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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洞橋》第20章 年複1年
  金群自從看了火燒房子之後,第二天就生病了,發著高燒,說著胡話,叫了醫生來看,醫生開了一些藥。

  有人說金群是碰到不乾淨的東西了,王水芹才不信這些,她悉心照料著金群,希望她快些好來。說來也怪,隔了一天,天一亮金群就好了,她早早地就起床燒水準備煮飯了。

  王水芹和金安定見金群已經沒事了,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可沒想到的是,晚上睡覺之後金群總是翻來覆去睡不著,等關了燈大家都睡著了之後,金群就會從床上爬起來,在房子裡轉來轉去,東看看西看看,像是在找什麽。

  三年級以前,因為沒有地方擺床,王水芹一家四口都還是睡在一張床。直到四年級,王水芹覺得金群和金松都大了,家裡又買了兩張床,把廚房和後院隔了兩間小屋出來,一家人這才分床睡。

  王水芹和金安定還是睡老床,金群睡靠廚房的屋子,金松睡的是靠後院的屋子。

  他們一直沒有發現金群怪異的舉動,直到有一次水喝多了的金安定起床撒尿才發現金群在屋子裡遊蕩。

  金安定叫住金群,問她不睡覺在幹什麽。金群站著看著金安定不說話,王水芹聽到說話的動靜,披著衣服起來。她把金群單獨叫到房間裡,問金群在做什麽,為什麽不睡覺。

  金群一下子就哭出來,她說她害怕,王水芹問她怕什麽,金群說她看了火燒房子害怕。

  原來,在看到火燒房子之後,金群幼小的心裡留下了很深的陰影,她每天晚上在睡覺之後都會感覺害怕,怕自己家的房子也會著火燒掉。於是當大家都睡了之後,金群就要起床來檢查,她從房子的一頭檢查到另一頭,從廚房的爐灶到家裡的每個電燈和電線,她都要檢查一遍。

  她擔心爐灶裡火沒有熄滅引起火災,也擔心屋子裡布滿煙塵到處是接頭的電線引起火災。只有在反覆檢查很多遍之後,金群才敢睡覺。

  長此以往,金群的精神變得很緊張焦慮,注意力不集中,精神渙散,在學校裡上課也總是走神,做作業時經常出錯,老師點名批評她不用心,金群因此越來越厭學。

  她甚至在學校裡坐在教室上課時,腦海裡經常會浮現出家裡被大火燒了的畫面。

  有病亂投醫,在當時的醫療解決不了的事情出現時,大家免不了求神拜佛,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王水芹帶著金群去鎮上的城隍廟找二叔,二叔聽了他們的來意之後,先是給金群講了很多的關於火災的事,讓她不要擔心,家裡不會著火,著火是因為沒有防范好,然後他當著金群的面叮囑王水芹一定要做好防火,只有這樣金群才能安心。

  說完以後二叔去老師傅那裡求了一張符,說是拿回家去許願點燃化成一碗水喝。

  金群每天的狀態讓王水芹和金安定很擔心,她白天跟正常人一樣,看不出什麽,半夜總是會從床上爬起來,在屋裡巡視。

  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到第二年夏天,所以今年過年的時候,王水芹和金安定都一直放不下心來,高興不起來。就在開春金安定又離家去打工時,他依然十分擔心金群的問題。

