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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洞橋》第19章 回家過年
  終於一年馬上又要過去了,金群和金松也考試放假了。對於孩子們來說,學校裡面最好過的還是夏天,冬天實在是濕冷,別說是在四面透風屋頂漏水的冰冷的教室裡的學生,就連在辦公室裡面每天都燒著北京爐有煤火烤的老師也受不了。

  所以大家都盼望著,放假這一天的到來,大家覺得比過年了還高興。

  考試對於絕大多數的孩子來說都是一件很折磨的事,絕大多數孩子對於讀書是沒什麽興趣的,他們只知道是大人說的小孩必須要讀書,至於讀那麽多書幹嘛,還真的不知道,他們很難把讀書和自己的命運連在一起,畢竟他們很多連思考自己命運的機會都沒有。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城裡的人是很難想象的,那一群整天在泥地裡打滾兒的孩子,他們只有大人一半高,肩挑背扛,他們所承受的重量卻是自身的幾倍。他們大多長得瘦削而矮小,這樣的身材卻在莊稼地裡挑糞背灰無所不做。

  他們只知道面朝黃土背朝天,他的爸爸是這樣,爸爸的爸爸也是這樣,祖祖輩輩都是這樣,所以他們覺得自己也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時間的變遷會帶來改變,不一樣的改變就發生在這些孩子之間,那就是像金群這樣的少部分孩子。

  如果說其他孩子都像原始的穴居人一樣,他們從一出生就沒有走出過山洞,也從沒想過走出山洞,那麽金群就是不一樣的,她是第一個自己想要走出山洞的原始人。

  這種思維的獨特和改變,從一些小事上就可以看出來。很多小孩第一次接觸到文字,最感興趣的是學會寫字來罵人。他們一路上去讀書的途中,會在路邊的一些石板上和樹乾上刻畫著字,這些字的內容都是罵誰誰他媽的誰誰媽賣批之類的。

  而且有些大人在勸自己孩子去讀書的時候也是這麽說的:“你不讀書,不識字,別人寫字罵你你都不知道。”

  所以很多人在開始認字以後,估計第一要務就是學會罵人的字眼的讀寫。他們第一次在生活中對於文化的應用就用在了那些樹乾和石頭上,用在了如何去傷害和詆毀別人上。

  金群第一次把學校學習的用在生活中時,是在剛上一年級的時候,那時金安定還在家。由於金安定和王水芹帶著金松吃酒席去了,只有金群在家。村裡三叔公下午來說有急事要找金安定,他叮囑金群無論如何要記得金安定回家後第一時間去找他。

  金群著急上學,金安定他們又要中午才回來。所以金群把作業本撕了一頁下來,她隻上了半個學期的課,認的字不多,只有在書本裡找到自己認識的字拚湊在一起。

  她本來想說:“三叔公喊你去找他。可是“叔”字“喊”字“找”字都還沒學過,於是她重新組織了一下,寫成:“三公叫你。”她寫好了貼在門上就去讀書了。

  金安定回到家見到了金群的紙條,他拿著紙條高興地咯咯笑,說是金群有出息了,知道寫留言了。他去找三叔公時,順便也帶上了紙條,三叔公也一個勁兒地誇金群聰明,說她以後一定有出息。

  金群回家以後,金安定高興地表揚了她,在知道學校裡還沒講過寫留言條以後,金安定迫不及待地要教金群寫留言條,他說:“你寫給我的這個叫留言條,是這樣的,應該有標題,有人稱,有日期,比如……”

  金安定講著,金群很認真地聽著,王水芹看了一眼打岔道:“她字都沒認識幾個你就教這些,她怎麽聽得懂?”

  金群說:“我聽得懂,

雖然好多字我不會寫,可是我聽得懂什麽意思。”  金安定一直以這件事為驕傲,在村裡足足炫耀了兩個月。

  隨著年級不斷升高,金群的聰明就開發得越多,她的成績也越來越靠前。金群每次考試都能夠得拿到獎狀,獎狀是要前三名才能拿的。金群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平時默默無聞的金群一下變成了老師和同學眼中的焦點。

  和金群一樣成績很好的叫牛翔,牛翔是一個小男生,小時候男孩子總比女孩子長得慢,他比金群矮半個頭,胖嘟嘟的臉上有兩圈腮紅,平頭高額,鼻子挺挺的,嘴巴大小適中,他的長相算是班上好看的男生之一。

