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太陽像朵綻開的野百合。
“我是素顏好看,還是化了妝好看?”寒月離托著下巴問。
離山秋摸了摸她的臉說:“怎麽都好看。”
“那想看多久?”
“一輩子,兩輩子,兩兩輩子。”
“你不是說‘像我這個年紀,哪還有什麽愛情,女人對我來說,不過是失眠時的一杯酒’麽,現在怎麽也肉麻起來了?”
“那都是一時的氣話。”
“誰知道嘞。”
“……”
“該起床了。”
“還早嘞。”
寒月離揪起他的耳朵。
“啊疼!疼——輕一點,疼!”
“知道疼了?”
寒月離親自動手做早餐。只見她往鍋裡倒入一瓢涼水,用筲箕把面撈起來,然後又往面裡透了一瓢涼水。接著,她往鍋裡放入半杓菜油,待油燒開後又加入半杓豬油,然後把肉絲、酸辣椒、小紅椒等食材依次放入鍋中烹炒,然後加入半瓢清水,放上鹽、醬油、花椒等調料,大火燒開。最後,在大碗盛裝的面上澆上面湯,再撒一點蔥花,一碗土裡土氣的農家掛面就成了。
面的做法雖然很土,但味兒卻很誘人。
“勒樣煮麵,還頭一次見。”離山秋吞了吞口水,迫不及待地說,“勒色澤、勒味兒,看得我口水都淌了。”
“試試看味道如何?”
“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面。”
“只要你喜歡,我天天做。”寒月離收住笑容淡淡說,“只怕有一天,山秋會吃膩的。”
女人的心思真多。
“哪會嘞。”離山秋趕緊說,“我私心著吃一輩子嘞。”
“好啊一輩子。”寒月離含笑說。
於是,離山秋開始憧憬起了未來——春日的美妙午後,電線上的燕子唱著春天的歌兒,他躺在椅子上逗著橘貓,而寒月離則在小木桌上寫著松風一樣的文章。在她的身旁,可愛的小公主,用竹條去捅螞蟻的屁股……
可白日夢剛進入佳境,就被突來的敲門聲打碎了。
寒月離放下手中的活,小跑著去到了門邊。聽見門外的人說“市公安局的”,她才放心地開了門。
對方一共三人,帶頭的叫史炎。
離山秋對他還有印象。昨晚聽老頭子說,警方已經對寒月離做過了外圍調查,結果正如她所說她與兩名死者均不認識,因此,她被暫時排除了嫌疑。
那麽不用說了是找自己的。
但史炎還是繞了個彎。“挺像個家的,打算多久結婚?”他掃了眼屋裡的陳設,然後問正在倒茶的寒月離。
“史警官也喜歡八卦?”寒月離笑問道。
史炎跟著淡淡一笑。“對於那晚的事,有沒有再想起什麽?”
“沒有。”
寒月離倒好茶後就去了屋外。
她的前方是個仿古的亭子。史炎目不轉睛地看著款款而去的身影。“真如老鬼說的那樣嗎?”他自言自語似的說。直至寒月離坐下,他才把目光轉回來。
這一切都被離山秋看在了眼裡。
史炎端起茶喝了一口。“我看過你的‘案發前的二十四小時’。”他微微一笑,“索性把‘案發後的二十四小時’也講了。”
“現在的警察都很閑嗎?”
“如果你認為我的盛情不夠,那我可以邀請你到警局裡細聊,那裡的冬天比這裡熱鬧很多。我最不缺的就是請人的理由。”
看來老頭子的擔心是對的。
於是,離山秋決定先順著對方。根據他的講述,時間倒回到了2019年11月11日,更確切地說是2019年11月12日凌晨兩點。
當天,他出酒吧時烏雲遮蔽了天空,月亮在黑雲裡潛行。他一邊走一邊回想剛才發生的事。
在那個女人的世界裡,除掉與她做愛的時間,他沒有一刻不想擺脫她的。可現在她前腳才剛走,他後腳就對她念念不忘起來,甚至生出了些許的愧意。
不該那樣冷漠嗎?