  今年的天氣特別像冬天,濕冷的空氣中飄著細細的雨霧,把連片的大山都遮得嚴嚴實實地,風把耳朵吹得生疼,好像在預示著今年的冬雪就要來了。

  每年的雪都是在春節前後下下來,把過年的氣氛襯托得越發濃厚。今天的雪卻巧得很,剛好在過年前一天夜裡下了。

  清晨,當金群和金松被叫醒時,他們感覺到自己的頭髮冰涼冰涼地,似乎快要結冰了一樣。金群果斷地把被子一掀,從床上彈起來,穿好衣服之後去打水洗臉。

  熱水是在灶頭裡面的,農村的灶頭做得很巧妙,一般都是一字排開,有三個灶孔,每一個功用不同,可以同時使用,一個煮飯,一個煮菜,一個煮豬草。

  在灶頭的中間,做的是一個空心的缸子,裡面裝水,每天早上起床只要一開始生火做飯煮豬草,缸裡的水就被燒熱了,熱水就可以拿來洗臉洗碗洗菜之類的。

  金群洗了臉,幫著王水芹燒火,王水芹做飯。

  金群起來半天了,金松還沒有動靜,王水芹再一次喊金松,見金松還是沒有動靜,王水芹就說快起來,昨晚下了好大的雪,外面都墊白了。

  金群起床後還沒有出過門去,她一聽說下雪,趕緊跑去門口。

  金松聽到說下雪了,也激動地三兩下把衣服套上,風風火火地跑出門來。

  兩姐弟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冰雪世界。

  眼前白茫茫地一片,分不清哪裡是樹哪裡是路,認不出哪裡是田哪裡是土。大雪悄悄地在夜裡飄落下來,把竹子壓彎了腰,把草地鋪上了被。

  屋簷上垂下透明的冰條子,像是童話裡的水晶裝飾。遠處有幾聲雞叫和狗吠,聲音在寧靜的清晨傳得很遠很清晰,似乎屋旁的竹林上的積雪就是被這聲音震掉下來的,窸窸窣窣的響聲像是奏起的冬天的音樂,

  壩子裡還沒有人踩過,厚厚的積雪上面有一些動物的腳印,有雞的,有狗的,還有貓的。

  金群和金松高興極了,他們跑到壩子裡,喔喔喔地叫著,興奮地像是一隻可以飛翔的小鳥。

  金群看著動物的腳印,開始背起書上的課文來:

  下雪了,下雪了,雪地裡來了一群小畫家,小雞畫竹葉,小馬畫月牙,小鴨畫楓葉,小狗畫梅花……青蛙為什麽沒參加……

  金群轉頭問金松:“弟弟,青蛙為什麽沒參加。”

  金松不知道,他不像金群,背得那麽多的課文,他隻記得小猴子下山那一課講了猴子掰包谷,因為王水芹經常說他讀書就是猴子掰包谷。

  他搖搖頭,因為答不上來有些不好意思,於是從地上抓起一把雪扔向金群。

  金群裝著生氣的樣子說:“哎呀,還打我。青蛙為什麽沒參加,它在洞裡睡著了!哈哈……”

  她笑著,也從地上抓起一把雪扔向金松,兩個人在雪地裡追逐著打鬧著。

  銀白的世界,古樸的房屋,追逐的孩童,火紅的春聯,還有掛在房梁上象征著豐收和喜悅的幾竄飽滿的玉米和火紅的辣椒。這一切都讓人覺得幸福而美好,讓人覺得感動。

  金安定抓出前幾天買回來養在水缸裡的魚,他叫金松幫忙打下手,幫他拿碗一會兒幫他倒水。金松很喜歡做,一切不需要傷腦筋的事情他都覺得好玩,有意思。

  金群幫王水芹切菜燒火,雖然只有四個人,可是一家四口把過年的氣氛搞的熱熱鬧鬧紅紅火火的。

  照例逢年過節先祭拜老人,金安定在堂屋中間擺好了酒菜,點了香燭,燒了紙錢,他和自己的父親一樣,走到磬前用木錘當當當敲三下。

  敲完他站到屋中間,雙手合什,默默地祈禱著。

  金安定把金群和金松叫到跟前,對著香火牌位說:“爹媽,拜年了哈。”

  他讓金群和金松給爺爺奶奶磕頭,金群和金松學著金安定的樣子磕了頭,又幫忙收拾了一桌的祭拜的酒菜,重新擺上飯菜,這才開始吃飯。

  這裡不像北方,過年的團圓飯是年夜飯。這裡過年團圓飯是吃年午飯,吃飯時要放鞭炮,在吃飯時聽到村子裡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也正是過年氣氛最為濃烈的時候。