  他總是穿得很乾淨,而且他的衣服上沒有補丁,他也偶爾穿解放鞋,但大多數時間都不穿解放鞋,而是一些好看大家又叫不出名字的鞋子。

  牛翔除了穿著上不同之外,言談舉止也和大家不一樣,他說話有點外鄉的口音。

  這些特別之處經常使牛翔顯得和大家格格不入。但是還是有很多人願意和他一起玩,當然,其中有個別的只是想和他一起混他的零食吃。

  每次考試結束後一個星期是領通知書的日子,通知書的主要內容是期末考試成績以及放假時間和開學時間。

  當然,其中大家最關注的事情是考試成績。所以一到了領通知書的日子,就像是到了上刑場一樣,大家最畏懼的就是這個時候從學校拿著通知書回到家。

  大部分人成績不好只是被斥責一下,這些小孩子都不怕,只有大人言語中透露出的失望和鄙夷才是孩子們感受到的最嚴重的懲罰。

  金群和金松兩個人對比很明顯,金群成績優異,金松卻成績平平。可是金松卻不怎麽煩惱,他對於成績看得很開,似乎是因為不懂事,又似乎是早已看淡了一切,心態好得跟沒事人一樣。

  金群因為隻拿了第二耿耿於懷,牛翔拿到了第一。他們今年反過來了去年他是第二,金群是第一。

  小學四年中,金群一直懷著一種複雜的情感,他一邊是對牛翔好奇,對成績好的人心心相惜,想要接近他,想了解他的事情,為什麽他比大家穿得好?為什麽他說話口音很奇怪?為什麽他的成績這麽好?

  可一方面金群又帶著一種嫉妒和怨恨,憑什麽他穿得比大家好,憑什麽他能夠說出怪怪的讓大家新鮮的口音,憑什麽他的學習也這麽好?這幾個問題直到四年級結束了她才搞明白,她覺得原來上帝是公平的,她從對牛翔的嫉妒轉為同情。

  原來牛翔的媽媽年輕時很漂亮,牛翔這麽可愛應該就是遺傳了他媽媽的相貌吧,他媽媽嫁給縣城裡的一個老板,生下牛翔以後不久,他爸爸就和另外一個女的好上了,後來就離了婚。

  牛翔和他媽媽一起過,不過他爸爸對他還是很好,給了很多撫養費,還時常買很多東西讓人帶給他。

  聽到牛翔的遭遇,大部分小孩都只是像聽故事一樣,只有懂事的金群心裡知道,對於牛尾來說父母離婚應該是一件很難過的事情。

  馬上過年了,金安定和王水古他們準備回家。可是他們還有三個月的工資卻還沒有拿到手,老板第一個月說是等下個月出了貨發工資,第二個月說要等下個月,這個月都快過年了,卻又說資金周轉出了問題,說是先給他們發兩千塊,其余的明年再發。

  工友們肯定都不答應,辛辛苦苦幹了一年,年底了還要壓著工資,這些都是血汗錢,且不說年後還來不來這裡打工,就算是年後來發,那家裡的生活開支怎麽辦,娃娃上學的花費怎麽辦?

  大家這幾天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每天下了班吃了飯就去辦公室找老板,而老板總有各種借口躲著他們。

  他們非常著急,如果再拿不到工資,就沒辦法回家過年了。拿不到工資就這樣耗著,確定不了回家的日期,等要回家時,火車票一定早已經賣完了。

  大家上下一氣,無論如何一定要趕緊拿到剩下的工資,大家覺得如果老板再不表態,他們就一起罷工去找老板。

  沒想到這個時候廠裡的兩個老員工站出來替老板說話,讓大家不要鬧事,好好上班,老板說了明年會發就一定會發。在那兩個老員工的勸說下,本來大家都已經商量好的計劃就泡湯了,一旦有人動搖,所有人一下子泄了氣,變成了一團散沙。

  實在也沒有辦法,不能乾耗著,尤其金安定第一年出來打工,說什麽也得回家過年。而王水古出來兩次,也都是回家過年的。金安定和王水古只能定好回家的時間,等明年再回來討要剩下的工資。

