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季節的農忙開始了,陸子每天出去其他相親家裡幫忙收包谷,王水芹在家照看金松。
秋收和春耕一樣,是個大活兒,需要鄉親們互相幫忙,收包谷幫一次,收稻谷幫一次,不過收成的時候程序簡單得多,把玉米從地裡的玉米杆兒上掰下來,裝進背篼裡,背回家了之後吃過晚飯大家就拿著小板凳坐在堆成山的包谷面前,把包谷外表的葉子撕掉,只剩下光溜溜的包谷。大家一邊聊天一邊撕包谷,一直要把包谷撕完才回家休息,第二天又去另外一家幫忙。
輪到幫陸子家了,王水芹早早地就起床了,她叫醒金群,然後去抱來柴火燒好了水,把昨天泡好的黃豆磨成豆漿,做成豆腐,又取下掛著的臘肉燒了洗乾淨,人們來的時候一桌子飯菜已經準備好了。
王水芹擺好了碗筷,又提上來一壺散酒,大家都說早上不喝酒,讓她提下去。她把酒提下去,給每個人盛好飯讓金群端過去。
莊稼人吃飯就像打仗,二十分鍾就把飯吃完了,大家都吃完了離了桌,王水芹才叫金群和她一起端著飯上桌吃飯。
王水芹吃過飯,和金群一起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接著開始準備午飯。
這個時候金松醒了,王水芹把金松從床上背起來,背到堂屋裡,放在堂屋中間的一張椅子上,然後去廚房打了飯菜裝在一個碗裡,拿一個凳子坐在旁邊喂金松。
金松坐在椅子裡,吃了兩口,他覺得吃飯嘗不出味道來,而且覺得吃飯很累。
王水芹見他嚼著嘴裡的飯忽然停了下來,不咽下去,就鼓勵他說:“么兒,努力咽下去,你要吃飯才能恢復體力,你不是說沒力氣嗎,要吃飯才能有力氣,勇敢地咽下去,多吃幾口,喉嚨撐大了就順口了。”
金松努力地把沒力氣嚼碎的飯咽下去,感覺他們進入自己的胃裡,刮著喉嚨和腸道,像是吃糠一樣。
大家平時家庭裡都是吃包谷飯,這個時候是請人幫忙,所以煮的是兩間飯,就是把包谷和大米混在一起蒸的飯。王水芹知道對於金松來說兩間飯有些難下咽,所以她去廚房把碗裡的飯倒進甑子裡,在甑子的兩邊刮一些沒有混進包谷飯的大米飯。
金松很努力地吃了一碗飯,吃完之後王水芹問他想回床上還是在這裡坐,金松說想在這裡坐,王水芹讓他在椅子裡坐著,自己又去忙活去了。
金松知道王水芹忙,所以盡量不麻煩王水芹,想上廁所的時候他盡量憋著,實在憋不住了才叫她。
一天忙活下來,大家都已經很累了,吃過飯之後大家坐下來撕包谷。
大家在外面有說有笑,金松在床上透過門看著包谷葉子慢慢地堆高。
王水芹看到金松歪著頭看著外面,問他要不要出去,金松點點頭。王水芹拿了椅子放在壩子裡,金安定把金松抱到椅子裡坐著。
大家跟金松開著玩笑,說金松你吃掉了一頭豬一頭牛,怎麽沒見你長胖,反而還瘦了?說完大家哈哈大笑。
金松明白他們的意思,他的命是賣了一頭豬和一頭牛救過來的,相當於一個家庭一年的全部收入。
金松聽著大人們聊著天,看著天空。月光灑在大地上,一片明亮的銀色,天空中的繁星格外地清涼,時不時地在天邊有流星劃過。夜裡的秋風很涼爽,像是山泉水滑過指尖一樣柔軟而舒適。
聽二哥說城隍廟的老師傅告訴他,鎮子上有個老中醫很不錯,可以去給金松抓一副中藥吃。