  吃了午飯,等到下午三四點鍾,就開始準備去山上墳地裡上亮,這裡管上墳叫上亮。

  當夜幕降臨的時候,滿山都是星星點點的火光,和夜空裡的星光相映著,仿佛那些逝去的親人正在看著世間他們不舍得親人兒女們。

  在這個團圓的時候,後輩們用這些燭光照亮先輩們從地下來到地上陰間來陽間團圓的路,而先輩們也借著這些光輝映照著後輩們,照亮他們的前程和人生。

  一晃一年就過去了,過完年,等玉米種子地之後,金安定又要去打工了。

  離別總是讓人最為難過的,最難過的還是小孩,幼小的心靈其實最渴望一個父母雙全的童年。可是生活所迫又不得不讓大人們奔走他鄉,為了一個家庭的生計奔波。

  打工已經開始慢慢成為一種潮流,在今後將會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它拯救了無數的家庭,同時也拆散了無數的家庭。

  當看到人們紛紛外出打工掙錢,王水芹也有些心慌,她覺得要是她出去打工,一定不比男人掙得少,可是如果她也去打工了,家裡的孩子卻沒人照看。金安定安慰她說孩子需要照管,她安心留在家裡,自己會努力打工掙錢回家的。

  金安定走了,背著一大包衣服和棉被裝成的包裹走出了村子,他和其他去打工的人一樣,後半生都在東西兩頭的城市間流動。但他們最終還是會回來,回到這個生長養育著他們祖祖輩輩的土地上。

  金安定走後一個月,金群就迫不及待地開始和金安定寫信。金群最想說的一件村裡的新聞就是村裡三叔公家陸文強在鎮上煙草站工作,有一天他帶回來一個電視機,村裡人和他一起風風火火地折騰了一個多月,說是要放電視。

  他們把一個叫做天線的架子拉上電線,接在電視上。他們把天線移過來移過去,一會兒爬到屋頂,一會兒跑去田裡,一會兒拿去山頂。折騰了好幾天,才終於隱隱約約看到電視裡有一隻狗熊,後來他們說那不是狗熊,有的說是大熊貓,有的說是老虎,有的說是大猩猩……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後來他們換了一下天線的方向,連狗熊也看不到了,只看到電視裡全是雪花點點,還“雜雜雜”地響。

  後來文強從鎮上請來一個人,說是他找的會放電視的朋友。他那個朋友在他家折騰了兩個星期,終於把電視放出來了,裡面有好多人跑來跑去,還說話唱歌。

  電視裡在放一個叫做《白眉大俠》的節目,太好看了,每天晚上八點鍾開始放,每天放兩集。

  每天一到了八點鍾,文強家裡就擠滿了人,似乎全村走得動的人都去了,大家擠在屋子裡等著看《白眉大俠》,凳子上坐滿了人,火爐子下也坐了人,地上也全都坐著人,屋子裡裝不下了,有人就趴在屋外的窗子上看。人山人海,連中途想尿尿都擠不出來。

  金群寫到人山人海,她開始會用成語了。金安定覺得自己都不會用成語,他覺得金群越來越有文化了,已經超過了自己,他覺得很高興。他心裡想,金群那麽喜歡電視,以後他要努力掙錢,爭取能夠給家裡買一個電視。

  可是談何容易,全村也就只有在鎮上工作的文強家能買得起電視,現在金安定家靠他打工,也只是能夠負擔起他們的學費和家裡的開支。

  金安定在回信中,他叮囑金群,不要因為看電視而疏忽的學習,他擔心金群會沉迷於看電視使得學習成績下降,所以對王水芹講讓她看管金群,不要因為看電視而使學習退步。金群和金松每天去看電視之前,一定要讓他們做完自己的作業。

  在有了電視之後,村裡面突然多了一項娛樂,而且電視在不斷地向人們輸入新的信息,讓人們了解外面的世界。

  大家在茶余飯後聊到的都是電視裡面的事物,播放的電視劇還有新聞讓人們認識到一個前所未有的世界,他們這才知道原來世界這麽大,除了中國還有美國德國,而不只是三洞橋,鎮上,縣裡,省裡。世界還很大,三洞橋這個地方太小了。

  從此刻起,外面的一切都使得人們格外好奇,他們開始模仿著電視裡面的說話做事,向往著那些看似遙遠的事物。

  自從有了電視之後,村口的小賣部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因為以前每天晚上大家娛樂就是坐在村口的銀杏樹下聚眾聊天,嗑瓜子聊家常,可是現在有了電視之後,大家一到時間就去文強家,守著等著電視劇開播,所以去村口的人就越來越少了,在他那裡買東西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小賣部的老板叫王強,因為剛好住村口,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使他家成為村裡唯一的一家小賣部,小賣部的收入還是比較可觀的,茶油醬醋都賣,由於村裡去鎮上遠,所以一般的這些生活必需品沒有了就到他家去買。