  這天上午,他們向班裡請了假,兩個人到車站去買火車票。

  他們從鎮上坐了班車來到縣城,又在縣城裡打了一個三輪車去火車站,來到火車站,他們到窗口去買票。

  窗口前的隊伍已經排起了長龍,他們排在後面,慢慢向前挪動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時間,隻覺得雙腿都酸軟無力了他們才輪到。

  一問他們才知道,這裡並沒有直達的車,他們必須要從這裡坐到城裡去買票轉車。他們只能買去城裡的票,打算去城裡再買回家的票。旁邊好心的大哥提醒他們,可以連著轉車的票一起買,免得去城裡的時候票已經賣完了。他們聽了大哥的話,把去城裡轉車的票也一並買了。

  回廠裡的時候,他們順便買好了帶回家的東西,一些糖果和零食。

  回家前一天他們辦了離廠的登記手續,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物品,王水古本來不想要被褥的,可是金安定卻說舍不得丟,於是兩個人捆扎了一大包被褥,連著平日的日常用品,兩個人分別裝了兩大包蛇皮袋,一小包麻布袋。

  他們帶著回家的喜悅,和著幾個同路的老鄉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

  即使車票已經買得很早了,他們依舊沒有買到坐票,所以經過十幾個小時,他們一路站到了城裡。

  天亮時他們在城裡下了車,正要去轉車時,他們卻被告知他們買的車票是第二天中午的。果然當時沒有注意,他們買票時就已經沒有當天的票了,當時買票的人和他們說了一句,他們沒有太注意,現在才想起來。

  王水古說如果今天走不了的話,今晚就要在車站裡睡了。

  金安定並沒有在車站睡覺的經驗,他隻得跟著王水古他們來到候車廳。候車廳早已是人山人海,哪裡還容得下他們,他們隻得先找個空地坐著,等著下一波的列車進站,等車的人都走了,他們趕緊去佔空位子。

  王水古他們挑了最近時間進站的那一趟車的進站口的位子,就在那些坐著的人旁邊席地而坐。他們坐在地上,拿出煙散了一圈,大家點著煙抽起來。

  這時已經是中午了,大家也都餓了,大家都自己準備了,帶好了水壺和大餅。餓了的就自己拿出水壺和大餅來吃,這種大餅形似月餅,但是非常乾,如果光是吃餅不喝水的話很容易被噎著。當然,開頭的兩口即使喝水也很容易噎著。

  金安定已經很餓了,所以他吃餅時狠狠地咬了幾大口,下咽時卻嗆到了,急速地咳嗽起來,眼淚都被嗆了出來,他趕緊喝了幾口水才不至於被嗆死。

  一旦開始的幾口把喉嚨撐大了,喝幾口水嗓子潤滑了之後,接下來的大餅就順喉多了。

  當列車進站,別人屁股還沒離開座位,人們就一窩蜂地衝上去佔位子,硬生生把那些人從座位上擠了下來。

  金安定沒經驗,反應慢了半拍,等他提起東西時,位子早就佔滿了。還好王水古手腳快,他多佔了兩個位子,金安定這才不至於一整晚坐地上。

  漫長的晚上是艱難的,站也站不了那麽久,坐也坐不了那麽久,躺又沒地方給人躺。大家索性拿出撲克牌炸金花,當然他們不敢炸錢,隻敢拿著花生作為賭注,因為在車站最要命的不是你沒有瞌睡睡,而是很多眼睛在盯著你的包。

  大家都不敢睡覺,隻得玩撲克牌來解困,金安定不會玩,只能在一旁看著他們玩,不看還好,越看就越困。他正想睡覺,頭像雞啄米一樣不住地往下點,大家就喊醒他,讓他清醒一點,看好自己的包。

  金安定終於是沒有熬住,不知怎麽睡了過去。在夢裡,他見到自己走到村口,王水芹好金群金松已經在村口等著他,他們高興地圍著他,叫他爸爸。

  金安定咯咯地笑,一下子驚醒過來了。他看看四周,其他人還在玩牌,候車廳裡非常安靜,沒有了白天的嘈雜。由於室內的強光,看不清外面是不是天亮了。轉頭看看車次表和下面的時間,才知道現在是凌晨兩點。

  這個時候正是大家最困的時候,所以大多數人都睡去了,只有少數人還醒著。還好金安定是和眾人一起結伴而行,如果是一個人,他是萬萬不敢睡覺的。他看到就在不遠處有個人坐在地上在哭,旁邊有兩個穿著製服的人站著。

