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典型的北方農村院落,四四方方,兩個臥室和堂屋都在北側,父母的臥室在西側,臥室門通堂屋,李耕之的屋子在堂屋東側,門通院子。
李耕之看了看時間,早上5點,知道是母親起來做飯了,自己也忙穿好衣服,走到院子裡遠遠地和母親對話,怕母親生疑,解釋自己做夢醒了後便再也睡不著。
他簡單聊了幾句,忙去洗漱,順便給自己屋的門開了一條縫,散散氣味。
冬天的北方農村,早上五點與深夜也沒什麽區別,殘星不肯褪去,彎月依偎山邊,又黑又冷,張嘴就是一口白氣,觸水就是一陣刺骨。
而母親早已習慣這樣的早晨,在廚房叮叮當當忙活了起來,敲破了黎明的靜謐。
十年前,李耕之早上也常被這種聲音吵醒時,那時的他都會氣惱地蒙上被子繼續睡覺,甚至還要吼兩嗓子讓母親聲音小一點。
有時候,老實怯懦的他在家人面前偶爾反倒有暴躁的一面。
果然,子女最差的一面都是留給父母的。
......
李耕之也還記得那個記憶裡自己的16歲,盡管都是16歲,但是現在家裡的條件比自己當年16歲時好多了。
當年李耕之上學時,父親李秋實一人在外務工,母親張春花在家務農,她就承包了家裡所有的田地農活。
當年村委會分田,由於每塊區域的田肥力不同,公平起見,每家每戶的田被分得七零八落,面積大小參差不一。
母親合理地分配了每塊地的用途,面積大的,秋種小麥,夏種玉米;面積小的,就種些花生、棉花、油菜花......
母親就像一管填縫劑,給每塊地都種上了農作物,甚至一些田裡那些用來走水澆田的小淺溝壑裡,母親都要在裡面種上莊稼,好像田地裡沒種滿糧食自己就吃了多大虧了似的。
學生時代的李耕之,他的假期基本上都伴隨著農活,當年機械化還不普及,加上自己村的田都是梯田,即使現在,也根本不適合機械化作業。
自己從小學開始就要拿著鐮刀到田裡割麥子、割玉米、刨花生、摘棉花......
沒有人喜歡乾農活,烈日的暴曬、蚊蟲的叮咬、單調的動作......都讓李耕之苦不堪言,但是他又不忍心母親一人受累,隻好和母親一起乾活。
自己累得氣喘籲籲的時候,還要抱怨母親為什麽要種這麽多地。
那時候,母親張春花這樣回答:“你爸在外面掙錢養家,我也不能在家懶著。”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2021年了,隨著父親收入的提高,雖說父親還是個農民工,但是收入成倍的增長,張春花一算自己這一年到頭田間地頭白天黑夜的忙活,林林總總算下來,所有田裡的收益,不算成本,還不及父親一個月的工資,張春花也就逐漸看不上田裡的那點收益了。
現在,母親張春花一人在家也放棄了一些田地,只在離家近的一畝多地種了玉米小麥,而且還是兩三年一種。
她開始把精力放在了家裡面,以前農活太多,家裡面總是收拾得不妥當,看上去亂七八糟。她開始做清潔、學燒菜、養花、學刺繡......家裡面也開始變得乾淨整潔起來,有點新時代農家小院的味道了。
父親也是,雖然還是一個農民工,但是現在工地已經規范很多,體力活雖然還是很累,但是和之前的工作環境、保障、強度相比,已經好了太多。
家裡面也買了一輛麵包車,通上了天然氣,雖說廁所革命革了個寂寞,但總體與十多年前變化甚大。
這些其實在自己“重生”之前就已經發生,但是這次,發生在自己的16歲。
他更喜歡現在。
他不喜歡父母過早蒼老的面容,好像這面容的每一條皺紋裡都有著自己的罪孽在裡面。
父母身體精神狀態越好,他這種負罪感就越少。
父母現在都才40歲上下,正值壯年。
沒有了太多太重的農活,母親好像比自己印象中她的40歲要年輕很多。
雖然李耕之也不大記得母親之前40歲的樣子了。
總之,時代不同,同年齡段的母親大抵是年輕了不少。
就在李耕之找尋這一世記憶的時候,熱氣騰騰早飯端上桌,張春花便喚李耕之過來吃飯。
一碗面條湯,面是母親手擀的,裡面還放了豆腐,木耳,西紅柿,海帶......上面飄著幾點油花,還鳧著兩個荷包蛋。
碗裡冒出的熱氣蒸騰著李耕之的臉,模糊了他的視線。
吃飯期間,張春花一直在他身邊嘮叨著:“到學校好好學習,分了科後成績得進步了吧。吃飯一定要按時吃,堂屋那個袋子裡,裡面給你裝了蘋果和牛奶,你現在這個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單憑學校食堂哪裡吃得飽?零食就別買了,尤其那辣條,看新聞了沒,既不衛生又容易長痘,尤其你這臉......誒,旦兒你臉上的痘好像少了;誒,旦兒你的臉好像白了些;誒,旦兒你是不是偷偷買護膚品了?告訴娘用的啥,娘也......”