  王強做生意還是有些頭腦,農村人的生活他也熟悉,除了日常必需品之外,各種零食小吃都隻賣價格低廉的,味道好,大家也吃得起。

  現在電視的出現影響了他的生意,他不免有一些埋怨,覺得就是因為文強家有了電視,搞得自己的生意越來越差,要是他能買個電視就好了,讓大家都來他家看,順便買自己的東西。

  可是剛埋怨完,他就跑去文強家看電視去了。後來乾脆沉迷其中,每天到了晚上八點鍾,他就關掉自己的小賣部,帶著小板凳,屁顛屁顛跑去文全家和他們擠在一間屋子裡面看著電視劇。

  從電視開始,就不斷有新的東西出現在大家的面前,年輕人們從城裡帶回來傳呼機、收音機……新東西不斷地刷新著人們的認知,他們對於外面的事物更加充滿好奇心,更加向往。

  去城裡打工的人越來越多,人們開始熱衷於背井離鄉開始熱衷於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也慢慢地帶給他們嶄新的改變。

  去了幾天之後,王強發現了商機,何不把東西帶過去讓大家買呢?

  果然第二天王強就準備好了賣的零食,他就在文強家壩子裡支了兩條板凳,放一個簸蓋,把雜七雜八的吃得往裡一倒就兜售起來。大家見有零食可以買,就紛紛圍過來,大人就買瓜子花生白酒,小孩就買冰袋麻辣糖。

  令王強意外,在電視劇的影響下,大家吃零食的欲望大大增加,尤其是電視情節平淡或者加廣告的時候,大家吃零食越多。久而久之邊看電視邊吃零食成為了一種習慣,王強大大地賺了一筆。

  可是文強一家就不高興了,每當大夥看完電視散夥之後,他家就像是垃圾場一樣,光是每天晚上打掃衛生就讓文強十分頭痛。可是都是鄉裡鄉親,低頭不見抬頭見,他們也不好說什麽。於是他們把怒氣集中在了王強的身上,要是王強不來賣,大家就不會開這個頭吃。

  這天王強扛著板凳和零食來到壩子裡,正準備支起來兜售。文強就去和他理論,說能不能別在這裡賣,他家每天打掃衛生都很辛苦。

  王強自然不樂意,這麽好的生意不能不做,他買是一回事,大家在哪裡吃又是一回事,他管不著。

  文強聽了這話有些情緒激動,就拍了拍王強的簸蓋,王強一激動就罵了人說:“日媽,你想幹什麽?”

  文強聽王強罵人,就雙手一捧,把王強的貨物都掀翻在地,瓜子花生零食之類的,散了一地。兩人動起手來,把那一地的零食踩得亂七八糟,全是稀泥,周圍看電視來得早的幾個人趕緊上前去拉架,好不容易才拉開。

  看熱鬧的小孩編了這麽一句話:王強罵文強,日媽又日娘;文強打王強,大家都很強。

  大家背地裡聽了這個順口溜,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不過大家也明白了不能在文強家吃東西,本來每天晚上去他家擠得滿滿當當的就很折騰人,還弄得滿屋垃圾就更不道德了。

  金群把這個事和金安定講了,金安定看著信裡的“王強罵文強,日媽又日娘;文強打王強,大家都很強。”看完哈哈大笑。

  金安定和金群始終每一個月通一次信,慢慢地,金安定習慣了漂泊在外的生活,金群和金松也都已經習慣了金安定不在家的生活。他們不再像以前一樣想為什麽他們要分開,為什麽一家人有人要背井離鄉有人要守著黃土高坡。