  原來是被扒手偷了,說是半年的工資全被偷走了。

  王水古拍了金安定一巴掌,金安定醒來看到了那一幕,他提醒金安定不要掉以輕心。金安定擦擦眼睛,湊過去看他們打牌。

  王水古見他一直打呵欠,就遞過去一支煙說抽煙就不困了。金安定從來沒抽過煙,而且他也不想學,如果學會抽煙,一個月要多花百十塊錢,錢花了,可一陣煙抽出來又吐掉,酸甜苦辣鹹,啥味道都嘗不出來,還不如把錢省下來寄回家。

  他們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仍舊是大餅兌水囫圇吃了一些果腹,列車到了進了站,依舊是站票。可是進了車廂,金安定才意識到昨晚在候車廳簡直就是天堂,這車廂就是地獄。

  剛一進車廂時,裡面的臭味非常難聞,像是進了難民窟一樣,混雜著汗臭味腳臭味糞便味,一股就衝上頭來,可等時間久了,自己也就聞不出來了。

  最要命的是空間實在過於狹小,從家裡出來時金安定就已經感受了一次,現在第二次感受到更加局促和狹小,更使得他想要跳車而逃。

  車廂裡已經沒有空間可言,地上全是行李,除了行李之外就是人,人們站得腳挨著腳肩擦著肩,甚至挪動一下腳步都是妄想。

  幾天火車坐下來,他們無一例外,兩條腿腫得像冬瓜一樣。下車時他們都已經站不穩了,在月台上坐在地上很長時間他們才緩過來,然後扛著自己的大包小包慢慢走出車站。

  來到鎮子上,一切都是熟悉的樣子,從鎮子上回家的路上,一邊走一邊看著家鄉的山形水勢,金安定心裡由衷地歡喜,他心裡在喊叫著:“我回來了,我回家了。”

  回家的親切感和歸屬感使他此刻感到格外地幸福和興奮,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王水芹和孩子們。

  金安定終於在年前幾天回到家,王水古和他一起進的村,大家都圍攏在村頭看,這幾個打工的到底都帶回來了些什麽。

  走到村口,好幾個人都在大樹下靠著眺望,一見金安定他們來了,趕緊就圍了過去。

  金安定他們每個人都扛了一兩百斤,都是被褥和桶碗瓢盆,舍不得丟,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帶不走的能賣的就賣,賣不掉的就送給明年還回廠裡的工友。

  金安定他們見大家都在,就放下扛在身上的包裹,從其中拿出一大包東西,打開裡面裝的是各種各樣的糖果。

  金安定捧起一把糖果,走到大家面前,不管大人小孩都讓他們拿來吃。還沒走幾步,手裡的糖就被拿完了,他又回到包裹前捧來繼續發。一連捧了好幾趟,才勉強發完一圈。

  人群中就有金安全和白萍,他們也拿了幾顆糖站在一旁。

  金安全見金安定沒注意到他,就一邊剝著糖紙一邊用酸酸的口吻說:“安定,你掙大錢了哈?”

  金安定子正在系包裹,聽到聲音就轉頭看,此時金安全和白萍站在人群中,他把糖往嘴裡送,一口咬下去,差點沒崩掉一口烏黑的老牙。

  金安定站起來說:“大哥啊,打工能掙到什麽大錢,就是給娃娃找點學費。”

  金安全牙被硌得鑽心痛,臉上露出猙獰的表情,他捂著嘴說:“哎呦,這個糖真硬,把牙都快崩掉了。”

  白萍接過話說:“就是,安定啊,你去掙了錢也不買點好糖,就給大家吃這個糖?牙齒都崩掉了。”

  金安定嘿嘿傻笑,也沒搭話,繼續系口袋。

  這時王水芹早來了,她在人群中沒出聲,見金安定沒搭話,她走了出來說:“大嫂啊,你知道哪種糖好吃麽就去買嘛,我們都沒吃過好糖,你明天買點大家嘗一下,我們還從來沒吃過你家的糖呢。”

  白萍見王水芹在就畏懼三分,被她一句話堵住,一時不知怎麽還口。

  金安定不想一回來就和人吵架鬧心,他笑著從懷裡摸出一包煙一圈全部散完了。

  “爛糖爛煙的,打髒大家的嘴。”