為了讓金松快些康復,王水芹去抓了一副中藥回來。金松每天除了西藥就是中藥,喝藥喝到嘴巴都已經失去了味覺。 嘴巴喝不出味道了,吃飯就沒有食欲,體力恢復不過來,康復就慢,王水芹隻得把中藥停了。
這一天王水芹從地裡摘了一些辣椒來炒著吃,沒想到金松的味覺慢慢恢復了。
在此之前都是本地辣椒,從來沒有吃過菜辣椒。金松第一次吃菜辣椒,一點也不辣,甜甜的,好吃極了。他問從哪裡來的,王水芹說是買來種的。
金松有了開胃的菜,吃飯也吃得多了,體力一天一天恢復。他時不時地腦袋還會出現陣痛,醫生說是後遺症,有可能一輩子都會這樣,也有可能慢慢地就會好。
金群最高興的事就是每天放學回家讀書給金松聽,然後去山裡摘野果子給金松吃,她希望金松快點好起來和她一起去上學。
秋收結束了,一切歸於寂靜。金松的病也好起來了,他終於可以下地,雖然還是顫顫巍巍地,他還是努力地堅持鍛煉。
最痛苦的事還是頭痛,不動時沒事,只要一走路,頭部的晃動就會是他感到腦袋裡的腦水都在四處晃蕩,痛得他不敢繼續往前走,所以他走不了多遠就得停下來休息。
看著金松一天天恢復,所有的人都為他感到高興。大家都覺得金松不但治好了,而且並沒有像醫生說的變成癡呆,這真是個奇跡。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慢慢地金松的身體開始硬朗起來。
過了一個冬天,金松完全康復了。
到了開學的日子,王水芹領著金群和金松去報名。雖然不及金群的求知欲那麽強烈,但金松依然對一切充滿了好奇。
開學第一天,金群就領著金松去了學校。到了學校,金松看到的都是新鮮的玩意兒,高年級的學生長得高大威猛,都喜歡打毫子錢,在地上畫兩條線,人站在一條線前面,把湊在一起的硬幣丟向另一條線,然後跳過去用留在手裡的一個硬幣把離線最近的一個硬幣打出去,這樣就算是贏了。
低年級的沒有錢,所以就玩一些成本低的遊戲,比如栽釘子,每個人在地上畫一個大本營,然後用釘子扔在地上插進土裡,插進去了就可以畫出線,畫的線把對方的大本營包圍了就算贏。還有滾鐵環,還有打陀螺,這些都是金松在家從沒有玩過的遊戲。
金松的注意力全在那些遊戲上面,所以第一天上課老師講了些什麽,他一點也沒記住。所以當回家後金安定問他老師教了什麽的時候,他只是嘿嘿地笑。
在眾多遊戲裡,金松最喜歡滾鐵環,所以很快地金松就和班上一個有鐵環的同學熟悉了,他叫袁建華。
金松常常屁顛屁顛地跟在袁建華後面,袁建華很驕傲地說他爸爸在煤礦上班,他的鐵環是他爸爸專門煤礦的電焊師傅給他燒的,又結實耐用又好看。
金松滿眼都是羨慕的,對袁建華的鐵環愛不釋手,一有機會他就讓袁建華給他玩。袁建華也倒是很慷慨,每次下課了在玩的時候都會給金松玩一圈。
下課之後本來袁建華要去滾鐵環的,誰知道他的作業沒交,老師把他叫去了辦公室。他走時金松就問他借鐵環去玩,袁建華說可以,但是一定不要搞丟了。
金松拿著鐵環高興的樣子比吃海椒糖還幸福,他滾著鐵環,越滾越快,感覺鐵環都要飛起來了一樣。突然,鐵環由於速度過快,從鉤子上滑了出去,掉到下面的荊棘叢裡去了。
金松這下可慌了,他趕緊跳下土坡,也顧不得荊棘上的刺就往裡面鑽,鑽進去找了半天,什麽都沒找到,臉上手上腳踝上,全是荊棘劃出的血口子。
