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兩天就過年了。
古城裡掛滿了紅燈籠。雖說****鬧得沸沸揚揚,但想來離夜郎還有千裡萬裡,因此逛夜市買年貨的人特別多。若是在五年前,外婆又有得忙了。
離山秋突然感到了孤獨。
因此,沒逛多久兩人就回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寒月離提議說:“不如去我家過年吧。”他想反正也沒什麽去處,還有……於是就爽快地答應了。
第二天,兩人起了個大早。
“有沒看見我的戒指?”
“是不是掉床上了。”
寒月離揭開被子沒找到,於是把床墊也翻了過來。然而,就在翻開床墊的瞬間,印有“南宮沉月”“周小果”等字樣的文檔映入了她的眼簾。她悄悄地翻看了起來。
“找到了嗎?”
“還沒有呢。”
“是不是掉床下了。”
“有可能。”
於是,寒月離打開手機電筒往床下照了照。“還真在床下。”她用掃帚把戒指掃了出來。不過,同戒指一起出來的,還有一張居民身份證。“怎麽是這名字?”她悄聲嘀咕道,“可明明就是山秋啊。”
“我怎麽了?”
她被嚇了一跳。
“沒——沒什麽。”她定了定神說,“漂亮嗎?”
“肯定是前任送的。”
“吃醋了?”
“現在吃醋的是他。”
“給我戴上。”
寒月離說著把手伸了過來。離山秋接過手吻了一下,然後把戒指莊重地戴了上去。
“前任的眼光還行。”
“現任的眼光就不怎的了。”
二人商定去外面吃早餐,於是收拾停當就出發了。
“還有客廳的垃圾。”
“昨天不是才丟麽?”
“不曉得哪天才回來,時間久了是會發臭的。”見離山秋沒有要動的意思,寒月離一下拉下了臉,“還是扔了的好。”
離山秋趕緊提上垃圾。
“想得這麽遠,不會是……”
“想得美。”
寒月離撇了撇嘴。
“姐你這包,也太高了吧!”離山秋傻眼了,於是扯故故說,“昨晚被地鋪擔得,哎喲我這老腰。”
但寒月離才不吃這套。她喊了句“加油”,就得意地出了門。
“記得關上門哦苦力大叔。”
“是——月離姐。”
經過一個半小時的自駕,二人來到了夜郎國家地質公園。
離山秋透過車窗遠遠望去,只見遠處的山峰如雨後破土而出的春筍,各峰之間既相互獨立又緊緊呼應在一起,在縹緲的白霧之間若隱若現,就像許久未見的家人。
感覺似乎走出了黑夜。
“這些山一個一個的,既似春筍又似金字塔。”寒月離喃喃說,“看上去是不是很神奇?據說徐霞客也這樣認為。”
“非鬼斧之力不可成。”離山秋感歎道,“想不到夜郎還有這樣的佳境——坐落於九天的仙境也不過如此吧。以前一直憧憬著遠方,原來遠方近在咫尺。和性感的燈光相比,大自然的鬼斧之作才稱得上神來之筆。”他頓了頓,“應該早一點來的。”
“現在來也不晚。”
離山秋盯著眼前的女人。經歷幾段失敗的感情後,他對男女關系變得謹慎了起來,甚至都懷疑起了愛情。是她讓他重新看到了希望。然而,她就像海子的詩,總讓人捉摸不透最深層的寓意。
“乾脆下車走路吧,
” “還真是心有靈犀。”
於是,寒月離把車停到了她的一個親戚家。二人順著峰林間的田園小道,向著寒月離老家的方向漫步而去。
離山秋像發現了新大陸。
他環顧四周後發現,這是一個南北走向的條狀田園。清澈的歸來河,從北面的峰林靜靜地流來,繞過一個一個的布依村落,然後消失在綠油油的田園深處。田地除了少許的蔬菜和小麥,大部分種的都是油菜,一片一片、一塊一塊,就像媽媽裙子上的家園。
早的油菜已經開出了黃黃的小花。在麗陽的普照下,風兒輕輕地搖著。勤勞的蜜蜂在搖曳的花朵上采蜜,而白色的小蝴蝶在花間飛來飛去的。
春天似乎不遠了。
寒月離就像泰戈爾詩裡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跑在離山秋的前面。只見她時而嗅花,時而拍花,又時而追著蝴蝶打鬧,真是個長不大的姑娘。她將花環戴在頭上。
“漂亮嗎?”
“像個妖精。”
“好啊敢罵我。”她揪起離山秋的耳朵,“剛才說什麽?”
“好看!好看!”
“這還差不多。”
女人的幼稚無關年齡。
“背我。”
“我背著包嘞。”
“我不管你就得背我。”她想了想,“這樣——我背包,你背我。嗯就這樣,我太聰明了。”
“啊——不會吧?”
“啊什麽快蹲下。”
寒月離在離山秋的背上,給他講起了她的老家。霞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油菜花上,像兩座相伴而生的山峰。
“哪一座是月亮山?”