  金安全很自然地接過煙,拿在手裡看了看,本來他還想說怎麽掙了錢還發這種煙給大家抽,可是看了一眼王水芹,把話咽了下去,摸出火柴點了煙,蹲在一塊石頭上抽起來。

  這時來的人越來越多了,金安定見人太多了,煙和糖都不夠散的,他和王水芹收拾回家去了。

  王水古先去金安定家坐了一會兒,快吃飯的點起身回家去了。

  到了了下午,金群和金松放牛割草回來,他們在遠處山坡上就看到了房子前坐著幾個人,還以為是村裡又來做什麽宣傳之類的。

  看了一會兒,金群對金松大叫著說:“爸爸回來了,金松,是爸爸。”

  金松一聽到是爸爸,高興得不得了,他拿起一根棍子狠狠地抽在牛屁股上,牛被抽痛了飛快往家跑,金松也不走路上,兩米多三米多高的土坎子他像飛一樣地連著往下跳。

  金群背了滿滿的一背篼豬草,根本跑不快,見金松跑遠了心裡也著急,她一邊跑一邊喊金松等等她。

  等金群到家之後,金松已經站在屋裡了,他靠著王水芹站在門邊,金安定坐在門外的凳子上,另一邊坐著王水古。

  金安定沒有見到他夢裡看見的那一幕,孩子們沒有立馬跑過來抱著他的腰拉著他的手,也沒有喊他,而是以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這使得金安定心裡五味雜陳,他不明白為什麽和他心裡想象的和孩子們團聚的場景差距這麽大。

  金群也沒有想到,在信裡面她總是和金安定無所不談暢所欲言,現在爸爸回家了,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卻連叫也叫不出口。

  王水古看出了眼前的一切,因為他兩年前已經經歷過了這一幕。

  這是每個打工人將要經歷的必修課,一年的時間沒有見了,對於在家裡想了一年爸爸的孩子尤其是性格內向一些的孩子來說,人生的分離和團聚有些突然和不知所措。至於以後,這種情況會成為常態。

  如果離家的時間再多一些,有些父母都外出打工的,為了在過年時掙雙倍的加班費而選擇不回家的,時間隔得越久,孩子對於他們的感情就越淡。

  他們往往在平時極度渴望爸爸媽媽在身邊,而當真正見到爸爸媽媽回來時,那種陌生感卻讓他們甚至連叫都叫不出口。

  他們甚至會在這種長久的與父母分離的狀態下形成一些不好的想法,他們會覺得自己是被父母遺棄的,有的甚至會把這種情緒在成長的過程中宣泄在其他地方,缺乏守護和正確引導,滋長出不好的價值觀,對社會和他人產生敵對心理。這一群可憐的孩子後來被稱為留守兒童。

  沒有人理解他們幼小的心靈所承受的重量,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幼小的心靈經歷的那種孤獨和無助。

  幸運的是金群和金松還有王水芹陪伴,王水芹一直向他們灌輸著一個概念,爸爸辛苦去打工是為了家庭是為了,爸爸很辛苦,要理解他。

  金群的懂事也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她不但沒有任何埋怨,相反她心懷感恩,甚至她的心裡默默發過誓,長大以後要好好學習,以後掙錢了回報父母。

  王水古為了緩解暫時的尷尬,就喊金群和金松::“金群金松,咦!你們傻了嗎?爸爸回來了都不喊?”

  金安定拿著糖果遞給金松,金松笑著跑過去,有些羞怯地喊了一聲爸爸,接過糖果就放在嘴裡。

  大家都被逗得哈哈大笑,說是金松真的傻了,糖果紙都不拆就放嘴裡了。

  金群則跑到房間裡面,從抽屜裡拿出獎狀,她有些害羞地站在門口,一半的身體擋在門後,獎狀背著手放在身後。

  金安定喊她,她才拿著獎狀走過去。金安定拿著獎狀看了又看,說不錯不錯,臉上是自豪而幸福的表情。

  他看看翻東西的金松,把金松叫了過來,他問:“你的獎狀呢?”