金松可慌了,這下怎麽跟袁建華交代。他的腦袋裡在這一刻想了好多主意,要麽逃學趕緊跑回家去,以後就不要來學校了,要麽跟袁建華講,讓他來幫忙一起找,要麽就說被高年級的搶走了……
想來想去,金松都覺得這些辦法不好,眼目前還是趕緊找吧。
老師拿著一把扳手,走到一個房梁上掛著的鐵管子旁,咚咚咚地敲了幾下,這個就是上課鈴聲了。
原來校長的兒子在鎮上修汽車,這個上課的“鍾”就是校長托他兒子找來的一個汽車部件,剛好可以做上課時敲的鍾。鏽跡斑斑的鐵管子在經常敲打的地方凹陷了下去,已經顯露出要被敲破的跡象。
金松聽到敲鍾聲,但他無動於衷,繼續在灌木叢中爬來爬去地尋找鐵環。
老師上課發現少了一個人,就問其他同學誰不見了,都說是金松沒在。
老師出教室來找,在操場和後面的廁所都沒看到人,最後走到操場邊上,才看到下面的荊棘叢裡有個人在動。他喊了好幾聲,金松才反應過來。
金松從荊棘叢裡爬出來,搞得滿頭都是蜘蛛網和樹葉,老師問他在幹嘛,他不說話低著頭。老師拿著竹子做的戒尺,狠狠地在他屁股上打了兩下,可是他屁股肉厚,沒什麽感覺。
老師提起金松的衣領,把他拎進了教室。
袁建華見到金松兩手空空,沮喪地走進來,瞬間感覺不對勁,鐵環去哪裡了呢?
他很是著急,上課全程都在看金松,很想問他鐵環在哪裡。可是金松始終低著頭,一點也不敢看他。
袁建華和金松一樣,整節課都在想鐵環,老師講些什麽他們完全不知道。
一下了課,袁建華就跑去問金松鐵環去哪裡了,金松懦懦地說掉到下面去了,找不到。可把袁建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想去找可是馬上又要上課了。
剩下的幾節課對於他們來說太煎熬,簡直就是坐牢一樣。他們滿腦子都是鐵環,金松在想,要是找不到了他該怎麽賠給袁建華,袁建華在想要是找不到了一定要讓金松賠給他,即使找到了以後也不會再借給金松玩了。
終於熬到了放學,兩個人提起書包就衝出了教室,袁建華一個箭步,像個老鷹一樣就飛了下去,金松像隻老鼠一樣鑽了進去。兩個人找了半天,什麽也沒找到,隻得喪氣地爬上操場來。袁建華說你得賠我,我不要錢不要米,我要一模一樣的鐵環。
金松可是害怕極了,他既沒有錢也沒有米,更沒有一模一樣的鐵環。
兩個人拖著書包,死氣沉沉地往家走,誰也沒跟誰說話。
突然,他們看見前面的劉永紅手裡拿著一個鐵環,他沒有鉤子,就用手一邊推著鐵環一邊走。
這不就是他們要找的鐵環嗎?兩個人對視之後趕緊追上去,他們試探著問劉永紅鐵環是哪裡來的,劉永紅說是自己的。袁建華說自己的為什麽沒有鉤子呢?劉永紅說鉤子掉了。
袁建華說這個鐵環是他的,他掉在了操場下面的荊棘叢裡了,劉永紅一定是在那裡撿的。
劉永紅見他這麽說,馬上又改口說鐵環是他哥哥撿的。
袁建華說這就是他的鐵環,他認識的,他威脅說如果不還給他,他就要去老師那裡告發劉永紅。劉永紅一聽要被告發,心裡很害怕,猶豫了半天最後終於承認了鐵環是他撿的,接著乖乖地還給了袁建華。
鐵環終於找到了,可是袁建華再也不信任金松了,他從此不再把鐵環借給金松玩。金松每次看到袁建華的鐵環都會眼饞,他內心渴望自己擁有一個鐵環,渴望到吃飯睡覺上課走路都在想,以至於他看到每樣東西都在想能不能做成鐵環。
