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外婆和賀洲青聊到很晚,從最開始的開導他,到最後講起了他父母的往事。
葉雲風是她最小的一個女兒,也是她生出來以後自己最疼愛的一個,這孩子小時候就腳下生風,一路走來多有貴人相助,當然她自己也很有讀書的天賦。
從小學開始葉雲風就拿獎狀拿到手軟,家裡的牆都貼滿了,但是那個時候她的親生父親就已經離開了她們倆去了廣州,留下幾句“女子無才便是德”“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培養她以後又不跟我姓”後就杳無音訊了,只有每個月定時寄來的錢,甚至連附著一封信都沒有,對於她從小就是優等生的事情也不關心。
在葉雲風心裡,父親首先是神秘又被期盼的,然後又是可惡又無情的。
她以為自己努力學習,出人頭地,父親就會回來找她。
一路驕傲到了初中畢業準備考高中,她收到了父親給母親的來信:
聽說小女兒要讀高中了,還是挺有出息的,但是我覺得沒這個必要,前兩個女兒都考的技校職高,費用又不貴,還可以學到一門知識自己賺錢,這個要養起來以後是個大學生我更擔不起。
讓她出去打工吧,女娃讀那麽多書沒必要,真的,以後出去找好工作不還是只要男的。
母親見信落淚,自己的女兒不是骨肉嗎,她回信到:
我一個人養三個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一個能讀書的,或許以後有大出息,多寄點錢補貼一下,讓她讀了大學自己去找個好工作,也就更能減輕家裡的負擔。不要把娃一輩子的前途毀了。
一紙信箋寄出,卻不見回音。
考完中考後出成績,葉雲風高興地對母親說自己考上了,母親大力地表揚了她,帶著一家四口出去一頓肉,那年代去館子裡吃肉是很稀罕的,只有逢年過節或者有大事情,不然普通人家不會去。
“小劉啊,今天帶到千金些出來吃那麽好,有啥事情發生誒?”老板娘一邊上菜一邊疑惑。
“阿姨,我考上了重點高中啦。”葉雲風搶著對她說。
“喲喂,不錯誒,好好讀書哦,我們這裡難得出一個才女,以後當個大學生,出人頭地!”老板娘恭賀她們,後來還多送了一個肉菜。
“好!”葉雲風笑得可開心。
那頓飯吃著只有那麽香了,母親使勁誇她,姐姐們也在旁邊笑。
吃了飯,姐妹三人拉著手跑去跳舞了,看著女兒越開心,她就越害怕要是自己給她說她沒辦法去讀書的時候她會多難過,劉淑梅越想越惱,惱得直歎氣,她流不出眼淚,只是氣憤。
“殺千刀嘞,自己的女兒沒有流著你自己的血嗎,我交了學費一家人喝風去,”她心裡已經恨的牙癢癢了,“老娘去法院告你!”
這可能是那年代沒有讀過書的劉淑梅做的最正確的決定了。
那時候劉淑梅不太懂這一整套流程,只是直接走到了法院裡問,每天趁著女兒們不在家的時間,她就趕忙去法院,填表,準備程序,甚至拿出了一部分錢準備當訴訟費備用著。
但是律師給她說:“嬸兒,咱們不一定能贏的,你們家情況還是比較複雜,加上她已經過了義務教育的階段……”
“不管怎麽樣我們都要試試!”劉淑梅異常堅定。
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能不疼嗎?
天天跑,天天研究這案子,劉淑梅累,律師也累,但是一想著女兒光明的未來,她就又咬咬牙堅持了下來。
她全部找的家裡沒人的時間兩頭跑,心想絕不能讓女兒知道,不然會給她壓力。
可後來這事情還是被葉雲風知道了。
那天下午,葉雲風原本是和姐姐出去玩的,但是因故取消了,姐姐要去找她的朋友處理事情。
葉雲風一個人回到家,隔著門正準備開門,卻聽到裡面傳來一陣爭吵聲。
再進一步,聲音清晰了起來,她收回鑰匙,把耳朵貼在了門上。
“他不給娃兒錢讀高中,他個殺千刀嘞賺了那麽多錢,在廣東日子過的有滋有味,我就不曉得一點高中讀書的錢他都拿不出來……”劉淑梅的聲音越說越大,再大聲點都可以說是擾民了,“你們也是!這個為啥子就告不下來嘛,律師費是要好多!我這點錢還是有的!”
“姐,消消氣……好好說……”屋裡傳來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
再到後面,話比較混亂,葉雲風隱約聽到了“民事訴訟”“告你”之類的話,她多多少少明白了——父親不會是不同意自己讀高中吧?那這人……
咱們家有沒有讀高中的錢啊……可是前兩天不是還去下館子了嗎?葉雲風想了又想,她還不知道讀高中在那個年代確實還挺貴。
不是,這男的誰啊,怎和我媽討論我讀高中的事情?葉雲風很奇怪:莫非……是後爸?
她在心裡自編自導了一出大戲,最後還是決定開門詢問。
裡面的聲音停頓的時候,門被葉雲風打開了。
先是面面相覷,沒有聲響。
然後劉淑梅和西裝男逐漸睜大了眼睛,她無語地看了看他們倆, 說到:“媽,那個,姐今天突然有事情,我就回來了……這……你們先聊……”她對著西裝男露出一種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畢竟她以為那是她未來的爹。
劉淑梅也覺得空氣裡彌漫著尷尬的氣氛,趕緊說了沒兩句就讓西裝男收拾東西走了,然後走到葉雲風門前敲了敲門。
“雲風啊,你開下門,媽有事情對你說……”劉淑梅敲門的手指都顫抖了一下。
“他走了嗎?”
“誰?哦哦哦,啊對,走了。”
葉雲風這才打開了門。
她笑道:“媽,你是不是……要給我們帶個新爸回家?”
劉淑梅原本緊張的情緒一下就繃不住了,她頓了一下,笑出聲來:“啥?不是,沒有,那個人不是……哈哈哈哈你在想什麽?”
笑了沒兩句,她的臉就又冷了下來。
“他是來和我討論你讀高中的事情的。”劉淑梅平複了心情,凝視著葉雲風。
“怎了?”要說一頭霧水,葉雲風最是一頭霧水。
“你剛剛是不是在門外頭聽見了什麽?”劉淑梅開始擔心,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兒知道哪怕一星半點。
“聽到了一些,是不是爸不給我讀高中的錢嘛,然後你又認識了這個叔叔,準備嫁給他了,他來付錢之類的?”
劉淑梅有點無語。
“不是……”她還是不想把事實告訴葉雲風。其實一整套流程下來,律師給她說告贏的幾率不高,其實都沒有必要開庭的,還浪費錢,這樣一來,葉雲風是注定讀不了高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