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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洞橋》13章 鬼門關
  王水芹在前面除草,金松就跟在後面把鋤起來的草撿起來裝進竹兜裡。不一會兒金松呀呀地大哭起來,跟中了邪一樣地在地裡蹦著。

  王水芹走近一看,原來是金松踩在一窩螞蟻窩上,螞蟻傾巢出動,把金松叮得無處可躲。王水芹趕緊跑過去,把金松從螞蟻堆上拎開,然後把金松的衣服褲子都扒下來使勁抖。金松疼得哭了半天,回到家之後再看時,滿身都是疙瘩,尤其大腿最為嚴重。

  金群回到家,聽說金松被螞蟻叮的事,笑得合不攏嘴,一邊奚落著金松,一邊關心地去看他被叮的地方,用手指沾了口水給他抹在被叮的傷口上。

  金松嫌她的口水臭,就躲著她,兩個人追著在壩子裡亂跑。金松一邊跑著,一邊學著遠處的貓頭鷹“咕咕”地叫,一下子把身上的疼痛都忘記了,跑累了上床倒頭就睡著了。

  當天晚上,金松發起了高燒,王水芹以為是白天被螞蟻叮的緣故,她叫金群看家,自己去村裡叫土醫生鍾么爺。

  鍾么爺帶了一些藥來,給金松吃下之後不見好轉,他又吩咐自己的兒子鍾民去找癩蛤蟆。鍾民打著手電筒,去菜地裡找了半天沒找到,心想平時到處都能見到癩蛤蟆,不注意還會被它嚇一跳,今天要找它有用卻偏偏找不到。

  他又來到河溝邊,希望在這裡可以找到癩蛤蟆。他拿著棍子撥弄著水草,嘴巴裡面念著:“癩革寶,你出來嘛,做個好事,救人一命,我會感謝你的……”說著還真的在草叢裡發現了一隻。

  鍾么爺把癩蛤蟆剖成了兩半,脫掉金松的衣服,把癩蛤蟆貼在金松的胸口上,希望這個土偏方可以降低金松的體溫。

  已經過了臨晨兩點了,金松的燒一直沒有退,而且它開始說起糊話,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

  王水芹一下子慌了,她怕有個什麽意外,金安定又不在,所以她讓鍾民幫忙去磚廠把金安定叫回來。

  金安定正在睡夢中,聽得廠房外面的狗在叫,有一個人在敲門,聽起來很著急,他還以為是請假的工友回來了,開了門看到鍾民,他的心咯噔一下,大半夜的,難道是家裡出了事?

  鍾民說了家裡的情況,金安定衣服褲子一穿,就往家跑,鍾民在後面根本追不上他。

  金安定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祈禱著:“老天爺啊,我的秋秋當年就那樣沒了,你難道又要來搶走的松松嗎?你可不能了,你這是要我的命啊,要我的命啊……”

  金安定趕到家,家裡來了好些人,他以為松松沒了,一下子眼前一黑,差點昏倒。旁邊的人扶住他,說人還在呢,就是一直高燒不退,說胡話。

  旁邊的人圍著松松看了看,都退出來紛紛出主意。有人說實在沒辦法了還是得送醫院,有人說這個症狀像是遇到了不乾淨的東西。王水芹和金安定商量了一會兒,決定把松松送到鎮上的醫院去看。

  金安定背著金松就往醫院趕,王水芹在後面,要安排好家裡的牲口,收拾幾件衣服,帶上看病的錢。

  來到醫院,金松仍然處於昏迷狀態,醫生做了一些簡短的詢問,又給金松全身做了一遍檢查說:這是過敏性休克,是一種過敏反應,但是過敏一般不會引起長時間發燒,我們還要做一些深入的檢查才能弄清楚原因。