  金松像是隻犯了錯的小狗,耷拉著腦袋站著不敢動。

  金安定說:“你要向你姐姐學習呢,我去打工賺錢供你們讀書,你們的任務就是好好讀書,把成績搞好。”

  金松不說話,任憑金安定訓斥。金安定說了幾句,他覺得也不一定要他們都讀書厲害,有一個就行了。他說金松讀書不行,可是牛還是喂得很好,還是有功勞的,過年買新衣服給姐弟倆作為獎勵。

  金松聽了露出笑容來,高興地在壩子裡跑來跑去。

  今年的年可以說過得是最富足的,不但不用像以前一樣去借錢過年,而且還有人找到家裡來要問他們借錢的。

  金安定和王水芹一向都慷慨,他們也絲毫不計較曾經他們去借錢別人對他們什麽態度,他們只是覺得鄉裡鄉親,能夠幫忙的就幫一下。

  離過年還有兩個星期,家裡面張羅著殺豬了。殺豬前一天要先和殺豬匠約好,看他有沒有時間,現在大家的生活慢慢變得比以前好了,幾乎所有的家庭過年都能殺一頭豬,這幾天殺豬匠可是忙得不可開交,一天要殺好幾頭豬。

  聯系好了殺豬匠,家裡就開始準備殺豬要用到的一些工具。首先是大板凳,要大到一頭三四百斤的豬能夠完全躺上去,一般每個家庭都會有這樣一條板凳,這條板凳幾乎就是為了殺豬而準備的。然後是挖爐灶,在屋旁挖一個爐灶,用於燒開水燙豬毛。還有就是必不可少的棕葉子,把新鮮的棕葉子放在火焰上烤,軟化了之後就擰成扣子,到時候用來掛割下來的豬肉。

  殺豬時需要六七個力氣大的人一起拉豬,把豬捉住拖到大板凳上,殺豬匠找準豬的頸動脈一刀,豬很快就結束掙扎。一個優秀的殺豬匠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殺豬時手法快準狠,讓豬減少少痛苦,同時豬血又出得多。人們管豬血叫做血旺,所以人們常常把家裡殺豬時豬血的量多鮮紅成形作為來年運勢好的一種象征。

  體現殺豬匠水平的第二點就是豬毛處理得乾不乾淨,毛毛燥燥的殺豬匠一般會留下太多豬毛在肉裡,後期吃的時候處理起來就很麻煩。

  第三點是割肉的水平,好的殺豬匠割肉肥瘦均勻,刀口整齊,不管是主人家拿來送人還是掛起來,從美觀上都是必要的。

  一個好的殺豬匠自然生意就好,一過年忙不過來,還會收好幾個徒弟幫忙。一般情況是師傅把這頭豬殺倒了,留下徒弟處理豬毛,然後又去另外一家殺。

  殺豬的技術在這個時候還是很有前景的,和一些其他的匠人一樣,比如石匠、木匠、篾匠等等,他們世代相傳的手藝完全能夠養家糊口,並且有的還能過上比較富足的生活。

  就光拿殺豬匠來說,他們一年到頭在年關殺豬的收入,就相當於其他人一年種地的收入的一半,加上他們自己也種地,所以家裡的經濟可想而知一定是比其他家庭經濟條件要好得多。

  金安定請的是村裡最有名的殺豬匠,他有著當地少有的身高,有一米八幾,身材魁梧,手掌張開足足能把普通人的頭抓在手裡。他氣力驚人,平時乾活兒人們最多只能背一百五十斤,他卻能夠一次背三百斤中途還不歇氣。由於他的大力氣,殺豬時如果是三百斤以下的豬,他一個人就能扛起來架到梁上去。也正因他氣力大,手腳靈活,技術又好,所以人們都很願意喊他。

  他叫吳剛,大家都叫他吳師傅,他也是個爽快的人,和大家都相處得來,有時候主人家見他殺豬技術好,活兒做得細致,本來該是二十塊的殺豬錢,會多給他添個十塊八塊,他也是客氣,會返回主人家幾塊錢,零頭留個六或者八之類的吉利數字。