他有個打小一起長大的表姐,兩人亦親亦友無話不說。可現在他卻有些怕見她,因為只要一見面就會被她嘮叨:“你啊就是不會拒絕。勒些沒意義的情感,就應該一刀兩斷,這樣對誰都好”。
她說得很有道理。
但她忽略了一點——有些女人天生就具有魔力,你一旦闖入她們的磁場,她們就會像黑洞一樣把你往裡吸。當你意識到危險並試圖掙脫時,她們就會用另一個魔力把你拖入更大的深淵,直到你被徹底撕成碎片。
南宮沉月就是這樣的女人。
每次聽到表姐的嘮叨,他就會意識到這一點,並且也試圖結束過,特別是遇到寒月離後,這種“起義”變得直接而迫切起來。
但他終究還是成了生活的敗寇。
正當他準備過斑馬線時,遠處突然衝來了一輛奧迪。就在這時,他被人從後背推了一把,然後又把他迅速地拉了回來。他回頭一看,竟然是寒月離。
她正盯著前方的攝像頭。
“瘋子!”
“原來還曉得害怕啊?”
離山秋繼續往前走。
“源自黑暗的光,會更加明亮。”
寒月離跟了上來。
接著,她又說:“生活沒有退路,不成王便成寇。”
離山秋轉過身來。
“那我是王還是寇?”
“這你得問你自己。”
寒月離是離山秋以前的同事。
2017年4月6日,他接到夜郎整形美容醫院人事部蘇月的電話,說恭喜他應聘上了新媒體編輯崗位,叫他第二天到醫院報到。
“琴哥哥,可別遲到哦。”
電話那頭的蘇月很開朗。
“情哥哥?”
“情你個鬼啊。是‘琴’,不是‘情’,你拚音跟誰學的?”蘇月再次提醒說,“不要忘了,明早八點半。”
第二天在蘇月的帶領下,離山秋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辦公桌。他把不必要的東西通通收了起來,在抽屜裡放了一本《紅樓夢》和一本《海子詩全集》——他要構築自己的小世界。
蘇月拿起《紅樓夢》翻了翻。
“看了幾遍?”
“正在看第四遍。”
蘇月豎起大拇指。
“財務部有個小姐姐也在看。”
她口中的“小姐姐”就是寒月離。
“我就說嘛出門時喜鵲怎麽會圍著我唱歌嘞。”
“給你找到了知音,要怎麽感謝我?”蘇月笑了笑,“不過,月離很孤僻,除了工作從不與人往來。簡歷上說,她練過詠春、截拳道,大家都有點怕她。聽說她在寫小說,同時還搞‘新國畫’創作——她自己提出的概念,說要把什麽新神學思想和超現實魔幻主義,用在小說和繪畫的創作上,以擺脫刻板觀念的束縛……搞藝術的,都喜歡特立獨行吧,但覺得她挺厲害的。”
見離山秋聽得津津有味,於是,她接著道:“她是一株長自幽谷裡的蘭草。”她拿起《海子詩全集》翻了起來,“她剛來的時候,有幾個男同事也想著追求的,但後來一個個都知趣地放棄了。”
“萬一我就是那個采蘭人嘞。”
“哦!拭目以待。”
兩人一起走出了辦公室。
在當天的晨會上,離山秋第一次見到了寒月離。正如蘇月所說,她總站在人群之外。他用玄月彈了一曲《長門怨》,大家不是很喜歡,但還是習慣性地鼓了掌。不過,寒月離卻沉浸在琴聲裡——她的目光就像午後的驕陽,在他的心湖上泛起粼粼波光。
“恭喜你采蘭人。”晨會結束後不久,蘇月笑著把一本《紅樓夢》塞到了離山秋的手裡——書的扉頁上寫著“欠淚的,淚已盡。——寒月離”。“可以啊琴哥哥,一來就俘獲了美人心。”
其實,單就素顏而言,寒月離算不上美人。
但她卻有著無與倫比的魅力。收到她的贈書,離山秋受寵若驚。回頭想想,上次收到女生的禮物,還是上高中的時候。不過,他很是不解,既然是表示好意,怎麽要用那句詩呢?他尋思一番後,在自己的那本《紅樓夢》上寫了“看破的,遁入空門。——離山秋”,然後請蘇月轉送對方。
蘇月看後不禁笑了起來。
“一個要還淚,一個要遁入空門,”她掩嘴一笑說,“你們不會要一起出家吧?”