至此,金松開始了大量的實驗。做鐵環需要兩根鋼筋,這樣的材料金松肯定沒有,所以他通過實驗尋找替代品。他先是用樹藤扎成環,但是太軟了,然後他又用樹枝來扎環,但是樹枝又扎不出比較規則的圓,除此之外他還用了竹子,可是都不理想。
終於,在看到大人接水時,他盯上了水管,這種水管軟硬適中,而且如果在兩頭加上木棍作為接頭接起來,簡直就是無縫連接,比袁建華的電焊鐵環都要標準。
說乾就乾,他偷偷拿來刀,把水管給鋸了一截下來,有些害怕被大人發現,所以鋸得滿頭大汗。
果然,經過他的一番搬弄,“鐵”環終於做好了,可是現在還差鐵鉤,他又盯上了家裡拿來鉤火的鐵鉤子,拿它做鐵環的鉤子再好不過了,於是他又偷偷拿了家裡的鐵鉤子。
像是將要見證偉大的奇跡一樣,金松格外興奮。他到壩子裡把鐵環滾了起來,果然成功了,他一邊滾一邊咯咯地笑著,為自己的聰明而高興,覺得自己就是個天才。
滾了幾圈,他發現一個大問題,他的“鐵”環是塑料做的,不是鐵,所以太輕了,滾起了沒有力量,上坡上不去,下坡又無法控制,於是他又在管子裡裝滿了泥巴,這樣一來就有重量了。
雖然很不錯,可是冷靜下來之後,金松又不高興了,因為他的鐵環不是鐵的,是塑料的,等於是一個劣質產品,甚至說就是假的鐵環,不,應該叫膠環才對。這樣的東西他是不會帶到學校去玩的,因為帶去了一定會被人笑話。
因此,短暫地高興過後,金松的心情又回到了谷底,他還得想辦法搞一個真的鐵環。
金松對於真的鐵環簡直是日思夜想,他渴望著能夠得到一個真的鐵環,然後拿著去學校炫耀一番,所有的人都會對他另眼相看,圍著他要借他的鐵環去玩。
可是鐵環不會憑空出現,所以金松一雙眼睛隨時都瞪得像燈籠一樣,走到任何地方他都在上下打量,希望能撿到能夠做鐵環的材料。
就這樣日思夜想地過了很久,金松想要得到一個真正的鐵環的熱情一點也沒有退卻,可是他始終沒有實現這個夢想。
看著學校裡擁有鐵環的人每天滾著鐵環,很多人圍著他們轉,還有人用零食去跟他們換鐵環玩,瀟灑極了。金松每每在這個時候就覺得很生氣,為什麽別人的爸爸能夠幫他們做那麽好的鐵環,而自己的爸爸卻什麽都不會做。
是的,金松就是這麽想的,別人的爸爸可以去煤礦上班,煤礦每年中秋節都會發月餅,那些小孩拿著爸爸帶回家去的月餅在學校裡吃的時候,金松羨慕極了。還有鐵環,如果自己的爸爸在煤礦裡上班,他就可以讓他爸爸給他也做一個袁建華手裡一樣的鐵環。他想,為什麽自己的爸爸不能去煤礦裡上班呢?他心裡一直這麽想,可是從來也沒說出來過。
金松又想,以後自己長大了,一定要去煤礦上班,他很想嘗一嘗月餅是什麽味道的,看著那些小孩吃起來真的好香。等他長大了去煤礦上班之後,中秋節到了煤礦就會發月餅,這樣他就能在每年的中秋節都有月餅吃了。
想到這裡,金松渴望自己能夠快快長大,長大代表著他能做大人才能做的事,他能吃到月餅,能夠做自己喜歡的鐵環。
過了兩個月,金松始終沒有找到能夠做鐵環的材料。據袁建華說,鐵環要用鋼筋做。可是鋼筋只有鎮上和煤礦上才有,在村子裡根本沒有哪裡會有鋼筋這個東西。
