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過去了,金安定乾活的磚廠越來越不景氣,活兒累,工資卻不多。一年乾下來,還不如在煤礦乾半年。現在錢也越來越不值錢,以前都是幾分錢就能買一個黃糕粑,現在卻漲到三毛錢一個,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漲到五毛錢。
煤礦裡王水芹是絕對不會讓金安定去幹的,那就只有去打工。金安定還算是有勞力,村裡這兩年去打工的人也越來越多,他們每年年底回來都是大包小包,穿好看的新衣服,年貨買得堆成山。金安定想今年就跟著他們一起去打一年工試試,恰好王水芹二哥也會一起去,這樣有個照應。
做了這樣的打算,金安定卻不放心,如果地裡的莊稼全部丟給王水芹一個人乾,他怕她是忙不過來的。王水芹沒有猶豫,她讓金安定不要有什麽牽絆,放心去,家裡的莊稼她一個人沒問題。
懂事的金群聽到大人談論,就說爸爸你放心,我會幫助媽媽的。金安定和王水芹聽了相視一笑。金群又懂事又聰明,每個學期考試都能拿獎狀回家。
金松雖然不調皮,讀書卻不行,名次排不上,雖然不是倒數,但也是班上下層的成績。他們都說可能是因為金松生了那場大病的原因,多多少少對腦子還是有些影響的。
金松不知道生病對他有沒有影響,但總之他就是不喜歡讀書,一讀書就頭疼。尤其是每天黃昏的時候,他總有一種暈乎乎的感覺,就像是喝醉了一樣,有時候動得太激烈頭也會疼,每次頭疼他就會雙手撐在地上,腳搭在牆上倒立起來,他說只要這樣做他的頭就不痛了。
不可否認,這一場病的後遺症是很強烈的,以至於後來直到他進了高中都沒有去網吧上過網,因為只要一走進網吧,呆上五分鍾他就會頭昏想吐。所以說生病對他的智力有影響,也是有可能的。
一直以來姐姐金群成了家裡的小懂事,學習好也勤快,而金松總是懵懵懂懂得,很大了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要做什麽。
過完年,等地裡的莊稼都種下去之後,金安定跟著王水古以及村裡的幾個年輕人一起出去打工了。
金安定的心一直很忐忑,因為他從來沒出過這麽遠的門,也從來沒打工過,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未知。
金安定只知道他們要去的地方叫做廣東,是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要坐整整三天的車。
金安定聽到坐火車,三天就三天,也不算有糟糕,可是沒想到三天都是站火車。他們早上出發,坐一天的汽車來到一個小鎮上的火車站,這個火車站的火車隻停留五分鍾,而火車上是一個完全超乎金安定想象的情景。
火車上可謂是人山人海魚蛇混雜,上面不只有數不清的人,還有數不清的行李貨物,甚至連雞鴨豬羊一類的家畜也在車上,於是車上擁擠不堪奇臭無比。
王水古告訴金安定,他們坐的是綠皮火車,綠皮火車就是這樣的,什麽都有。
說是坐火車,實際上就連站也沒地方站,他們人挨著人,就像是緊緊地插入筷筒的筷子一樣,甚至連挪腳的空間也沒有。如果太瘦太輕的人,來自四面八方的擠壓力會把你抬起來達到一種騰空的狀態,連腳都著不了地。
一路上他們不但要想辦法突破一切困難吃點隨身帶的乾糧,最重要的是當他們內急的時候怎麽樣才能夠突破銅牆鐵壁一樣的人群到達廁所。即使是盡全力來到廁所旁邊,有時候你會絕望地發現就連廁所也站滿了人。
所以很多時候你不得不憋著,
有的人甚至憋暈了過去,而實在憋不住,小便隻好解決在自己的褲子裡,大便只能等待列車停站的時候才能下車去解決。 三天的時間,下車的時候大家都是顫抖的,有的人甚至要在原地坐上很久才能夠挪動步子。當他們晚上睡覺脫掉自己的褲子時,他們會發現從大腿一直到腳趾頭都是腫的,這種浮腫要好幾天才會完全消散。
而全程中,他們還需要注意一件事。他們要保住自己從家裡帶出來的前期的生活費,這是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因為在車站在車上,有許多的扒手,這些扒手都是有組織有幫派的,一旦他盯上你,知道你的錢在哪裡,他就會對你下手,如果在扒竊過程中被發現,就會變成明搶。