  適應了這種分離和變化,感情也就不再那麽強烈,逐漸地孩子就不再那麽想父親或者母親,可是父親或母親卻依然時刻牽掛著家裡的孩子。

  一轉眼,過了好幾個年頭,金群都要小學畢業了。金安定每年都會在過年前回家,每年都和家裡一起過年。

  他們一家四口每年都是團圓的,比起他們,村裡很多家庭卻不是這樣,他們為了在過年這幾天多掙錢,於是留下來加班,有的過了年會回來,有的甚至三五年都不回來一次。

  吳敏的媽媽就是這樣,她已經一晃三年沒回來了。吳敏很想媽媽,可是媽媽卻很少寫信回來,她第一年去打工回來之後就和吳剛一起建房子,可是房子建到一半就沒錢了,所以她又出去了。

  這一走,王翠就沒回來過,她只是每半年或者兩三個月寄來吳敏的生活費,至於起房子的錢,她說她掙不到錢,所以就沒有起房子的錢。

  原本吳剛打算建一個二層的小平房,可是隻建了一層錢就不夠了,也沒有粉刷,也沒有裝修,只是親戚送了些不要的舊家具,兩張床,一個北京爐,就這樣住了進去。

  他們把房子建在了梯田的山腰,在山下遠遠地就可以看見,如果完工的話,兩層樓加上潔白的外牆會顯得很好看。可惜現在隻修了一半,遠遠看著,紅色的火磚裸露著,第二層半邊沒有砌好的的牆長出了幾撮毛草,這房子就像是多年廢棄的墳頭一樣。從山上看下來又像是一塊碧玉上的一道疤,讓人覺得很是扎眼。

  時間久了,人們傳出各種謠言,有的說吳敏的媽媽王翠在外面做雞,所以沒臉回家來了。有的說她跟一個外地人好了,還結婚生子了,所以不願回家。

  這話傳到了吳剛耳朵裡,他聽不得這樣的話,雖然他心裡始終相信王翠不是這樣的人,可是從王翠這兩年和他的交流中他也明顯感受到,王翠的心已經沒在他這裡了。

  他不怕別人怎麽說,怕的是傳到吳敏耳朵裡,吳敏還小,即使是王翠真的在外面有什麽了,他也要假裝不知道,也不能讓村裡面的人亂說,因為他不想讓吳敏知道這些。

  出於對吳敏的保護,晚上在村裡開大會的的時候,他不顧一切地衝上台去,站在大家面前。台上的三叔公被嚇了一跳,他趕緊退兩步,把講台讓給吳剛。

  吳剛眼睛紅紅的,身體在顫抖,可是他的聲音卻和往常一樣,磁性而有力,他說他聽到一些關於王翠的傳言,大家都是鄉裡鄉親的,他不想說什麽重話,但是一定不要讓他聽到以後再有誰在背後亂傳謠,不然他就一定不客氣。

  話說在農村,大家最怕三種人,一是村長,二是德高望重的老者,三就是殺豬匠,就光是吳剛一個人扛起三百多斤的的大肥豬掛到梁上去這一點,大家就敬畏他是條漢子,更沒有人敢和他叫板。

  吳剛的這一次公開“演講”之後,關於王翠的謠言少了。

  一切王水芹都看在眼裡,她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好問,她始終關心的還是小孩子的成長,她告訴金群和金松要多照顧吳敏,因為吳敏的媽媽很久不在家,她又沒有兄弟姐妹,所以要把她當成親妹妹一樣要好。

  上學放學金群都會叫他們,三個人結伴而行。在平時玩耍的時候,金群也會帶著吳敏一起。不過吳敏天生有些小氣驕傲,又因為她慢慢長大,顯現出好看的娃娃臉,長得白皙水嫩,所以她不太願意和青青他們一起玩,她覺得青青眼睛瞎,做事情很慢,還經常眼屎粑拉,她也不喜歡燕子,因為燕子總是穿得又髒又破,經常掛著兩串鼻涕,方方倒是穿得乾淨,可是方方張了個塌鼻子,她覺得人家不好看,所以也不太喜歡她。只有金群,長得高高大大,雖然不算好看,可是身板很勻稱,她覺得挺不錯。

  金群其實一直不太喜歡驕傲又小氣的吳敏,可她是媽媽的乾女兒,所以她隨時都是照顧著吳敏的。而吳敏不像金群,雖然吳敏的媽媽有文化,金群媽媽沒有文化,可是金群的媽媽懂道理,她在不斷地教會金群懂得道理,吳敏沒有媽媽在身邊教她,所以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也不知道怎樣會被人喜歡怎樣會被人討嫌。