  金安定寸步不離地守在金松的病床旁邊,心中備受煎熬。王水芹趕來醫院時已經天亮了,金松仍然昏迷著,只見到他身上、鼻子裡、嘴裡都插滿了管子,

一些醫生正在旁邊會診。  王水芹不明白原因,從來也沒見過這個陣勢,心裡咚咚地跳得厲害。她走過去問金安定是什麽情況,金安定說醫生正在看,現在還不知道情況。

  到了中午的時候,醫生們會診的結果出來了,金松得的是腦炎,初步懷疑是蚊蟲叮咬引起的。

  王水芹聽到這裡,往自己的大腿上猛扇了一巴掌,說是都怪自己,如果她不叫松松幫她乾農活兒松松就不會被螞蟻咬。醫生打斷她,叫她不要自責,螞蟻咬一般不會得腦炎,應該是蚊子叮咬才使松松得腦炎的。

  王水芹說:“防毒蛇,防惡狗,可是誰想得了防蚊子呢,蚊子就是叮那麽一下,有點癢一會兒就好了,怎麽會這麽嚴重,又昏迷又發燒的。”

  可是他們沒想到的是醫生接下來的話把他們推到了十八層地獄的邊緣,醫生說病毒性腦炎的死亡率很高,很多孩子就是治好了大腦也會有不同程度的損傷,或是智力障礙,或是行動能力受限。醫生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趕緊回家去籌錢。

  金安定和王水芹面臨的是萬丈深淵,他們已經失去了一個秋秋,不能再失去松松,無論如何他們也要想辦法把他治好,哪怕真的治好了變成了白癡,兩口子就照顧他一輩子。

  金安定認得些字,留在醫院照看著,王水芹回家去籌錢。他們商量好了,跟王水古借一些,然後把家裡的豬和牛也賣了。金安定說要是還不夠的話我就去賣血,王水芹看著金安定,金安定也看著王水芹,兩個人淚眼婆娑地相視著。

  金群一早去了學校,她一直心裡定不下來,想著去了醫院的弟弟是什麽情況,她想象著一回家弟弟就會像往常一樣蹦蹦跳跳地攆著大黃在村口三洞橋上等著她。

  可是當她回到家,大門緊鎖著,家裡一個人也沒有,他們還沒有回來,弟弟一定是沒有好,不然應該已經回來了。

  金群拿出鑰匙,開了鎖,進了屋,抓起兩件衣服往書包一塞,背在背上就往門外衝。剛衝出門口,一頭撞進別人的懷裡。

  她抬頭一看,原來是隔壁的大婆。大婆趕緊拉住她問:“金群,你去哪裡?你媽媽跟我說了,讓你在家等她,她下午就會回來。”

  金群不聽大婆的,掙脫了大婆的手要走,這時她一轉頭,王水芹已經站在壩子裡了。

  大婆趕緊走過去問現在金松在醫院什麽情況,王水芹和大婆站在壩子邊說著悄悄話。

  大婆說金安定一個人在醫院不行的,現在的情況一步也離不開。王水芹說沒辦法,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在醫院。大婆說她去和鄰裡說一下,讓同村年輕人去幾個幫忙換著守。

  大婆叫了自己的兒子陳么叔,讓他叫幾個年輕的去醫院幫著陸子點。陳么叔去村裡叫了幾個沒成家的青年,幾個人說好了就趕忙去醫院了。

  金群一看媽媽的眼睛是腫的,就知道事情不好。媽媽一定是一路哭著走回來的,眼睛都哭腫了。她趕緊問弟弟怎麽樣了,媽媽摸摸金群的頭說弟弟沒關系,要在醫院治療。

  金群一直跟著王水芹,問王水芹什麽時候去醫院,說是她也要去看弟弟。王水芹沒有搭她的話,忙裡忙外的,她趕緊把豬草切了,把豬喂飽,又去牛圈裡看了看牛,給牛喂了很多草。接著又出門去找牛偏耳,讓牛偏耳來家裡看牛談價錢。

  金群總是黏在身邊,急切想知道弟弟的情況,想跟著王水芹去看弟弟,有時候擋了王水芹的路,王水芹就推她一把把她推到一邊去。金群不放棄,還是一直跟著王水芹,見到要賣牛,金群趕緊問:“為什麽要賣牛?牛不是好好的嗎?你喂了豬草,豬也要賣嗎?豬賣了我們過年就沒有肉吃了。”

