡技能。
他能夠把燃燒著烈焰的火爐鍋在身體的一側甩過頭頂甩成一個圈,火爐鍋越燒越旺,像一隻火龍發出哄哄的怒吼聲。
意外發生了,牛偉甩得飛快的火爐鍋撞了一下地上一塊凸起的石頭,火爐鍋一下子失控了,他沒法安全停下來,最終大火和草木灰一起從他頭頂上傾瀉而下。
金松離牛偉最近,他先是看到那條火龍冒著濃煙張開了大嘴從上而下地瞬間吞噬了牛偉的腦袋和全身,接著他聽到了牛偉身上像燒虱子一樣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接著牛偉的頭髮和衣服冒起煙來,金松聞到頭髮和衣服被燒焦的氣味。
牛偉一下子慌了,他大喊大叫,一邊跳著想要抖落身上的火,一邊跑向老師辦公室的方向。
老師們聽到外面的聲音,以為是往常的高低年級爭搶玩具之類的矛盾,慢吞吞地探出頭來。看到是一個冒著煙的小孩跑過來,他們趕緊衝出來,脫衣服的脫衣服,揪頭髮的揪頭髮,手忙腳亂地把牛偉拔得只剩下褲衩子。
旁邊的學生們都看呆了,他們張大了嘴巴,看著幾個老師一番折騰之後把牛偉背著往橋上劉醫生那兒去了。
從此以後,牛偉就成了癩子頭。他被燒得並不嚴重,頭頂有醬油瓶蓋那麽大的兩塊地方被燒禿了,有點癩,所以大家背後偷偷叫他癩子。
本以為牛偉這下應該消停了,接受教訓之後不再那麽討人厭,可是沒想到牛偉還是和以前一樣令人討厭。
金松是覺得心裡解氣了,頭都燒禿了,看他還臭不臭屁。可是轉念一想自己仍然還沒有火爐鍋呢,他怎麽也覺得高興不起來。
金松始終沒放棄, 他想要一個火爐鍋,鐵絲都已經找好了,就差一個瓷盆,可是就是沒有一個破瓷盆給他用,於是他天天都盼著家裡的瓷盆快點壞,這樣他就可以拿來做火爐鍋了。
金松隔三差五地就會拿起瓷盆看一眼,就等著它快點壞,可等了好久,他發現家裡的瓷盆質量是真的好,一點都沒有壞的跡象,連瓷都沒有掉一點。
他甚至把一個破膠盆看成了瓷盆,撿起來一看原來是膠盆。沒辦法,眼看都要放假了,金松始終還是沒有得到一個火爐鍋。他繼續在學校蹭袁建華的火爐鍋烤,每天都去撿很多柴來給袁建華的火爐鍋燒。
因為上課的時候他聽到老師講課,書上說小時候學壞,長大了就會變成壞人,壞人就要坐牢要勞改。金松想起來自己偷避雷線做鐵環,雖然他並不知道那是有用的避雷線不算偷,可是他還在路邊偷吃過何二爺家的李子,在瘋三爺的慫恿下偷過別人地裡的紅薯。
金松此刻很害怕,他怕自己和書上說的一樣,長大了以後他會變成壞人,被抓去判刑勞改。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但他知道在大家眼裡那不體面,很丟臉,會遭人唾棄。
金松一直都在心裡擔憂著,他在想自己長大了會變成什麽樣的人呢,他想不管變成是什麽樣的人,一定不要變成那樣的人,不要成為一個違法犯罪的人。
金群作為一個姐姐,她完全盡職盡責地在學校和家裡都照看著金松,每天的行程中,金群都一定拉著金松一起上學一起放學,用媽媽的話就是她要管好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