李耕之:“......”
時代變了,年齡變了,母親的性格好像也變化了一些,甚至對美也有了一定追求。印象中自己記事起,母親除了大寶和蛇油膏,基本沒有護膚品,這大寶和蛇油膏還是冬天防止皮膚皸裂的,
但是母親對自己的嘮叨,還是當年的味道,就像這碗湯面一樣。
李耕之抬頭看向母親,早起做飯的她還沒來得及捯飭自己,甚至現在還披頭散發,綁頭髮的皮筋還戴在右手的手腕上。
李耕之看著母親右手手腕上的皮筋,外面裹著墨綠色的布,上面已經起了毛毛,與其說是戴著,倒不如說是掛在母親的手腕上,母親還是很瘦。
一瞬間,他覺得這就是自己要的記號。
剛才自己為了所謂的儀式,憋在屋裡想自殘的行為實在是太過幼稚。
可能是太想改變自己了,中二之魂燃燒了起來。
重新開始的儀式,並不是只有用痛苦做記號才能刻骨銘心。
“媽!”李耕之打斷了母親的嘮叨,他當然沒有回答母親關於護膚品的詢問,而是向母親請求,“你能不能把手上的皮筋給我?”
“男娃娃要啥皮筋?當毛妞?”張春花被李耕之的要求弄得有點“切蒙”, 擔心孩子走了歧途。
“媽,你想啥呢?最近我上課老犯困,我想著困的時候拿皮筋繃一下,讓自己清醒點。”李耕之想好了理由。
“哎呀,學習那麽用功幹啥,這不是作賤自己嘛,你們這個年齡正是缺覺的時候,老是學習肯定困,不要強求自己。”張春花嘴上說著心疼兒子,臉上卻喜笑顏開,麻利地從手上擼下來皮筋,一把拽過李耕之的右手,給他套了上去。
完事,張春花拍拍李耕之的手背,一臉慈祥,洋溢著母愛的笑容,仔細叮囑道:“旦兒啊,也別一直繃,也別繃太疼,記住啊,繃胳膊的時候一定要拽手背那一面,千萬別繃手心那一面,老疼了。”
張春花似乎還有話說,但又不好意思開口,嘴裡面“額......”地準備了半晌,才補充說道:“還有就是呢,這皮筋可能質量不老好,要不娘再去給你拿兩根,萬一這根斷了,你還有個備用的......”
“親生的,絕對的。”李耕之欲哭無淚,心裡謳歌,“多麽偉大的母愛啊!”
李耕之看著自己右手手腕上墨綠色的皮筋,有些出神。
這就是自己想要的起點?
這就是自己想要的記號?
剛才母親給自己戴上皮筋的時刻,就是自己重新開始的儀式?
可一點都不莊重啊,母親的動作太快了當時。
怎麽感覺一點都不熱血?甚至還有點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