  王水芹正在和牛偏耳談價錢,金群一直問個不停,她壓在心裡的情緒壓抑不住,對著金群喊道:“你弟弟就要死了,要賣豬賣牛給弟弟治病,你能不能不要在這裡擋腳擋手的。”

  金群被王水芹吼得嚇了一跳,接著反應過來她說弟弟快死了,就嗚嗚地哭起來,抹著眼淚跑出去了。

  王水芹滿臉的鼻涕和眼淚,看得牛偏耳都動容了,他決定以最高的價錢買她的牛。然後介紹一個買豬的用接近生肉的價格買她的豬。

  賣了豬和牛,王水芹要連夜趕去醫院。她要先給金**代一下,豬牛都賣了,家裡不需要照料,只有幾隻雞和幾隻鴨需要每天喂糧食,還有就是金群要自己做飯吃。等她出了堂屋來找金群,金群早已不見了蹤影。

  王水芹以為金群被吼了,跑到哪裡去哭去了。大婆說不一定,有可能她自己跑去鎮上了。王水芹拜托大婆在附近幫她找找金群,她趕緊往鎮子那頭追,看金群是不是去了醫院,如果大婆找到金群的話就托人送個信。

  王水芹一路飛奔來到醫院,始終沒有見到金群的影子,她隻好先把錢交給金安定,豬和牛總共賣了二千二百塊錢,加上在她哥哥王水古那裡借的,一共三千五,醫生說錢還不夠,於是金安定又去磚廠向老板討拖欠的工資,老板沒說二話,知道他家裡的情況之後把拖欠的工資全部付給了他。

  王水芹在醫院沒見到金群,家裡大婆又沒有托人帶信,她猜想金群一定是要來醫院,但是她不認識路,所以半路走錯了岔道,迷路了。

  屋漏偏逢連陰雨,禍不單行,金群這一走丟,要是出個什麽事,就是雪上加霜,王水芹沿著原路一路找回去,這個時候已經天黑了,下起了又細又密的毛毛雨,她的腳步飛一樣的,似乎跨出去的步子都不沾地,她急切地希望能夠快些找到金群。

  等王水芹沿路找到家,都沒有發現金群,她繞著房子找了一遍,沒想到金群就睡在屋後的包谷稈兒堆裡面。

  王水芹走到金群旁邊,把她喊醒,然後狠狠地在她屁股上拍了幾巴掌,她罵道:“你去哪裡了?啊?”

  進了屋,大婆問在哪裡找到的金群,王水芹說在屋後的包稈兒堆裡面。

  金群說她想去醫院,但是沒找到路所以又回來了。

  大婆說不可能,你要是去鎮上的方向就要往屋前面走,怎麽會跑到屋後面的包谷稈兒堆裡睡著了呢?金群反駁說,我回來門鎖了進不了屋,所以才去後面睡著了的。

  大婆說不可能,我一直在家,門也一直開著,就是怕你回來進不了屋呢,怕不是你在後面睡著了做夢吧。

  金群擦擦眼睛,搖搖頭說不是的,她真的往鎮上的方向走了,但是走到半路找不到路了,就走到岔路上去了。

  她說她一直跟著那條路走,那條路越走就越往山上的方向,樹越來越高,草也越來越深,她都已經走到山梁子上了,路邊卻連一戶人家都沒有見到。

  天已經漸漸黑下來,下起了雨,霧從山下很快地爬到了山頂,遮得遠處的路都看不清了。金群越走越害怕,眼淚不自覺地就流出來了,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往前走。

  就在她抹眼淚的時候,一個老婆婆突然出現在她眼前。老婆婆身材矮小,像一隻猴子那個大,她扛著一根手腕大的木頭,手裡拿著一把柴刀,穿得破破爛爛,臉又黑又皺,看起來像是來山上砍柴的,她問金群:“小姑娘,你這是要去哪裡啊?”