所以在家的時候,大家都要把生活費縫在內褲裡面,只有以這種最貼身的方式,才能保證萬無一失。
就在列車停在一個中轉站的時候,一個人在上車時,大腿就被刀片劃出一道口子,鮮血直流,幸運的錢沒裝在褲包裡,傷口也並不深。
來到工廠,對於農村人來說,苦累的活兒是沒有什麽的,在農村也是天天下苦力,最讓陸子無法忍受的是夥食,工廠的夥食完全不合胃口,甚至說難以下咽。重油重辣的雲貴高原的農村人,一點也吃不慣甜口的廣式菜系。
人們對於這樣的苦惱,早就有所準備,他們不能習慣的人都從家裡帶來了乾辣椒油,吃飯時就用乾辣椒炒的辣椒油拌著吃。
金安定沒有經驗,沒有做這些準備,開始兩天著實是沒有一頓飯吃飽過,後來王水古知道了,就分自己帶的辣椒給他吃,他終於吃得飽了。
這是一個煉鋼廠,他們的任務就是把鋼鐵投進熔爐,使之變成鐵水,然後把鐵水搬運到模具進行澆鑄。
工人們是沒有任何防護的,所以每個人都會被燒傷或者燙傷,這使得剛來的金安定非常擔憂,看著人們身上的傷疤,有的甚至紅腫化膿,金安定就覺得一陣腳軟。
因為害怕,金安定乾活兒時總是很小心,他盡量不要使自己受傷,很多工人受傷之後是不選擇醫治的,因為工廠是不負責醫治的,燙傷的人如果不嚴重,就讓它自我恢復,但自我恢復的過程是極為痛苦的,燙傷的部位會紅腫發炎,有的甚至會化膿,到了不得不醫治的地步時,兩個月的工資一次藥一買就沒了。所以受傷就意味著白乾,金安定可不想一來就受傷。
可是受傷卻是難以避免的,工人們分工合作,換著做不同的工種,分揀部負責的是分揀各種鋼材,他們負責用肉眼分辨廢棄金屬的材質,錫鉛銅鐵每一種都要分開,如果有其他雜質,需要他們把雜質分離出來。
大家正在拆除一些道釘上殘留的木塊時,老王不小心踩到了釘子。他們沒有工商的概念,也沒有打破傷風針的概念,只知道老方法。老王叫人把釘子從腳裡拔出來,他脫了鞋和襪子,兩個人按住他,一個人抓住他的腳,另一個人拿著一塊窄木板使勁敲打腳上釘子扎出來的洞。
老王咬緊了牙關,每一次拍打都是一次錐心的疼痛,老王抽搐著,他沒哼哼一下,淚水卻在眼眶裡打轉,烏血從腳底的洞裡湧出來,一直要到流出來的血變成鮮紅色才會停止拍打,這時老王已經痛得麻木沒有知覺了,他用袖子抹一把眼淚,然後朝著廢物堆擤了一把鼻涕,站起來一瘸一拐的又加入到隊伍裡乾活兒去了。
金安定看在眼裡,他們剛才的陣仗簡直就跟古時候衙門裡給犯人上刑一樣,看得他心驚肉跳。
有了前車之鑒後,金安定格外小心,有時難免會被尖銳的東西劃上,磕磕碰碰也是難免的,但是大的傷是沒受過的。一個月下來,金安定手上多了不少的傷口和傷疤,但是總得來說這個活不算太累,還算撐得下去。
第二個月,金安定輪到填料的工位上,主要任務就是把分揀部分揀好的廢料投到熔爐裡面去融化。這個工位是非常危險的,開放式的熔爐裡幾千度的高溫溶液翻滾著,每當投進去新的廢料,熔爐裡就會一陣翻滾。
老屁往爐子裡投了些廢料之後大吼一聲快跑,馬上就一溜煙跑開了,這時端著一筐廢料的金安定還沒反應過來,熔爐裡就發出爆炸聲,等他轉身跑時已經來不及了,他隻感覺腳後跟好像被人拿著一把燒紅的菜刀砍掉了一樣,一陣鑽心的疼痛襲來,他跑了幾步就摔倒了。眾人趕緊過來看他,只見腳後跟被一坨溶液擊中。大家趕緊打水給金安定的腳後跟降溫,他隻覺得腳後火燒火燎的苦不堪言。
無奈之下金安定隻好請半天假,回到宿舍,他一整天都把腳泡在水裡,這樣能減少疼痛。他心裡又是埋怨又是苦難,想著這下肯定會耽擱工時,現在整個腳後跟都燙熟了,不知道到底多嚴重,如果去抓藥的話不知道還得花多少錢。想到這裡,金安定流下眼淚來,千小心萬小心沒想到還是受傷了。
下午下班後,王水古給金安定打飯來吃,他檢查了一下金安定的腳,告訴他燙傷的地方還好有褲子擋著,並不是十分嚴重。
金安定請求王水古不要和家裡提他受傷的事,王水古自然也是知道的,這些男人出門來一向都是報喜不報憂,不順利的事是一定不提的,就是說了,千裡之外的家人幫不上的任何忙,反而還害得他們乾著急。