“希望她不是這個意思。”
可結果卻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想。
寒月離非但沒有親近離山秋,反而時時離他遠遠的。平時他不用參加晨會,因此,兩人很少見到,即使偶然相遇了,她也視而不見,就像陌生人一般。直到2017年勞動節收假回來,蘇月轉送一本《海子詩全集》給他,他才知道寒月離早已辭了職。
“勞動節的頭一天走的。”蘇月看著窗外的遠方,“聽說去了西藏——大學時就想去的,這次才鼓足的勇氣,但卻被主任臨時抓了壯丁,於是隻好辭了職。我挺佩服她的,同時又很嫉妒她,都三十歲的人了,還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並且還敢付諸行動。唉!看來這人啊,區別不止在容貌,還在這內心。”
“當你這樣想時,你就已經與眾不同了。”
蘇月搖了搖頭。
“再次見到她,已經是一年後的事了。”離山秋回憶說,“真沒想到能在西樓音樂酒吧……”
史炎提醒不要扯遠,但離山秋充耳不聞。
“到頭來只是,真的更為真,假的更為假。”他冷冷地說,“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好,我什麽都沒有看破。”
“誰讓你看破了?”寒月離緊緊地抱著他,“那是遇見你之前寫的,當時覺得喜歡就摘抄了下來。”
“……”
“假裝榆木腦袋。”
接著,離山秋覺得頭痛欲裂。他推開寒月離過了斑馬線。可她卻像認了主家的燕子,一直跟在他的後面。
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夜郎古城時,月亮露出了羞答答的臉蛋。月光打在古樓上,清晰可見門上的對聯:“衡門居——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饑”,這是南宮沉月用漢簡書體題寫的。
離山秋心裡五味雜陳。
他推開沉重的門,寒月離跟著走了進來。他轉身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死死地釘在牆壁上。
“你是我誰啊?啊!信不信我殺了你。”
“如果我的死能破除白晝的封印,那麽就讓我也那樣死去吧。”
不愧是寫小說的。
見對方喘不過氣,離山秋松開了手。
“不要趕我走。”寒月離一把抱住了他,“今晚我要和山秋在一起,我有好多好多話要對他說。”
懷中的她嬌美如秋雨裡的野百合。說話的聲音如三月拂過柳間的風,輕輕地掠過伊人的心湖。
離山秋一把將寒月離推倒在沙發上。她就像獵人眼前的麋鹿,戰戰栗栗而又楚楚動人。他向她圓潤的紅唇吻去,一股暖流注入他的心河。她的肌膚潔白如江裡的秋月,絲綢般從他的手心緩緩滑過。頓時,如山洪暴發般的熱流,在他的血液裡卷起驚天的駭浪。
“不要這樣山秋!”
寒月離將離山秋一腳踹下了沙發。
“我認識的山秋不是這樣的。”她淚流滿面地說,“在我的心裡,他是個像風一樣的人。我一直期盼著,再聽一遍他的《長門怨》。”
離山秋一把將她摟在懷裡。
“原來我還活著。”
“月離要山秋好好的。”
離山秋卸妝洗漱回來, 寒月離已經睡著了。他把她手裡的《紅樓夢》輕輕拿開,給她加了一床紫色的被子。他坐在床邊看了會她,然後就地弄了個地鋪也睡了。
第二天醒來,寒月離睡在他的身邊。她一絲不掛,像初生的月兒。他側著身子,看著眼前的美人。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二次毫無邪念地欣賞一個女人的身體。
“爛得沒一點可信度。”史炎將手中的撲克牌甩了出去。“余後的時間裡,都和她待在一起?”
“除了上廁所。”
“當晚我站在舞台上試過,上面可以監視台下的一舉一動。當時你就站在舞台的最前端,下面沒什麽能逃過你的眼睛的,可你卻對我同事說你什麽也沒看見。”
離山秋沒有接話。
“不要試圖隱瞞真相。”
史炎向前挪了下凳子,叫離山秋看著他的眼睛。
“告訴我看到了什麽?”
但離山秋看到的卻是他的鼻子——如村裡的毛馬路坑坑窪窪的,長滿了痂皮飛飛的疙瘩。“亂哄哄的人。”他不禁吞了口口水,“因為是自己的歌,所以唱得很投入,完全沒注意台下的情況,等我反應過來時,台下早已亂成了一片。”
“真是這樣嗎?”史炎陰陽怪氣地說,“從你案發前後的陳述,不難看出你很在意她,但在她倒下時你卻無動於衷,還繼續唱自己的歌,這種反常讓人很是好奇。”
“……”
“被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拴著,想逃又無處可逃,一定十分痛苦吧?生活不該是輪回。”
寒月離和著一股冷風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