  金群被嚇了一跳,她想起來小時候爸爸講給她和弟弟聽的老熊婆的故事,心裡想,這個不會是老熊婆吧。

  她站著愣了一下,然後怯懦地說:“我要去醫院。”

  老婆婆說:“你走錯了,天黑了,這兒離鎮上遠得很?你是哪兒的姑娘啊,你還是原路返回吧。走走走,我也要走這條路,我帶著你走一段吧。”

  說著老婆婆走在前面,金群跟在後面。她看到老婆婆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一邊走好像一邊在哭。金群想問又不敢問,她想要歪頭看看前面的老婆婆是不是在抹眼淚,不小心頭撞到了老婆婆扛的那截木頭上。

  金群疼得哎呦叫一聲,老婆婆轉過身來看看她的額頭,起了一個包。老婆婆放下手裡的柴和刀,在路邊摘了一些葉子,在手裡搓了搓,然後放到金群的額頭上去搓。

  老婆婆的眼睛看起來是哭過的樣子,金群就問她為什麽哭。老婆婆傷心地說:“我的兒子死了,得肺癌死的,我有三個兒子,他是最孝順的一個,可惜好人都命不長。”

  金群看到老婆婆流淚,自己也留起淚來,老婆婆問她為什麽哭,是不是額頭痛,她說額頭不痛了,她是想起自己的弟弟也快要死了,所以才傷心,她告訴老婆婆就是因為要去鎮上的醫院看弟弟才走迷路的。金群越想越傷心,說要是弟弟死了她怎麽辦,她就沒有弟弟了。

  老婆婆停止了哭泣,她摸摸金群的頭說:“不要傷心了,你弟弟不會死的,我的兒子死了,我許願讓我的兒子把你弟弟的病痛一起帶走,你弟弟就不會死了。”

  金群聽了問是不是真的,老婆婆說是真的,弟弟會好起來。

  老婆婆把金群送到岔路口,然後她也不走大路,扛著木頭提著柴刀轉身往林子裡面去了。

  金群講完了,大婆笑起來說,哪有天黑了下著雨還往林子裡面走的,她家難道住在樹林裡,還有她兒子怎麽能夠代替你弟弟病呢?一定是在秸稈兒堆裡睡著了做的夢。

  金群執拗的說不是做夢,她說她頭上的包都還在呢,大婆摸摸金群的頭,真的有一個包,摸完她滿是不解地說還真是奇了怪了。

  王水芹沒有追究她到底去了哪裡,倒是警告她以後不要亂跑,這兩天好好上學,如果想看弟弟,等到周末就帶她去鎮上。

  金群找到了,王水芹懸著的心算是放下了,可是一想到醫院裡的金松生死未卜,心裡的那塊石頭又重了幾百斤。

  第二天她把金群托付給大婆,收拾一些東西之後她又趕去醫院。

  金安定已經一整晚沒有合眼,醫生說金松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燒也一直沒有退,需要二十四小時監視著。昨晚情況非常危急,金松高燒到了四十二度,醫生通過各種手段才把金松的體溫降下來,但是醫生告訴金安定,四十二度的高燒足以使大腦造成不可逆的損傷,他們問金安定,是要繼續搶救還是放棄。

  金安定沒有任何猶豫,他說搶救,就是砸鍋賣鐵,就是他去賣血賣腎也要搶救金松。

  金松處於一種半昏迷半清醒的狀態,他一直在說頭痛,痛得用拳頭去砸自己的頭。醫生隻好把他的手綁住,以免他傷害到自己。

  金松清醒了一會兒,然後又昏迷過去,如此反覆。看著他受折磨,王水芹的心都碎成了粉末,她多希望得病的是自己,多希望自己能替兒子承受這遭罪。

  第二天,金松又間歇性地醒過來了,他看著病床旁的媽媽說:“媽媽,你來了?我的這場病,真的是麻煩你們了。媽媽,我的頭好痛啊,我可能活不成了。”

  王水芹一邊哭一邊說:“松松,你要勇敢,你會好的,媽媽把家裡的豬和牛都賣了,我和你爸爸一定要醫好你。”

  松松說:“媽媽,你們不要浪費錢了,我自己的病我知道,不要醫我了,我們回家嘛,不醫了。”