本來王水古讓金安定在宿舍多休息幾天,可是金安定一天也不想耽誤,所以第二天金安定穿著拖鞋一瘸一拐地去上班去了。
對於大部分老員工來說,燙傷燒傷之類的事極為平常的事,但是對於新手來說卻是一件很苦難的事,甚至金安定感覺有些難為情,因為自己不懂行反應慢,全部都跑掉了就他沒跑掉。
大夥兒都是這樣過來的,知道金安定的心思,於是都寒暄關心問金安定幾句,安慰他別擔心,過兩個星期就好了。
工位上的組長大隊長中午還給金安定帶來了藥,說是自己經常放著以防萬一的,家裡的老偏方,對燙傷燒傷效果很好。大隊長是大家起的綽號,因為他老是吹噓自己以前在村裡當過大隊長,帶領村裡乾過很多大事。
廠裡幾乎每個人都有綽號,比如“江西”是廠裡唯一的江西人,還有“大漢”是因為他長得高大健壯,“新聞聯播”是因為他每天都會用他的破收音機收聽新聞聯播,“嫖客”是因為他每次發了工資都要去紅燈區過一夜,就連王水古也被起了綽號叫“公牛”,因為水古在放眼裡面就是公水牛的意思,而金安定的綽號就是猴子,因為他瘦得像隻猴子一樣。
一來二去,大家越來越熟絡,對於大家的背景互相之間也就有所了解。“大隊長”已經五十多歲了,是裡面年齡最大的,他結婚晚,得了個兒子,兒子要讀大學,他不得不出來打工給兒子掙學費。一談起兒子,他就滿臉的驕傲,他說他兒子可給他長臉了,是村裡第一個考上大學的人。
“江西”三十來歲,但是十六歲就出來打工了,他的工作不固定,總是一個廠乾一段時間就換另一個廠,他是去年下半年來的,說不定今年下半年他說走什麽時候就走了。他最初來打工只有十六歲,遇見了一個女生,這個女生一下子就把他迷住了,他不顧一切狂轟濫炸地追求她,這個女生和他在一起談了五年,最後卻跟著一個小老板跑了,什麽話也沒留下。他一直換地方上班就是為了找那個女生,想要向她討個說法。
“大漢”是山東人,據說是因為年輕的時候好賭,被家裡趕出來的,他已經在外漂泊十多年了,一直也沒回過家,他現在也還在賭,掙得工錢幾乎都花在了賭博上。“大隊長”經常勸他,可是他聽不進去,有時候他欠了錢被人打回到廠裡鼻青臉腫的,他連飯都吃不起,“大隊長”善心好,總會帶著他吃飯。
“新聞聯播”小“大隊長”幾歲,他不太愛說話,聽說他只有一個獨子,因為搶劫被關了,老婆也因此瘋了,後來老婆死了他就出來打工了。他平時唯一的樂趣就是聽新聞聯播,然後煞有介事地和別人談論國際時事。
“嫖客”是個單身漢,三十五了,他對於男女的事似乎有種癡迷,大家都說這是種病,他不以為然,除了拿著工資去紅燈區揮霍以外,他還和兩三個其他廠的女的保持者男女關系,並且樂在其中。
金安定和王水古可說是他們當中最沒有故事的,兩個人都是為了供小孩讀書才出來打工的,尤其是金安定老實巴交做事踏實,肯賣力氣,大家對他的評價都很不錯。
金安定一瘸一拐的幹了兩個月,終於老板發工資了,拿到工資的那一刻他高興極了,除了燙傷那天休息了半天,中途他沒請過一天假,所以他的工資和其他人差距不大。
拿著一疊厚厚的鈔票,金安定心想,雖然是比在家裡苦了些,可是工資高啊,節約一點的話,一個季度的工資就是家裡乾莊稼一年的收成了。
金安定趕緊給家裡寫信,工資一起寄了回去。他在信裡最關心兩件事,一是王水芹能不能應付得了地裡的莊稼活兒,二是金群和金松平時的學習怎麽樣。
信只能寄到鎮上,王水芹去鎮上趕場的時候取了信,她拿著信舍不得拆開,等回到家晚上吃過飯閑暇了才把金群金松叫到身邊讀信。
拆開信封,裡面最顯眼的就是厚厚一疊錢,王水芹把錢收好,然後把信遞給金群讀。
“王水芹,你好!家裡的一切還好嗎?犁田栽秧有沒有問題,如果自己做不來,就請溝裡面四叔和二叔幫幫忙,你在家要好好照看金群和金松,讓他們好好學習,把學習搞好,我這兒一切都好,不用擔心我,寄回來的錢都在信封裡面,收到錢的話回信跟我說一下。好了,就說到這裡,再見。金安定。”
金群讀完信,看了看信封,又讀了一遍,她高興地對王水芹說這些字她全都認識了。
王水芹表揚了她,讓她給爸爸回信。金群拿著紙和筆,王水芹說,金群寫。
金群說媽媽你說慢一點,太快了我寫不過來。王水芹笑了笑,把語速放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