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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洞橋》第18章 多行不義必自斃
  一個月一次的讀信又開始了,晚上吃過飯,金群迫不及待地從王水芹手裡接過信。雖然王水芹不識字,信件都是金群讀的,但是金安定的信一直都是以寫給王水芹的口吻來寫的。開頭就是王水芹的名字,接著說上次她寄過去的信已經收到,我這裡一切都好,不用擔心。

  接著金安定會詢問家裡面的事情,先是問金群和金松在學校表現怎麽樣,接著就是問莊稼地和牲口之類的。關於他自己,他基本都是說一切都好,不用擔心,一筆帶過。

  除了來的第一個月信裡介紹了上的什麽班以及工資待遇,後來他極少在信裡談到上班的事情。他的確也覺得沒什麽好談的,一天無非就是上班,吃飯,下班,然後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一躺下床就進入夢鄉。

  天天都一樣,唯一不一樣的就是上個星期某某被鐵桶砸斷了腳趾頭,上上個星期某某被鐵水燙穿了手背。這些可不是什麽有趣的事,要是說出來,王水芹可能會整夜整夜擔心地睡不著覺。

  就在收到王水芹上一次的回信之後,發生了一件事,金安定遇見了一個人,這個人在當地引起了不小的風波,這個人就是老凱,那個曾經在背蔸隊中當隊長的人,那時他夥同其他人一起偷米吃,設計陷害把金安定擠兌走了。

  打工潮開始向更加偏遠的農村推進,家裡出了煤礦裡,其他地方已經掙不了什麽錢了。他們記得自己年輕的時候去親戚朋友家吃酒席只需要五塊錢,可現在一般的送二十塊三十塊,關系好的送三十二十都不好意思了,要送五十塊了。

  於是人們紛紛出動,到東邊沿海來打工,雖然離家遠,條件也可能更艱苦,但是總的來說工資高,也比煤礦裡面安全系數高。

  老家的背篼生意不好做了,很多地方通了車,很多地方換成馬馱,很多地方再也不需要背篼了。

  老凱也被打工潮水席卷著來到沿海城市打工,他想自己年紀大了,再不出來看看,以後年紀再大些想出來進廠打工就沒有人收了。

  老凱是和著同鄉的幾個人出來的,先是在棉布廠幹了一個月,因為和其他地方的人打架,就被趕出來了。

  出來打工是分地域的,一般來說同一個地方的老鄉就會拉幫結派,不同地方的就會互相瞧不上,互相之間經常會存在一些摩擦。

  由於西南方來的打工的人比較多,而又大多是同鄉,所以形成了一個一個的小群體。時間久了,在打工的工廠裡都會有一些限制,比如某某地方的不收,某某族的不收等等。

  其實絕大部分的人都是和金安定他們一樣,勤勞而本分,只有少數人比如老凱這樣的人,他們把家鄉人的形象破壞掉了,以至於後來很多人一聽到工廠裡有西南方來的人,就會對他們有著不小的偏見。

  老凱他們打架也不是為什麽大事,就是爭論誰比誰在當地的名聲更好,說著誰也不服誰,就動了手。

  群架中有的提棍子有的抬板凳,但是大多數人下手還是會留有余地,只有老凱下手最狠,他撿起一個機器零件就照著別人的頭打。

  一悶子下去那人的頭就開花了,直接昏迷過去,那人被送到醫院,說是可能會成為植物人,他家人也從老家攆過來,糾結了一夥人,說是要先卸掉老凱一條腿再說。

  有人報了警,老凱屬於故意傷人,警察要來抓他去。老凱一聽就慌了,趕緊跑路,連衣服棉被都沒有來得及帶。

  他幾經輾轉跑到金安定所在的這個鎮子,

身上也沒錢了,就認識了鋼鐵廠的一個同鄉,同鄉帶著他進了金安定他們進的這個廠。  老凱似乎天生就有一種領導能力,他進廠之後很快就和幾個人走在一起,而且很快就把那幾個人變成了他的手下。

  他們打工並不老實,老凱發現鋼鐵廠裡回收的一些廢鐵裡面經常都有一些較為貴重的金屬。他在這裡面打起了歪主意,他們幾個人策劃一番之後,決定每個月偷一些貴重金屬去賣,收入可觀,甚至都超過了每個人打工掙的工資。

  這樣的事情沒過幾天就被金安定和王水古撞見了,老凱先是邀請他們加入,金安定他們肯定是不會做這樣的事的。但是他們表示他們也不告發,他們不想惹事。

  老凱得到他們口頭的承諾,可還是不放心。有一天晚上,其他人都在衝澡,金安定和王水古先洗完回到宿舍。這時老凱闖進宿舍來,他從包裡掏出一把水果刀抵在金安定腰上,惡狠狠地對金安定說如果他們敢告發他,他就讓他們永遠回不了家。

  為了提高自己的威懾力,他還把先前在別的廠打架把人打成植物人的事抖了出來,他說老子身上可是有案子的,大不了魚死網破。

  金安定實實在在被嚇了一跳,他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老凱手一滑刀子就鑽進他的腰裡去。