  松松說完,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幾秒鍾後他又睜開眼睛說:“爸爸媽媽,辛苦你們了。我曉得你們盡力了,不要為我浪費錢了,我知道我要死了,我想回家,我們回家嘛,不醫了,我不醫了。我好痛啊,我的頭好痛,像孫悟空被念緊箍咒一樣,好痛。”

  王水芹說:“我的么兒,你痛我也沒有辦法啊,松松,我的兒啊,你要勇敢哈,我們不會放棄你的,我們一定要醫好你。”

  松松掙扎半天,又痛昏死過去了。

  在一旁的醫生無不動容落淚,一個六歲大的孩子,竟然這麽懂事,主治的陳醫生也有過去給他加油使勁:“孩子你要加油,一定要挺過來呀。”

  王水芹的眼淚已經快流幹了,她眼睜睜地看著金松受苦,卻一點辦法也沒有。秋秋當年死的時候的場景一直在她眼前浮現,對於一個女人來說,看著自己的親生骨肉死在自己面前,天下再也沒有比這更痛苦的事情了。

  出去吃飯的時間,王水芹實在是沒有任何食欲,她跑到山上的城隍廟,病急亂投醫,她從來不相信鬼神,可是這一次她寧願信一次,她跪在大殿裡,淚如雨下,她說如果你真的靈驗,就救救我的兒子,只要我兒子好了,我來給你燒香上貢。

  出家了的二哥正在庭院裡掃地,看著大殿裡跪著哭的人很眼熟,走近一看,才知道是王水芹。

  他問王水芹怎麽在這裡哭,王水芹嗚地一聲哭出來:“二哥啊,松松在醫院快死了,你天天在這裡,要是城隍菩薩真的靈驗,你幫我求求他救救我家松松。”

  二哥聽到這個消息,心裡咚地一下,當年秋秋和金秀兒死時的情景就浮現在眼前。

  他隨著王水芹來到醫院,見到躺在床上的松松,眼淚忍不住流出來。經歷喪子喪妻之痛得他此刻最能明白陸子和王水芹的感受,看完松松,他對王水芹說他這就回到山上,天天為松松念經,祈求菩薩保佑他。

  為了金松,金安定兩口子不眠不休,他的體溫一直偏高,王水芹不斷地用酒精給他擦,手心腳底心胸口後背,體溫高得嚴重就去外面的商店裡買冰袋來冰,因為醫院條件有限,沒有冰袋,他們隻好去商店裡去買小孩子吃的一種叫做冰袋的零食拿來給金松降溫。

  一切能想盡的辦法都想盡了,能做的都做了。醫生說接下來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奇跡的出現。

  金群周末放學了就跟著村裡趕場的人一起來鎮上,是陳么叔帶她來的,他還帶了一點家裡種的水果來。

  王水芹說不要帶東西來,他來幫著看守金松就已經很感激了,現在金松什麽都吃不了,不要破費。

  陳么叔說水果不是給金松吃的,是給金安定和王水芹吃的,他們兩個一連幾天連正經的飯都沒吃過,帶點水果給他們補充一下微量元素。

  陳么叔把東西放下,鼓勵王水芹和陸子,讓他們不要放棄,需要幫忙的話只要能幫就一定幫。他去趕場,等趕完場了再回醫院接金群。

  金群把書帶到醫院來,她充滿興趣地給金松講這個星期學校教了什麽內容,看著金松時而清醒時而迷糊,她難過地拉著金松的袖子哭。

  金松清醒過來,看著金群哭,就喊了一句姐姐,他讓她不要哭,他說他的頭已經沒有那麽痛了,他也不知道是要好了還是痛麻木了的緣故。

  金群對金松說他一定會好起來的,山上遇到的的老婆婆給她保證過,金松的病痛會被帶走,她叫他不要怕,不要放棄,男子漢要勇敢一點。

  金松哭著答應著,然後又慢慢地睡過去了。

  下午的時候,陳么叔趕完場,來帶金群回去,金群不舍得離開,她把自己照著自然書裡畫的一朵百合花放在金松的床頭,跟著陳么叔回去了。

  就在當天晚上,金松的燒退了,醫生來檢查之後說燒已經退了,但要繼續給他用藥,大人要繼續觀察他的情況。金安定和王水芹輪換著休息,寸步不離地守著金松,周圍人都看在眼裡,他們兩個人這幾天裡像是老了十歲,顯得蒼白頹廢,但是他們始終堅持著,他們的骨子裡有一種信念,一種不認輸的信念,一種和死神命運拚命的信念。