  五點過吳師傅就來了,這時天還沒亮,天氣很冷,不過好在沒有下雨。

  王水芹燒水煮麵,金安定早已經把要用的工具都準備好了。

  王水芹煮好了面,把金群和金松叫起來,一起吃了面大家就各司其職。

  金松最興奮,他總是在大家把豬按上板凳之後去幫忙抓豬尾巴,一個不小心豬的後腿一蹬,把他蹬在地上哇哇大哭。

  王水芹把他扯進屋去,他不哭了,又跑出來看。看著豬被殺死,他頓時覺得很解氣,興奮地跑過去用腳踩豬的肚子。

  金安定見了一巴掌拍在金松頭上,在大人們的眼裡,豬的死是為了他們的生活,為了他們能吃上肉,在農民的心裡,一切生命都是應該敬畏的,他們的這種敬畏是深深地印記在心裡的。金松還不懂這些,爸爸為了一頭死豬而拍他的頭令他非常費解。

  金群不敢看殺豬,覺得太血腥了,她躲在屋裡聽得圈裡面的豬一陣嚎叫之後漸漸沒有了聲音,知道是已經殺了,她走出來看著躺在板凳上的豬,覺得它像睡著了一樣。

  金群天生就有著一種對萬事萬物的悲憫,她看到雨天掉在地上受傷的蝴蝶也會替它難過,她明白爸爸為什麽會拍金松的頭,那是對一種生命的尊重。

  金群負責和王水芹一起在廚房做飯,金松則負責給殺豬的人們打下手。他們都很高興,一年當中吃得最好的就是殺豬這一天和過年那一天。

  一年之中,農村人幾乎都是在吃素菜,臘肉並不能頓頓吃,如果頓頓吃,到夏天臘肉就會吃完,接下來的半年就沒有肉吃。

  所以偶爾一天吃臘肉,打打牙祭,中和一下肚子裡寡淡的東西,這樣乾活兒才有力氣。

  吃到自己辛辛苦苦養的豬肉,而且是卯足了勁兒吃,不止對於小孩,對於大人也是如此,這一天要多幸福就有多幸福。

  殺了豬,留一小部分來吃鮮肉,其他的都要做成臘肉熏起來,以備來年食用。

  臘肉的製作方式很簡單,豬肉先用鹽醃製一天,然後就掛到柴火上,用柴火的溫度烤掉水分,同時使柴火的煙進入肉裡,這樣一年甚至兩三年肉都不會腐爛或者生蟲,當然,前提是能放那麽久沒有吃完。

  其實對於大部分家庭來說,臘肉根本不夠吃到來年過年,尤其大部分家庭人口都比較多,而且都是做體力活兒的莊稼人。

  所以對於人們來說,過年殺豬這件事情本身就和過年一樣讓人覺得興奮和快樂。

  吳師傅幫金安定家處理完之後,接著又去其他家了,一個早上他就殺了四頭豬。而一般在有人幫忙的情況下,大部分殺豬匠都只能殺兩頭,最多三頭。

  吳師傅家吃肉也是很厲害的,一頭豬根本不夠吃,所以他基本上每年都會殺兩頭豬,對於當地人而言,殺兩頭豬就是舊社會財主一樣的家庭才能夠做到的。

  吳師傅也是該他背時,他把所有的豬都殺了,離過年還有三天,他家的兩頭豬正放在火上熏著,卻有人來找他去殺豬。這家人的男人去打工了,等男人臨近過年回來才殺豬。

  吳師傅準備了一下,就跟著去了。

  這邊吳師傅正把豬殺倒,正有說有笑地把豬抬到鍋灶旁去毛,那邊就有人站在山頭高聲呼喊。

  吳師傅這邊說著話,也不知山頭上呼喊的是什麽,都停下來細聽才隱約聽見說是誰家房子著火了。

  細聽正是吳師傅家著火了,吳師傅連忙丟下手裡的工具,連滾帶爬地往家的方向跑。他的心臟在嗓子眼跳得劇烈而疼痛,像是要炸開一樣,大腦裡有個聲音嗡嗡作響。

  他一直往山上跑,漸漸覺得腳步越來越重,再繼續跑就感覺不到自己的腿腳了,只是下意識地跨著步子。

  吳師傅連滾帶爬地跑回家來時,房子的一角已經火焰熊熊,明白人都知道這個時候是救不了了。木架結構的老房子,是最好的柴火,燒起來容易,熄滅是斷不可能的,就算是馬上下一場暴雨也無法澆滅這熊熊燃燒的火焰,更何況這是個不像晴也不像雨的陰天。

  吳師傅回來時,大家已經幫忙搶出了好些東西,他見火馬上要燒到臥房,趕緊跑進去把一些現金搶了出來,這時大火已經點燃了包括廚房、豬圈、牛圈和臥房,大半棟房子已經燒起來了。