“中間最高的那座。”
但見一塊天外飛來的巨大玉璧,直插於茫茫的峰林之中,獨秀於拔地而起猶如雨後春筍般的諸峰之列,雄踞於若似桃源秘境般的田園之畔,和巍巍的抱木山遙相呼應,與高高的藍天相得益彰,但估計是墜地時用力過猛,玉璧的頂端摔去了一塊。山頂的兩端上凸成小峰,中間下凹成微谷。在微谷之下,有一個圓形的大孔,透過圓孔可以看到山那邊的天空。在夕陽余暉的透照下,圓孔更是明亮非常,猶如一輪高掛於長空的中秋之月。
“確實像個月亮。”
“傳說為月神所化。”
寒月離們的寨子就坐落在月亮山下。清澈的月亮河自西向東從寨子的中間穿過,兩岸的房屋仍保留著古老的乾欄式吊腳樓,山、寨子、河流三者恰到好處地融為了一體。
寨前有兩棵大得驚人的柏樹。
“應該上千年了吧?”
“聽寨裡的老人說一千多歲了。”
在兩棵古柏之間,聳立著一道由巨石壘成的石門。門上用小篆寫著“夜郎月亮布依古寨”。
兩人在柏樹前拜了拜,然後一前一後進了寨子。
剛一踏上花崗岩鋪就的石板路,離山秋就深深地喜歡上了這裡。錯落有致的吊腳樓依山而建,古樸中彰顯著人與自然的和諧。漫步在古色古香的寨子裡,他的心湖隨之平靜如秋。
“感覺自己到了世外桃源。”
“每次回來都舍不得離開。”
“怎麽能舍得離開?”
“還想賴著不走啊?”
“如你所願。”
“才沒願嘞。”
一說一笑間兩人來到了家門前。寒月離家坐落在半山腰上,正對著遠處的月亮山。突然,一隻土狗跑了出來。它搖頭擺尾地圍著寒月離轉,高興得哼出了哭腔。
“哎呀小灰。”寒月離搖了搖土狗的頭,“來讓我瞧瞧,看我家小灰瘦了沒。”
離山秋打小就隻喜歡吃狗肉。這一點似乎被小灰察覺到了,它對他聞了聞就不再理睬了。他踢了下那甩得滾圓的屁股,狗子轉過頭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打湯鍋’的。”
“它很乖的。”
寒月離家的吊腳樓很大,裡外都打理得很整潔。在吊腳樓的左右兩側,各有一棟小瓦房——左邊的是廚房,右邊的是豬牛圈。兩房之間隔著個長方形院壩,壩子是用石板鋪就的。院壩前有一籠芭蕉和幾棵梨樹。在兩棵梨樹之間系著一根繩子,上面晾著布依土布做的衣服。
“你們這裡也太原生態了吧。”
“更原生態的你還沒見著嘞。”
二老正在忙活晚飯。估計是為了省電,廚房裡昏暗暗的。看到朝思暮想的女兒,他們廚具都沒放就走了出來。
“你媽一直念叨。”
“明明是你在念。”
離山秋在來的路上聽寒月離說過,她爸爸寒山和媽媽秋月離十分恩愛,她的名字用的就是二老的姓與名,取“愛情誠可貴,秋山思月離”之意。
寒山說:“飯菜剛剛好,來得正是時候。”而秋月離只顧著把目光放在離山秋的身上, 生怕遺漏了什麽關鍵細節,誤了女兒的終身大事。雖說女兒昨天在電話裡作了介紹,但她還是覺得自己親眼看了才放心。“現在的男人好的難找。”她在電話裡說,“你自己得多個心眼,別為了安慰我和你爸,就委屈了自己。”
離山秋被看得心發慌。
“媽你這是幹嘛嘞?”
“哦——吃飯。”秋月離笑了笑,“那麽大個包,先放了才是。月兒,你趕緊帶小離去。”
寒月離的房間一點不像閨房,倒像個袖珍的書閣——《史記》《戰國策》《孫子兵法》《道德經》《梧桐雨》《水滸傳》《海子詩全集》《吉檀迦利》《百年孤獨》等國內外名著,應有盡有。
“剛才被我媽嚇著了吧?”
“才沒嘞,只是覺得……挺正常嘞,媽媽都會細心些。”
“我媽其實挺好的。”
“她的女兒也不錯。”
二人說說笑笑來到了八仙桌前。小灰趴在掃帚上。離山秋摸了摸它的頭,它將眼睛睜開一條縫,旋即又懶懶地閉上了。
“家裡都有些什麽人?”秋月離問。
“媽媽去世得早,是外婆帶大的我。”離山秋頓了頓,“外婆五年前走了,現在就我一個。”
秋月離用衣角擦了下眼睛。
三杯酒下了肚後,寒山說起了過年的事。他向寒月離和離山秋征詢意見,完全沒把他當外人。離山秋既欣喜又不安。
飯後寒月離拉他去散步。
月光灑在兩人走過的石板路上。若能到春天,最好是秋天……離山秋放慢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