  金安定不想惹事,也怕惹事,他趕緊辯解道:“老凱,你不是不知道我,我是個老實人,我不會給自己找麻煩的,你怎麽弄是你的事,與我無關,我隻想好好上班,快過年了,等著回家過年。”

  王水古也趕緊點點頭,表示不會告發他。

  老凱對自己的手段很滿意,他確定金安定他們沒有膽量告發自己。

  可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說來也巧了,鋼鐵廠裡的一個員工老蔫兒正是被老凱打進醫院的那個人的舅舅,通過兩個星期的觀察,老蔫兒確定老凱就是那個打了他外甥跑路的人。他正打算著,找個日子先把老凱教訓一頓,然後送他去派出所。

  金安定完全不知道這些事,他隻覺得老凱這兩天沒有找他麻煩了,應該是相信他不會告發。

  他希望老凱不要再找他麻煩,他有老婆兒女在家等著,他隻想老老實實地打工掙錢,過年了就回家團圓。

  所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無論什麽時候都要保全自己,保全自己就是保全他一家人的生活和幸福。

  那天晚上,金安定下班回到宿舍,王水古和往常一樣跟他一起去衝澡,回來正準備躺下,陸子發現自己的被子竟然是濕的。他以為是誰惡作劇,就問其他人,可是其他人說不知道,陸子心想會不會是老凱乾的,可是又想老凱那裡他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他即使是要威脅他,也不可能用這種小兒科的方式。他想這會不會是尿,湊近聞了聞,不是,應該就是水。可是誰會這樣做呢?他沒有和誰結什麽仇。

  王水古和他在那裡分析了半天,也沒得出個結論。其他人也早就躺下了,鼾聲如雷此起彼伏。

  其實他床上的水是隔壁床的工友洗完腳,端洗腳水的時候不小心灑了一點在他床上。

  王水古說,管他的,不知道誰乾的,算了,今晚你跟我來上鋪擠一擠,反正不是尿,明天抱出去曬曬就行了。

  金安定隻好爬到上鋪去和王水古擠一床,他們很快進入夢鄉,雖然兩個人睡著擠了點,可是疲憊的身體根本顧不得這麽多。

  這天晚上,大家都睡了,老蔫兒卻沒睡,他先是打了一個電話,然後邀約了幾個人,在估摸著大家都睡了之後,準備趁夜裡去逮老凱。

  老凱是真的機警,他聽到有人開門,聽到響動之後,他趕緊溜下床,躲在了一塊牆邊靠著的合成板後面。

  老凱他們往床上一按,發現沒人,就開了燈,一張床一張床地掀被子找。找了一陣發現沒有,就衝出門去,他們分頭行動,有的去廁所找有的浴室找,為了防止老凱逃跑,有的人去外面反鎖了大門。

  大家剛睡著,被掀被子吵醒了,睡眼惺忪,一片迷茫地互相看看,然後罵罵咧咧倒頭又睡了。

  老凱等大家都靜下來之後從合成板後偷偷地竄出來,他趴在地上,一路爬到門口。

  他直接從丟垃圾的一個管道裡鑽了出去。這個管道裡都是平時丟生活垃圾用的,剛好勉強能容納他通過,這裡面什麽樣的垃圾都有,臭氣熏天,就連他自己都差點吐了。

  終於費了很大勁他才從垃圾管道裡面竄了出來,可是跑了幾步之後,他越想越不對,他心想一定是被金安定告發了,所以他們大晚上地來抓他。

  想到這裡,老凱越覺得氣憤,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怎麽連金安定這樣的膽小如鼠的角色也敢跟他對著乾,不行,要回去給他點顏色瞧瞧。

  於是老凱又忍著惡臭從垃圾管道裡鑽了回去。

  他先去自己的宿舍,悄悄地從被子底下摸出一把刀。這把刀有半尺多,是在上班分揀材料時隨手順的,他很喜歡這把刀,刀上面刻了精美的花紋,有龍有雲,做工很精細,看起來很霸氣。

  他揣著刀子來到金安定他們的宿舍,悄悄開了門進去,摸過去找到金安定的床後,他從褲兜裡摸出刀迅速地往床上扎了好幾刀轉身就跑了。

  金安定睡得迷迷糊糊,一直在做夢。他夢見了他和老凱他們一起背石灰,夢見自己的背被石灰燙熟了,夢見老凱他們把他捆起來,架起了柴火說是要把他殺來烤著吃。他們抬起他,晃晃悠悠地,床砰砰地震動了幾下。他被驚醒了,抬頭一看,一個人影竄出門去了。

  “誰?”

