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山秋來到床前。
“喲起得挺早嘛。”
“想早些見到你。”
“真的?”
“真的。”
寒月離親了他一下。
“還有這邊。”
“你想得美。”
兩人說說笑笑出了吊腳樓。寒山騎在摩托上,使勁地踩著啟動杆。
“爸你這是……”
“家裡的飲水機沒水了,我想著去鎮上拉兩桶,可天氣太冷了怎麽也打不著。”
離山秋細細查看了一圈。
“我來試試寒叔。”他踮起腳猛踩了一下,車子“嗚嗡”一下響了。“我去拉吧。”說罷他放開了離合器。一小時不到他就拉著兩桶水回來了。剛進門一股鮮香就撲鼻而來。
“煮什麽呢這麽香?”
“掛面。”
“還沒進門口水就流了。”
“面是自家麥子做的,用的又是柴火,味道當然香了。”寒月離喂了他一口,“是不是很入口?”
“沒說的。”
吃過早餐後,二人去鎮上趕場。寒月離說要買紅紙,於是二人決定先去東街逛逛。
“寫對聯!”離山秋一臉驚訝,“你?”
寒月離瞪了他一眼。
“是我爸寫。”她說,“他當過老師,毛筆字寫得很好。其實,他一直都喜歡教書,但因要兒子超了生,才不得不離開了教師崗位。當時‘養兒風’盛行,家家都沉迷要兒子。雖然我爸很開明,但還是未能免俗。算上回去的兩個姐姐,我媽先後生了六個孩子,但全都是‘做飯的’。眼看就要養不起了,於是我爸隻好放棄了‘兒子夢’。”
她頓了頓。
“寨子裡的人喜歡在背後議論哪家沒兒子。只要我媽和別人發生矛盾,就會被罵成‘生不出兒子的爛貨’,每次她都哭得不成樣子。”
離山秋給她擦了下眼眶。
“村裡的一些人就這樣。你勝過他時,他就奉承你;你不如他時,他就謗傷你。壞也壞不到哪裡去,好也好不到哪裡去。我媽在世時都誇我有官相,可我媽一走我就成了‘獨巴猴’。他們這些人就這樣,沒必要為他們的無知生氣。”
寒月離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樣跟我媽說的。”她邁著小步子,“我爸對我們都很好。在我大姐讀大專時,家裡還沒種烤煙沒什麽收入,一臨近開學我爸就得四處求人借錢。有一年他去我大姨媽家借錢,被我大姨爹嘲諷說‘送不起就不要送了’,後來沒辦法隻好向寨裡的‘萬元富’伯伯借了高利貸。就這樣過了好些年,但他始終沒放棄送我們讀書。後來種了烤煙,家裡才寬裕了一些。我爸為我們苦了一輩子,而我……”
“晚上和爸多喝幾杯。”
“臉皮真厚。”
村裡有“趕年場”的習俗,因此街上的人比平常多。
兩人像收割機一樣,掃遍了大街小巷。除了魚、豬腳、豬肚、鮮牛肉等必買的食材外,他們還買了梨、蘋果、橘子、甘蔗、瓜子等好些吃的,車子的後備箱被塞得滿滿的。
今年的年場趕得很開心。
趕場回來歇息一會後,寒山寫起了他的春聯。寒月離拉著離山秋去和秋月離包粽子。過年包粽子是寨裡的習俗,不論是布依族還是漢族,這一天家家都要包。“新年粽”和平時在市面上見到的灰粽略有不同——粑粑葉有多長,粽子就包多長。包好的“新年粽”長長的,就像馬的腳杆,因此人們都叫它“馬腳杆”。
離山秋是第一次包粽子。
“哎呀!勒我手了。”
“是你手指自己鑽進來的。”
秋月離笑著看了眼寒山。
粽子才包得一半,天就突然黑了下來,猶如黑暗之神降臨一般。三兩聲驚雷後,竟下起了大冰雹。屋頂被打得嘩啦啦響,不一會兒地上就鋪了一層冰雹。
過年下冰雹聞所未聞。
“大過年的下白雨。”寒山站在吞口上一臉愁容。
秋月離扶著廚門。“誰造的孽?”
“車子不會有事吧?”離山秋問。
“那裡被屋簷擋著的。”寒月離看了看手機,“我二姐說她們那邊有鵝蛋這麽大,好些車子都被砸爛了。他們在群裡說,估計晚上來不了了。”
“叫他們不要來了,平平安安的比什麽都好。”
說罷寒山進了屋。
在市內外各大媒體,特別是自媒體的推波助瀾下,夜郎大年三十下冰雹的新聞一下席卷了整個網絡。
半小時後烏雲才漸漸撤開。
寒月離一家開始忙起了年夜飯。今天的主廚是寒山。據寒月離介紹,他是家裡公認的大廚,只有重要的節日他才會掌杓。在寒山的統籌下,秋月離燒火,離山秋和寒月離打雜。兩小時後,一桌以布依酸筍魚為主菜,捧瓜燉豬腳、農家酸辣肚花、扣肉、香腸等為副菜的年夜飯就做好了。
離山秋不停地吞口水。
但按寨裡的習俗,要供完飯後才可以吃。
寒山在八仙桌下點燃錢紙,然後拿著香對著家神拜了拜,嘴裡說著請列位先祖享用的話。離山秋應時放響了鞭炮。過了一會兒,寒山回到八仙桌前,依次轉了轉桌上的碗,然後次第收了碗上的筷子。至此,供飯才算結束。
吃完年夜飯後,寒山和秋月離看春晚,離山秋和寒月離在廚房爐火前玩手機。火上的粽子咕嘟咕嘟地響,冒著香噴噴的氣兒。快到十一點的時候,離山秋起身準備睡覺,被寒月離拉住了。
“按寨裡習俗,今天要‘守田坎’。”
“還興‘守田坎’?”
“年年都守。”
“還是你們有信仰。”
臨近交天時家家戶戶燃起了煙花。離山秋點燃引線跑回寒月離身邊,兩人依偎在一起看煙花飛入高空,然後開出璀璨的花朵。寒月離閉上眼睛許願,而這時離山秋的電話響了。
“怎麽換了號碼?”
“……”
“自己小心些。”
……
離山秋轉過身時,寒月離正透過煙火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