他實在是太渴望擁有一個鐵環了,別無他法,他隻得大著膽子向父親提出來自己的願望。金安定聽了很是不高興,他覺說金松的任務是在學校好好學習,而不是朝三暮四的,他把金松呵斥了一番,然後讓他牽牛去放。
金松牽著牛,走在路上,他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但他並不甘心,想到這裡,金松有了去礦上的想法,他想去礦上看有沒有鋼筋可以撿。
說走就走,他牽著牛往礦上走。
金安定看到他問他往哪兒去,金松說他看到礦上附近的草好,要把牛牽到那裡去放。
就這樣金松牽著牛一路下山來到礦上,他把牛拴在一棵樹上,然後屁顛屁顛地往產區走去。
來到產區,他一開始害怕別人問他,可是慢慢地他發現別人都是走過時看他一眼,根本沒有人管他,所以他的膽子漸漸大起來。
金松看到了廢棄的車輪,看到了生鏽的鐵軌,看到了蟒蛇一樣的大水管,可就是沒有鋼筋。
一番搜尋無果,金松隻得回到拴牛的樹下,他把牛解開,讓他自己去放,而他則坐在一塊石頭上生悶氣。
就在這個時候,他偶然發現石頭旁邊的地上有一段疑似鋼筋的東西。
他趕緊跳下石頭,跑過去扒開土,真是一段鋼筋,這段鋼筋不知道誰埋在土裡的,似乎埋得很深,兩頭都找不到端口,就中間露出土來一截,長度剛好可以做一個大鐵環。
金松高興極了,日思夜想,終於被他找到了一段鋼筋,而且還是山坡上沒人管的,真是太好了,他高興地都快要叫出來了。
可問題是,大拇指這麽粗的鋼筋,要怎麽把它弄斷拿出來呢?沒有其他辦法,手裡沒有工具,所以金松隻好找來石頭,坐在地上對著鋼筋用石頭砸。可他沒料到這鋼筋鐵實得很,石頭不管怎麽砸都只能在鋼筋上留下小小的印子,看上去要想砸斷它,就跟把鐵棒磨成針一樣難。
但金松不會放棄,砸不斷表示是好鋼,好鋼就能用來做最好的鐵環,所以他下定決心,一定要把它砸斷。
一直砸到天黑,鋼筋上被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但它沒有任何能夠被砸斷的意思,金松決定今天就到這裡,明天繼續來。
從這一天開始,金松就每天佯裝著去那裡放牛,然後把牛往地裡一趕就開始坐在地上砸鋼筋。他每天偷偷帶去不同的工具,嘗試著用火燒,用錘子砸,用刀鋸,用水腐蝕,能夠想到的方法無所不用。
一個月後,拇指粗的鋼筋居然被金松用最原始的方法弄斷了一頭,他看到了希望,勝利就在前方,於是更加努力,在不到一個月時間裡又弄斷了另一頭。
這一天,金松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貴的禮物一樣,他興奮地像喝醉了酒一樣,整個人都輕飄飄地,他把鋼筋藏在路邊草叢裡,沒過多一會兒他就不放心了,於是又藏到屋頂上,然後又藏到豆草裡,又藏到柴堆裡。
好不容易得來的鋼筋,他每時每刻都害怕丟掉或者被人偷走。所以他每隔一會兒就會跑去看看藏的鋼筋還在不在。
鋼筋是有了,可是這段歪歪扭扭的極其難以彎曲的鋼筋怎麽才能把它屈成鐵環呢?金松可是把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可還是無法把它變成一個圓環,