  至於她爸爸,每天要乾活,他是個粗人,是個大男子,根本不懂得如何去教育一個小女孩。於是吳敏的行為處事就在這種情況下越走越遠,變得討人厭,變得自我而偏激。

  孩子幼小的心靈就像是一片什麽都沒有種的地,如果你種上花,它就會長出花,如果你種上果,它就會結出果,如果你種上毒藥,它就會長出毒藥,如果你不去管它,它就會長出荒草。

  金群的心靈在父母的耕耘下種下了真善美,吳敏的心靈卻慢慢地變得一片荒蕪,最後只剩下她自己。

  如果不是現在要求九年義務教育的話,村子裡好多的小孩小學沒畢業就會輟學,更別說是小學畢業了。

  就在六年級的時候,和金群同班的同學就已經走了好幾個,說是去打工了,老師得知消息翻山越嶺趕去學生家裡勸導他們返回學校,誰知學生早就走掉了。

  金群看著周圍的同學們,大家都慌了,馬上要畢業了,小孩子也面臨著迷茫。

  農村父母根本不懂,也從來不知道要給孩子規劃未來之類的,他們只知道學校喊讀書就讀書,孩子不想讀書就不讀,就回家乾農活,或者去打工。在如今打工已經成為一種潮流,以前不讀書就回家挑大糞,現在不讀書就背包去打工。

  至於大部分孩子,他們也根本不了解讀書對於自己的生活有什麽關系,他們習慣了看父母肩挑背扛,他們習慣了漫山遍野地跑,他們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更不知道知識對於日後生活的意義。他們並不知道讀書的真正作用,無非就是多認幾個字,多背幾篇課文。

  相比於課堂裡的各種約束,哪裡有漫山遍野趕著牛羊跑來跑去來的自在,相對於絞盡腦汁地去思考一個數學題的如坐針氈,哪裡有隻用出出力氣流流汗去背牛糞來的簡單。

  他們的父母甚至都不懂得讀書對他們的改變,又怎麽能期望小孩子能懂呢。

  只有些少數的父母能夠粗淺地懂得讀書的重要性,他們已經見識過,他們見識過人與人之間的差距,他們見識過知識的力量,他們遭受過社會的毒打,他們也飽嘗過尊嚴被別人按在泥土裡踐踏,懂得在生活中抬不起頭來的心痛。所以他們會強調孩子讀書,強調孩子讀書才有出路。

  他們相比毫無意識的大人而言要好一些,可是受限於他們自己本身的知識水平和見識,他們也只是有了意識而已,至於思維方式和能力還遠遠不夠。他們告訴孩子讀書很重要,要好好讀書,至於去哪兒讀,怎麽讀,他們依然沒有規劃,也只能是任由孩子自己去發展。

  學校裡面校長和班主任老師在升旗儀式和班會課上講了一遍,告訴同學們畢業了要去讀書,繼續讀初中,這是政府的規定,我是他們生活的出路。可是孩子們還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怎麽去。他們甚至很多回家以後也不會和家長講,一部分是因為不想讀書,一部分是因為不知道怎麽講,因為他們自己也不明白老師講的是什麽。

  甚至於他們的年紀還如此弱小,哪裡就能夠獨立思考和規劃自己的未來呢。

  隔壁不遠處山梁子上的王明家,大老遠都聽得到他在哭,原來他是看著要畢業了,幾個同學約著要去打工,他也想去。

  他回家收拾了一大包行李,去和他爸王得德說自己要去打工。王得德一巴掌就扇過去,打得王明暈頭轉向。

  王得德罵道:“你不多讀點書,像你老子我這樣沒文化,以後娃兒名字都不會起,你叫溜溜,你兄弟叫滑滑,你兩兄弟的名字王明和王朗還是報名當天袁老師給你們起的。你想以後像你老子一樣,連娃兒名字都不會起?”