  終於,現在金松的燒退了,他從鬼門關繞了一圈又回來了,王水芹和金安定的堅持勝利了,但是醫生給他們潑了一盆冷水,因為高燒的原因,金松很大概率大腦會受到影響,按他高燒的程度和時間來看,很有可能即使最後金松康復了,也會變成一個癡呆兒。

  王水芹說:“無論如何,金松的命總算是保住了,至於好了會是什麽樣子的,我和他爸爸都做好了心理準備的,最好的情況是他沒受影響,和以前一樣活蹦亂跳的機靈活潑。再不好一點的情況就是變癡了但生活還能自理,最差的情況無非就是大小便都無法自己解決,如果真是那樣,我也要照看他到我死為止。”

  第二天金松醒了,看到陸子和王水芹,他叫爸爸媽媽,看著窗外暗暗地,沒有什麽光線,很安靜,只聽到一些機器的蜂鳴聲,他不知道是黃昏還是黎明,他問爸爸現在是什麽時候。

  金安定說:“么兒,你在醫院,現在天還沒亮。”

  值班的醫生聽到消息過來做檢查,他拿著小電筒,用手撐住金松的眼瞼看了看,然後指著金安定和王水芹問他這兩個人是誰,金松吃力地說是爸爸媽媽。

  醫生又問,你叫什麽名字?金松說他叫金松。醫生接著問:“那我是誰你記得不?”

  金松搖搖頭,一副茫然的樣子。

  醫生哼哼地笑道:“你居然搞忘記了?我可是被你罵慘了,我記仇,我可是一直記得你的。”

  原來在金松砸自己的頭的時候,為了防止他傷害自己,是這個醫生把他綁起來的,此時他已經燒糊塗了,綁他的時候他像隻受傷的狼一樣,拚命掙扎,嘴裡惡狠狠地咒罵這個醫生。

  醫生看到金松的情況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雖然現在金松沒有完全恢復,但是可以看得出他不會變成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傻子。所以他開起玩笑來,想要緩和一下一直以來都十分壓抑的氣氛。

  王水芹看懂了醫生的意思,不自覺地跟著醫生笑了起來。

  醫生囑咐要在醫院繼續治療和觀察,看金松後期的恢復情況。

  金松活了過來,王水芹和金安定一下子活了過來,不再像前幾天一樣是一個行屍走肉,他們積極地吃飯,積極地睡覺,積極地照顧著金松,希望他能夠快些康復。

  金松脫離生命危險以後依然每天在醫院輸液治療,金群周末隨著村裡的大人來看金松。

  隨著趕場的時間,村裡的鄰裡都來醫院了,大家都想來看看金松,家裡種了梨的就帶梨來,種了葡萄的就帶葡萄來,家裡沒種果樹的就在街上買一些吃的來。大家把小小的病房圍得死死的,護士進來就說他們堵著空氣不流通,對病人不好。他們聽了趕緊退出病房來,在走廊上和王水芹說話。

  大家都是發自內心地為金松高興,何大娘說金松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以後要當大官呢。旁邊的大婆拍了她一巴掌,說她該打,什麽死啊活的一點不吉利,說著大家都在那裡笑。

  金松剛醒來聽著外面吵嚷,不知道是誰,金安定說大家都來看你,坡腳大婆,橋裡面張大娘,橋外面劉二爺…好多人都來看過你。

  你記得不嘛,陳么叔他們還輪子守夜照顧過你呢。金安定說著,指著旁邊的陳么叔。

  金松看了看嘿嘿傻笑著的陳么叔,又看看顯得頹廢蒼老的金安定,眼睛裡淚花打著轉,他心想你們的恩情我這輩子怎麽能夠還得了啊。

  這個時候金松只有六歲,可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他的懂事和成熟令人驚訝。尤其是金松在病危時迷糊著說的那些話更是讓人覺得這個小孩的心理太過成熟,懂事得讓人心疼。