後來他靈機一動,把鋼筋繞著樹纏一圈,可是在沒有人幫忙的情況下,彎曲的鋼筋兩端並不能重合在一起,所以最終金松得到了一個圓不圓扁不扁的鐵環。
他看著手裡的鐵環,實在太醜了,歪歪扭扭,兩端還不能對齊。他想,如果他爸爸是袁建華的爸爸就好了,這樣他就可以用電焊把鐵環兩端焊接好,然後慢慢把鐵環錘成完美的圓形。
但不管多麽不完美,金松始終是得到了一個鐵環,他把做好的鐵環拿出門來滾,盡管鐵環有些缺陷,可至少是鐵的了。
金松還沒來得及等夥伴們發現他的鐵環然後炫耀一番的時候,他聽到一個不好的消息,礦上的主任路過來家裡喝茶,聊到礦上的信號塔下埋的避雷線不知道被誰剪斷了。
金松不知道避雷線是什麽,但是從砸鋼筋的上方有一個鐵架子可以推斷出正是他砸的那段鋼筋。原來這並不是沒人要的鋼筋,而是主任口裡說的什麽避雷線。
金松一下子從雲端跌下了谷底,好不容易得來的朝思暮想的鐵環,如今竟然成了燙手的山芋,自己還莫名其妙成了小偷。
眼下的情況是還好沒人知道他有鐵環了,不然肯定會被懷疑。金松小心翼翼地把鐵環藏起來,他只能默默地看著這個鐵環,現在他擁有了自己的鐵環,卻一次也不能拿出來玩。
而且當務之急是如何處理掉它,如果被人發現,那他就會被當作小偷,他從來也沒做過小偷,這可是個不好的名聲,變成小偷就是壞人,要是被別人知道,以後他就沒臉見人了。
金松很是害怕,也很是惱火,辛辛苦苦弄來的日思夜想的鐵環,雖然不夠完美,確實他自己一手造出來的,都還沒來得及在小夥伴面前炫耀一下,現在卻成了贓物,丟又舍不得,不丟又不能拿出來玩,藏著也隨時怕被發現。
內心經過很長時間的思想鬥爭,金松終於決定還是把鐵環丟掉保險得多。
在一個夜晚,大家都熟睡了,金松偷偷從床上爬起來,他跑到後山的草垛子裡,準備把鐵環拿來丟掉。可是摸了半天,卻什麽也沒摸著。他一下子慌了,明明就藏在裡面的,怎麽不見了呢?
沒辦法,他只能夠溜回家來,等天亮了再去找。
本打算一大早趁大家都沒起床的時候先起來去找鐵環,可是今天卻起遲了,金松發現父母都不在,應該是出去幹活了。金群叫醒他說快遲到了,讓他趕緊穿衣服起床。
早上來不及找鐵環,金松打算明天早上起早再去找找看。他一天心不在焉,總是在盤算著鐵環去哪兒了。就在放學的路上,他找到了答案。
起初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可是湊近一點再看,他確定何偉手裡拿著的鐵環就是他的。他不敢聲張,雖然腦袋裡充滿疑惑和憤怒,但是他不能去問,不能和別人說。
金松不知道,原來前天他去放牛以後,何偉和一群小孩一起在村子裡玩捉迷藏,何偉跑到他家屋後的草垛子裡來藏著,偶然地就發現了這個鐵環。
何偉和金松一樣,日思夜想都想得到一個鐵環,所以他如獲至寶高興極了。這不,今天他就迫不及待地把鐵環帶到學校來炫耀了一番。
金松有些不甘心,他寧願把鐵環丟掉,也不願意看著它別人拿在手裡玩弄。但介於鐵環的來路,他又不敢去討要。
過了幾天,金松天天看著何偉拿著鐵環玩,什麽事也沒發生,他明白了這件事是不會有人來調查的,就算調查,他們也不可能懷疑到鐵環上來。所以放學時當何偉滾著鐵環叮叮當當地從金松身邊經過時,他叫住了何偉。
他有些怯懦地問何偉:“何偉,你的鐵環是哪裡來的?”