  牛在緊急時刻用牛角打穿了牛圈的木板牆跑了出來,兩頭豬卻沒能跑出來,燒得嗷嗷慘叫。

  吳師傅家的房子是當地最大的一棟木樓,一字排開,三層樓,光一樓大小房間就有十多間,不管是地板牆壁,還是房梁樓板,大部分都是由松木和柏木組成,所以燒起來一發不可收拾,赤橙色的火焰在屋頂上宛若一條巨龍,竄起來十多米高,伴隨著滾滾濃煙,遮天蔽日,仿佛是遠古巨獸從地底鑽出來要吞噬人間一樣。

  此時,在另一邊,王水芹正帶著金群一起給她外婆和舅舅送豬肉回來。在生活最艱苦的年代裡,親戚間哪一家人殺了年豬,就要拿肉去送給長輩和親戚家,以便於還沒有殺豬的親戚朋友可以吃到新鮮豬肉。

  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種習俗,不管親戚朋友家有沒有殺豬,大家都會相互送自家的年豬肉給親戚朋友品嘗。

  送完年豬肉回來的王水芹和金群正走在山路上,見到對面上坡的房子上冒起了濃煙,王水芹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起先是以為誰家燒垃圾或者燒玉米杆兒之類的,後來發現火苗從房子裡竄出來,這才感覺不對勁。

  王水芹一邊大喊著燒房子了,一邊往房子的方向跑。金群跑在王水芹的後面,也一起大喊“救火”。

  人們這才聚集起來幫忙搶救屋裡的東西,大部分拿得動的比較值錢的東西都搶救出來了。

  王水芹喊金群遠遠地站著不要亂跑,自己則去幫忙搶救東西。

  金群哪裡見過這種場面,現場呼喊聲和房子的燃燒聲響成一團,大家奔走著搬東西挑水潑,即使站得很遠了,金群依然能夠感受到熊熊的火焰的灼燒和烘烤。尤其是那兩頭豬在豬圈裡的慘叫聽得她毛骨悚然,直到豬被燒死,然後發出兩聲爆炸,那是它們的肚子被燒爆開的聲音。

  這時,吳師傅才注意到自己家的小姑娘站在一旁的田坎上擦著眼淚哇哇地哭,詢問過他才知道,原來孩子他媽去地裡了,就剩姑娘一個人在家裡睡覺,是王水芹第一時間把姑娘抱出來的。

  吳師傅非常感謝,因為王水芹救了他閨女一命,過完年初一這天,吳剛帶著媳婦兒王翠抱著女兒吳敏來給王水芹拜年,他讓王敏給王水芹磕頭,他執意要王水芹當他女兒的乾媽,王水芹說救她是應該做的,鄉裡鄉親的,就算是不認識的過路人,遇到這種情況也一定會救人的,再三懇求下王水芹隻好答應做吳敏的乾媽。

  王水芹進屋和金安定商量了一下,從屋裡走出來,她抱著吳敏,拿出一百塊錢塞到吳敏的衣服兜裡。

  吳剛趕緊把錢掏出來說不能這樣,王水芹說現在你們房子也沒了,又是大過年的,孩子衣服都沒能搶出來一件,你拿去給孩子買幾件衣服穿,不要難過,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王翠在一旁止不住地流淚,她從頭到尾都在跟王水芹哭訴,今後日子難過了。

  王水芹一直安慰她,讓她放寬心,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一切都會好起來。她和王翠說起她和金安定的事,說起她失去的秋秋,說起大火中死去的侄兒侄女,還有死去的二嫂,出家的二哥。她告訴王翠,只要人在,希望就在。

  她留他們吃完飯,在廚房裡兩個女人互訴衷腸,談起他們經過的種種苦難,談起他們不幸的人生,卻又覺得當下的幸運,丈夫還算爭氣,兒女也都健康。

  過完年,為了重新建房子,王翠就跟著村裡去打工的女人出門去打工了。王水芹一邊是羨慕王翠可以出門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一邊又覺得留在家裡的吳敏沒有媽媽照顧十分可憐。

  所以王水芹經常把吳敏喊過來和金群金松一起玩,常常喊她過來吃飯,買了零食之類的也會喊她過來和金群金松一起吃,所以三個小孩之間感情一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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