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父親李秋實
以前,李耕之只會覺得自己之所以這麽老實怯懦,父母是“罪魁禍首”。
但是,現在他明白,父母的人生就是這樣過來的,所能承受風險的能力很低,也只能讓自家孩子“懂事”一點。
其實,在其他方面,父母對自己的培養和呵護,已經超出他們本身的能力范圍,差不多已經是做到極限了。
他想起了自己小升初時,老實巴交的父母拎著禮品,帶著不懂事的自己,夜裡三番五次去一個在縣城當教師的遠房親戚家拜訪,就是為了讓自己初中能在縣裡的初中上學。
那時候他已經歲過一輪,他記得那時父母彎下的腰,比乾農活時彎得還低。
“他們已經做到最好了,我又有什麽理由再指摘父母呢?”李耕之有些心疼父母,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已經到了能反哺的年紀,現在卻又要讓他們操心好幾年。
想多了,大多數兒女的反哺其實都隻發生在父母生命的最後一程。
......
剛吃完早飯,父親李秋實已經在催他上車了。
早上7點的早讀課,路上半個小時車程,回到學校還要先到宿舍放生活用品,時間安排得緊緊的。
就在李耕之坐上副駕駛,和父親準備出發時,他忽然想起了什麽,他只顧著自己,幾乎忘記了今天最重要的事情。
李耕之把書包往後座上一扔,打開車門下去跑向車邊正在送別的母親。
“到學校好好的,好好聽老師的話,跟同學別置氣,還有,回來時把你除痘的護膚霜給我帶......”
“媽,婦女節快樂!”李耕之沒等母親嘮叨完,說著就把母親抱進懷裡,然後拍了拍母親的後背,清了清嗓子,“媽,我愛你!”
他才想起來,自己醒過來看手機時,今天是三月八號。
李耕之能說出這樣直白的情感表達,其難度不亞於煙頭自殘。
不等母親反應過來,李耕之已經又跳上了那輛五菱麵包車。
父親在駕駛位也略愣了愣,嘴角一笑,便發動了汽車,跟還愣在車窗外的媳婦兒也說了句:“老婆......婦女節快樂,我也......咳咳......我們走了。”
車一溜煙駛出了村子。
只剩下張春花在殘留的夜色中凌亂和感動,不知所措地用手搓著圍裙,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這旦兒,弄得怪洋氣!誒嘿,嘿嘿嘿......”
......
大冬天的早晨,通往縣城的路上,車輛極少,李秋實開得很快。
但李秋實和李耕之都一言不發,讓路程稍顯漫長了一點。
父親是個不善言辭的人,李耕之此時也找不到合適的話題,爺倆就這麽沉默了半小時。
校門口下車,李秋實揮手告別,看著走進校門的兒子,他還是一臉欣慰。
盡管只是高中生,這已經是自己家幾輩兒下來最高的學歷了,更何況這可是縣裡最好的高中。
今年過年自己和親戚說起兒子考上了一中,親戚鄰居都不吝誇讚,說什麽“從小就看這孩子老實懂事,就知道學習”雲雲,給家裡長臉不少,李秋實嘴上說著“這孩子木頭疙瘩一個”,心裡卻樂開了花。
最重要的是,兒子能考進來,幾乎等於一隻腳已經邁入了大學。
盡管現在是大學生如大白菜的時代,但對於一個農村家庭來說,培養一個大學生仍舊是他們孜孜追求的夢想。
李耕之的背影剛消失在李秋實的視線,李秋實的手機微信就來了信息,他掏出手機一看,是李耕之發來的。
雖說學校不讓帶手機,但是為了聯系方便,家裡還是給李耕之配了個二手的千元機。
一中管理這麽嚴格,他相信學生沒有時間和機會玩兒手機;
而且自己兒子這麽聽話,他也相信自己兒子會遵守校規。
李秋實看著兒子發來的短信:
“爸,下下周我回家的時候你就已經在外地打工了吧,一路平安,在外注意身體。”
即使時代已經到了21世紀的第三個十年,農村人依舊不善表達情感,李耕之這簡單的擁抱和簡單的文字,瞬間擊潰了父母的心理防線。
李秋實五官緊湊了起來,他趕緊上車,害怕路過的行人看到自己臉上那種扭曲的感動。他仰頭止住自己的情緒,自言自語抱怨道:“這旦兒怎回事,怎鎮會撩撥人?來縣城讀書這幾年是不是學壞了?嘴啥時候這麽甜了,搞得老子今天看他都比過去要俊了不少。”
坐在車上的他看著兒子走進的學校,又是一聲歎息:“哎,年過完了,各有各的任務,小的好好學習,女的操持家裡,作為男人,也得出去討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