何偉說是李清波送給他的。金松說李清波根本就沒有鐵環,他從哪裡拿來送給你,分明就是在我家草垛子裡偷的,是我放在草垛子裡的。
何偉可不認帳,他說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嗎?你喊它一聲,它答應了就是你的。
金松火氣直衝頭頂,頓時氣得渾身發抖,掄起拳頭就朝著何偉打過去,何偉躲閃的快,沒被打中,於是反撲過來和金松纏打在一塊兒。
誰曾想何偉身後就是他家的幾個鄰居,那幾個鄰居見到何偉被打了,趕忙衝上來一起把金松按在地上,五個人一起對著金松拳腳相加。
金松剛開始只和何偉單打獨鬥還算是佔了上風,可是五個人一起上,他感覺對面的拳腳像是雨點一般密密麻麻打過來,根本招架不住,可他也不跑不躲,於是被幾個人壓在地上死死地動彈不得。
慌亂之中也不知挨了多少拳腳,就在他覺得快要窒息的時候,拳腳停止了,黑壓壓的頭頂上方露出了光線,他看到一片藍藍的天空,白雲像幾塊白色的膏藥一樣貼在天空一動不動,風吹過來,有點鹹鹹的味道。
這時一雙大手把他從地上提起來,他一看,原來是新來的代課老師鍾紅。鍾紅一聽就是個女人的名字,但這個鍾紅老師卻是個男的。
何偉一行五個站在一旁直直的像五根電杆,金松站在另一邊舔著嘴角的血。鍾紅看了他們一眼,厲聲問發生了什麽事。
金松還沒來得及開口,何偉就搶答了,他說金松搶他的鐵環他不給,金松就打他。
鍾紅看著金松,似乎在說你有什麽話說。金松看著鍾紅說鐵環是他的,何偉是偷了他的鐵環不承認。
鍾紅遇到了難題,鐵環是誰的,各說一詞,根本無法裁判。他對金松說,讓他拿去,我給你一個。
鍾紅自以為自己的這個處理方式堪稱完美,他來判定鐵環屬於任何一方的話都有可能錯,如果自己承諾給沒有鐵環的一方一個鐵環,兩個人都有了鐵環,都不吃虧,吃虧的是他自己,而一個鐵環在大人眼裡就不是什麽寶貴的東西,這樣一來事情就完美解決了。
何偉竊竊自喜,即打贏了架,在老師的裁決下偷來的鐵環又變成了自己的“合法”的財產,他美滋滋地和他的幾個小鄰居滾著鐵環走了。
可是金松卻站在原地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鍾紅很不解,有什麽好哭的?不都已經答應給你一個鐵環了嗎?
可是在金松的心裡,這不是鐵環的問題,而是公平的問題,即使鍾紅給了他鐵環,鍾紅的裁判都是不公平的,要是一對一他沒話說,可是為什麽何偉五個打一個鍾紅卻不批評他們,更重要的是鍾紅的判決讓本來就是偷東西的何偉順理成章地得到了本不屬於他的鐵環。
鍾紅以大人的思維思考,卻並不能夠理解金松的想法。他安慰了金松幾句,說明天來學校給他鐵環,然後就走了。
金松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舔著嘴角的血往家裡走, 五個打他一個的時候他都沒有哭,可是鍾紅的判決讓他哭了,很失望地哭了。
第二天,鍾紅履行諾言,他把金松叫到辦公室,他把一個從學生那兒沒收來的鐵環給了金松。
金松接過鐵環,並不高興,此時他不在意鐵環了,他在意的是鍾紅昨天的判決,他沒有申訴和反抗,因為畢竟他的鐵環也是偷來的,雖然並不是他有意地去偷的。
金松拿著鍾紅給的鐵環,一開始還在鬱悶當中,後來有同學看到他有鐵環,就來借他的鐵環去玩,金松看著他們玩得很開心,自己也漸漸融入他們當中,漸漸地就把這件事情淡忘了。
就在一個星期以後,何偉被煤礦主任帶到家裡找家長,煤礦主任不知怎麽地知道了何偉玩的鐵環是偷的避雷的線做的。他說他已經比對過了,鐵環的斷痕和天線塔的避雷線的斷痕剛好吻合。
何偉像一隻落水的小奶狗一樣縮著脖子,被他媽拎到堂屋裡打了一頓,經過協商,他家賠了煤礦五百多塊錢。
五百塊可不是個小數目,是家裡好幾個月的開支。何偉他媽說:“五百塊是我借給你賠錢的,你要還給我。”
因此很長一段時間何偉他媽都讓何偉每天割一背篼豬草來賣,以此來抵消他欠的債。
金松一直都不知道為什麽何偉當時沒有把鐵環是撿來的事說出來,如果他供出自己,那必定會非常麻煩,但他也不怕何偉說出來,他想好了,反正鐵環現在在何偉手裡,自己只要打死不承認,又沒人看見過他砸避雷線,所以他始終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