  金安定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心裡正感覺奇怪呢,外面闖進來幾個人,老蔫兒走在前頭,也不由分說,他們挨個掀被子,找了一輪後沒有老凱,老蔫兒就問誰見過老凱。

  大家被吵醒了,說老凱在走廊盡頭的那間宿舍,不在這裡。

  老蔫兒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大家才恍然大悟,有的說早就看老凱不順眼,有的說一看他就像個殺人犯。這時王水古站出來說老凱在偷賣材料,金安定也站出來作證說是他們親眼看見的。

  車間張主任今天值班,他就在走廊另一頭的單間宿舍。聽到吵鬧他也來了,聽大家這麽說,他就喊大家趕緊去找老凱,不要讓他跑了。

  大家夥兒這會兒瞌睡都被打攪了,一肚子的火,聽到張主任一聲令下,大家都跳下床來,都跟打了雞血一樣,隻穿著一個褲衩,有的撿掃把,有的拿瓶子,有的抓磚塊兒,氣勢洶洶地在宿舍樓裡一陣亂喊亂竄。

  他們巴不得找出老凱來教訓一番,出出氣。之所以大家都這麽積極,還因為廠裡面的生活太過平凡乏味,難得出了這麽件不平常的新鮮事,大家都借著這個機會宣泄情緒呢。

  金安定和王水古也跟著一起出去找老凱,老蔫兒他們第一時間就把門鎖了,料定老凱跑不出去的,所以他們把大樓上上下下都找了個遍。

  一番折騰,連老凱的人影都沒見到。老蔫兒說不可能啊,難道在鎖門之前他就跑了?

  這件事情很快就鬧到廠長那裡去了,經過檢查,老凱確實是跑了,他連衣服都沒來得及帶走,據他的同夥招供,他就帶走了他順的那把刀。

  他和其他幾個人偷來的貴金屬材料也沒有來得及賣出去,至於和他同夥偷的那幾個人,膽小如鼠,張主任一說把他們送派出所,他們就嚇得尿褲子了,什麽都招了。

  材料確實是他們偷的,但是還沒來及賣出去,他們什麽好處也沒撈到。他們表現得很痛苦,很後悔聽信了老凱的話,他們乞求老板別送他們去派出所。老板見沒什麽損失,最終沒有送他們去派出所,只是把他們全部開除了。

  他們一番感恩戴德之後就灰溜溜地走了,像他們這樣有了劣跡的人,附近肯定是進不了廠了,又臨近新年,他們只有回老家,過了年再去別的地方進廠。

  老蔫兒不甘心老凱就這麽從自己眼皮子底下跑掉了,兩天以來他都在找老凱。可是鎮子上的各個地方,包括車站,都問過了也打聽不到老凱的行蹤。

  金安定想起來後怕,第二天他才發現自己的被子被扎了好幾個洞,他猜測一定是老凱乾的,老凱以為他舉報了自己,所以就摸黑往他床上扎刀子,還好他的床濕了睡到了上鋪,不然可能他已經死掉了。

  金安定一陣後背發涼,慶幸的同時,他又充滿擔憂,萬一老凱知道他沒事,又回來找他報復怎麽辦呢,所以從心裡他是希望老蔫兒能夠找到老凱的,只要老凱進了班房,他就安全了。

  就在遍尋不到老凱的蹤跡時,發生了一件怪事,打掃衛生的人發現垃圾管道裡垃圾漏不下去,可能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同時,管道裡發出一陣陣惡臭,他們以為是死貓死狗之類的。

  他們報告給張主任,張主任派人去疏通管道。

  疏通的人拿著耙子在下面掏垃圾,發現垃圾在管道轉彎的地方卡住了。 他以為是一件衣服,可是爬近了一看,三魂嚇掉兩魂,七魄嚇飛六魄。原來那不是衣服,而是一個人卡在了管道裡,這個人正是前兩天晚上逃走的老凱。

  他們拿著棍子戳了幾下,沒有動靜,確認是已經死了。他們報了警,此時老凱已經在管道裡卡了兩天了,早就發福了,費了好大勁他們才把老凱從管道裡弄出來。

  原來這個管道剛剛夠一個身材消瘦的人擠著勉強通過,老凱第一次還算順利擠過去了,可是他回去找陸子報仇之後,隨身把那把刀也帶上了,爬管道時在轉彎處那把刀剛好把他卡在管道裡,他進退不得,也不敢喊叫,只能拚命掙扎,不料別在腰裡的刀在他掙扎時鑽進了他的肚子裡。就這樣,老凱被活活卡在裡面死掉了。

  這件事一時間成了當地一個轟動的新聞,大家閑聊時總會聊到它。大家都在說,做人還是本分些好,老凱囂張跋扈,沒想到會死得那麽憋屈。

  金安定後來返鄉回家之後和王水芹說起這件事,王水芹感覺背心發涼,後怕了好久,她說一切都是命,如果金安定的被子不打濕不換床睡,他就可能已經被老凱害了,而老凱如果不折返回去殺金安定,他就不會帶刀卡在管道裡死掉。

  這一切好像冥冥中注定一樣。王水芹說她雖然沒文化,可是很奇怪,她一直都是不信鬼神的,可是她信命,隨著年紀越來越大,她越來越相信命運這回事。

  金安定說確實是這樣,很多事情不由得不信,人一輩子的命數就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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