  相親們都走了之後,王水芹把大家送的水果都拿出來分給臨床的病友和醫生護士一起吃。

  她也拿了一個梨削了皮,然後切成小塊喂給金松,金松已經兩個星期沒有吃過東西了,全是靠輸液維持生命,他嘗到梨的甘甜,充滿了汁液,嚼一嚼把梨汁咽下喉嚨,順著流進胃裡,他仿佛都都能感覺到梨汁的甘甜流進他的血液裡。

  醫生說不能吃太多,所以隻吃了一小塊。王水芹又剝葡萄給金松吃,她總是想把一切好的都給他吃,希望他能快點好起來,快點強壯地生龍活虎地蹦蹦跳跳,和姐姐一起去上學。

  傍晚的時候,王水芹去外面買飯。她和金安定一天就吃兩頓,早飯晚一點中飯早一點就湊成一頓飯,晚上吃晚一點,半夜守金松就不會餓。

  實際上這個時候村裡人都是一天兩頓飯,早上五六點起床去地裡,乾活兒到中午十點鍾左右回家吃飯,吃了飯又去地裡,乾到下午五點回家吃飯,一天兩頓飯,一向都是這樣吃的。

  可是在這裡不一樣,金安定平時最能吃,所以他最先發現,早上和中午吃一頓還行,可是下午這一頓吃得太早了。在家裡幹了一天農活,晚上吃過飯九點鍾之前倒頭就睡,根本感覺不到餓。而在這裡晚上守金松,有時候金松需要起夜上廁所,有時又會發燒或者頭痛,大半夜的沒睡的時候,肚子的饑餓感就會來得很猛烈。所以金安定說晚飯一定要在傍晚的時候吃,這樣把時間調一下,夜裡才不會餓。

  王水芹出來買飯,看見街邊賣了燒烤,燒烤的香味飄得滿大街都是,她想到金松從來都沒吃過,以前趕場的時候見到過,金松還問那是什麽。

  她想買一點給金松嘗嘗,於是走到燒烤攤前,一隻手揣在褲兜裡握著錢,都握出汗來了,看了半天,她終於開口問攤主價格。她問了好幾種有葷的有素的,她看著放在最前面的烤雞腿最大最香,不過也是最貴的。

  她猶豫了一下,拿起一串烤豆腐皮,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把豆腐皮放下,揣在兜裡的手又搓一搓錢,然後拿起雞腿反覆看。

  攤主很奇怪地看著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看她的穿著和樣子,應該是沒錢。

  王水芹看了一眼攤主,眼神正和攤主的眼神對視,她像個做賊的一樣,又羞又臊,趕緊拿起雞腿,也不說話,把它遞給攤主示意她烤這個雞腿。

  雞腿烤好了,攤主拿紙包好遞給王水芹,王水芹手從包裡伸出來,正好是五塊錢,捏得汗津津的。攤主接過錢對她笑了笑說了句慢走,她拿著烤雞腿回了醫院。

  雞腿一拿進屋的時候,金松就聞到了撲鼻而來的香味,他的肚子空得像風婆的口袋一樣,裝的只有空氣。

  王水芹拿出烤雞腿,還是熱的,雞腿香得王水芹都偷偷地咽了好幾次口水。

  她用手撕開雞肉,雞肉的纖維一絲一絲的,熱氣隨著香味飄蕩在整個病房裡面。她撕了一片遞到金松口邊,金松像窩裡的小鳥一樣張著嘴巴。雞肉嚼在嘴裡的味道是他一輩子都難忘的,那香味就連龍肉也比不了。

  吃了一口,王水芹又撕了一片遞過去,金松說媽媽你怎麽不吃,王水芹偷偷咽咽口水說我吃過了,你吃吧。

  金松接著王水芹遞過去的雞肉,他享受著,這雞肉已經不單單是雞肉的味道,當它進入食道,溫暖而充實著腸胃,分明是一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金松吃了一半,心裡還想吃,可是不好意思吃完,又因為太好吃了,又想留著下次再吃,所以他就搖搖頭說吃不下了。王水芹用原來的包裝紙裝好,說留著明天再給他吃。