  說著王得德吐了一大泡口水,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翹著二郎腿抖著腳。

  王明嗚嗚地哭著說:“反正我就是不想讀書,讀書比坐牢還要折磨人,我不去打工也無所謂,我就是不讀書,我回家天天給你放牛割草砍柴都可以,我就是不讀書。”

  王得德敲著煙鬥,又吐了一泡口水,可是這一次沒吐準,力度也不夠,白色的口水泡沫從嘴邊留下,留過拉碴的胡子,滴在了褲襠上。

  王得德對於自己沒吐好這泡口水極為惱火,他用袖子擦著胡碴上的口水,兩個指頭撚起褲襠上的口水一甩,用更大的聲音吼道:“怎麽就養了你這麽個狗咬的,不還債,一點都不還債!”

  王得德說著,從板凳上坐起來,他拿了門縫裡別著的鐮刀走出門去。

  每次王得德罵完王明,拿鐮刀出門之後,都是砍一根竹條,一邊修著竹枝一邊走進來,等進了屋,竹枝也修好了,接著往王明身上就是一頓抽。

  王明看王得德出去了,心想完了,又要挨一頓打,這次他是下定決心了,也不再和往常一樣跪著等他進來打自己,他提起包就往山下跑。

  王得德還沒走到門口,發現王明跑了,丟了鐮刀,拿著竹棍就開始追。

  王得德長得太肥,他的肚子像彌勒佛一樣,碩大的圓肚像要把他身上穿著的單衣撐爆一樣。他跑起來像是抱了一個大壇子,一搖一擺,穿著粗氣。他根本追不上王明,遠遠地被甩在後面。

  王明被追得急了,丟了包,轉了方向,不走大路,鑽進地裡的小路,徑直往山上跑去。

  王得德一邊追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罵道:“老虎咬的,你跑,跑得過初一跑不過十五,回來看我怎麽收拾你。”

  罵完他撿起地上的包,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摸出旱煙大口大口地吸著。

  對面坡上的人喊著問他追什麽,他就高聲回應著說追白眼狼,弄得地裡乾活兒的人都哈哈大笑。

  王水芹問旁邊的金群是要讀書還是不讀書,金群回答很堅定,她要讀書,不止要讀書,還要努力讀書。她們笑著,看著對面山坡上的王得德父子倆。

  夕陽照在坡上,金黃金黃的,傍晚的風有些涼,顯得有點像秋天。

  金群問王水芹:“媽媽,這是春天嗎?”

  王水芹回答說:“是啊,你看山開始慢慢變綠了呢。”

  金群抬頭看看山,樹木吐露出嫩黃的新芽,迎風舒展著,風裡面有一種很暖的味道,像是每一片樹葉都在用自己的氣味說話,他們要生長,要長大,要變成蒼天大樹。

  盡管想了很久,做了很多的思想鬥爭,金群還是做了決定。她有機會去縣城讀書, 可是一旦去了縣城,就需要花更多的錢,同時,昂貴的車費和遙遠的路程也使她不可能每個周末都能回家幫忙做家務。她最終選擇了在鎮上讀初中,這樣可以省出很多錢,也可以經常回家。

  縣城裡面招生考試這天,一大早金群和金松就跟王水芹一起去種包谷了,她看到同學們從旁邊跑過,方方和小英都問她去不去,她搖搖頭,沒說話,然後停下手裡的活兒看著他們跑下山的背影。

  王水芹喊住兩個學生問話,才知道縣城學校招生考試的事,就在鎮上考,要提前報名,金群瞞著她連名都沒有去報。

  王水芹看看金群,問她回家怎麽沒有說。金群說了句搞忘了,然後低頭做著活兒。

  王水芹沒有再說什麽,她也許看出了金群的用意,她想只要金群努力,在哪裡讀都一樣。

  接下來的兩個月,學校裡面的生活照常,學生們也不會把期末的考試看得太重,大多數都在期待著期末快點到來。

  和金群玩的好的幾個同學都去參加縣城學校的招生考試了,幸運的是他們都考上了。只有金群沒有去考,她想沒關系的,大家不在一起讀書還是好朋友,而且去了新學校大家也會認識新的朋友。

  有一些失落,最要好的朋友都去了縣城,可是金群很快就調整過來了,不管在哪裡,她都會努力的。

  分別時,大家把自己攢錢買的留言簿都寫得滿滿的,金群沒有錢買留言簿,她也覺得沒必要買,她用攢了一年的零花錢買了幾個實用的小日記本送給幾個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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