  金松滿足地睡去,原來烤雞腿的味道這麽好吃,他的夢裡全是烤雞腿的香味。

  第二天醒來,金松知道是周末,金群今天要來醫院,金松趕緊問王水芹剩下的烤雞腿在哪裡,他說要留著給姐姐吃。

  金群和上次一樣帶著書來看弟弟,她先是給弟弟讀這個星期學的課文,讀完了之後金松就把剩下的半個雞腿給姐姐。雞腿冷了,不如昨晚上熱的時候香,可是金群依然吃得津津有味,她和金松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肉吃完了,她就啃雞腿兩頭關節處的軟骨,軟骨又脆又香,她把另外一邊的軟骨咬下來喂給弟弟,然後又把整個雞腿骨放在嘴裡咬碎,直到把雞腿上面的味道都吸完了才吐掉。

  金群跟弟弟說著學校裡發生的事情,說學校裡面有一個“牛打角”非常恐怖,祈禱弟弟去讀書的時候不要遇到他,他簡直就是一個鬼見愁,聽得金松脊背發涼。

  她說不用擔心,遇到陸老師就很好,她不會的問題陸老師都會叫她,一點也不凶。

  說完話,醫生來檢查,金群就去外面玩去了。她從樓上跑到樓下,從一棟房子跑到另一棟房子,錯落地像個迷宮一樣的醫院被她跑熟悉了。

  醫生給金松檢查完,走出病房,笑著對金安定和王水芹說金松真是幸運,本以為他好了之後多少都會受點影響,可是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他並沒有什麽問題,各方面都顯得很不錯,康復得也很好。但是他還沒有完全康復,需要繼續在醫院康復治療。

  金安定和王水芹對視了一下,醫生看出了他們有難言之隱,問有什麽事。

  陸子說他們的錢已經花得差不多了,後期還要給金松買藥,如果再住一個星期院,他們就負擔不起了。

  王水芹問能金松的情況不能辦出院,醫生也知道他們的難處,但是如果金松回家之後再出什麽問題,離醫院太遠了,到時候會很棘手。

  最終,醫生開了會,決定如果兩天之內金松沒有什麽異常,就給他們辦出院手續。

  得知這個消息,金群高興得又蹦又跳。 她高興地回家了,走的時候說她要回去給金松鋪好床,等金松回家。

  兩天之後,金松沒有出現任何異常,他們辦了出院手續,醫生叮囑一旦有什麽問題,就要馬上送往醫院。

  金松在床上癱了幾個星期,從鬼門關闖了一趟回來,這個時候他還連正經的一頓飯都沒吃過,每天就是靠輸液維持生命,雖然撿回一條命,可是身體卻還不是他的。

  他的全身都處於一種癱瘓的狀態,只有手指能動一下,就連手臂也抬不起來。他一度覺得自己的身體並不屬於自己,他對王水芹說:“媽媽,我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王水芹說:“憨包,你連頓飯都沒吃過,哪裡有力氣,力氣要吃飯,要慢慢地才能恢復。”

  金松像是一堆沒有骨頭支撐的肉一樣,金安定把他扶起來抵著他的背不讓他倒下去,王水芹拿出乾淨的衣服給他換上。她一邊換衣服一邊對金松說:“么兒,我們回家咯。”

  金安定和王水芹換著背金松,金松匐在他們的背上,感覺到他們的汗水濕透了衣服,沁在他的胸口上,覺得胸膛像火一樣熱烘烘的。

  路邊的玉米地裡玉米杆兒黃了,種得早的玉米都已經收回了家,稻田裡的稻子也黃了,金黃色一片一片的,風一吹過,吹起一陣陣的波浪。

  金松看到這些景象,才感覺自己在醫院裡待了很久很久,可是他記得在家裡和姐姐追逐仿佛還是昨天,那個時候玉米才長出玉米穗,稻谷還沒有開花。他錯過了一整個夏天,卻迎來了一個豐實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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