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天的雪終於還是停了。白熾的太陽破雲而出,把白白的光輝撒在白白的雪峰之上。
月疏桐搬來兩塊石頭,和冉月汐也圍著柴火坐了下來。
寒月離起身準備回帳篷,卻被月疏桐委婉地叫住了。她向離山秋投來了求助的眼神,離山秋向她溫柔地點了下頭,她才安心地坐了下來。
“對於服務群眾,月警官是個要命的主。”離山秋一邊微笑著說,一邊用木棍給月疏桐兩人一人夾了一個紅薯。“怎麽不把西樓月和小芒果帶來?這麽好的風景,大家一起賞玩才好嘛。”
大家聞言都看向了他。
“對於有些群眾,非得往命裡服務不可。”月疏桐拿起玄月,彈起了《對生活起義》。“從第一次聽到這歌時起,就一度懷疑這是我在夢裡寫的。”他放下玄月說。
“月警官這是要剝奪我的著作權啊。”
“你確實有很多讓人想據為己有的得意之作。”月疏桐看了看離山秋說,“比如16年前的‘4.27’瓶砸淫賊……”
看來案子的進度還不錯。
“月警官什麽時候也關注起了往事舊聞?”離山秋笑了笑說,“搞幫扶可不能張冠李戴,得因人因戶精準施策才好。”
“時光倒回到16年前。”月疏桐沒有理會對方的話,而是按自己的思路繼續說道,“故事得從2003年說起。”
其實,時至今日,離山秋還是拿不準,在2003年的9月1日,自己為什麽會站在夜郎中學的大門口。
在上高中之前,他和大凱大、猥華、B林等幫裡的兄弟一樣,是計劃著畢業後就去廣東過“江湖日子”的——聽說那邊才是古惑仔的天下。在那邊可以留長發、紋身、掄刀砍人,反正可以六親不認地肆意妄為,做叛逆期想做的一切。
前天晚上他和猥華通電話,聽說他們幾個在那邊混得不錯。
“秋仔,我跟你說,這邊的妹兒穿得……比長平發廊的姑娘還騷!”在山寨手機的那頭,猥華用猥瑣的聲音說道,“什麽都好,就是他媽的太熱了!B林那狗日的,一天要衝四五次澡。晚上要一直開著風扇,否則根本睡不著。你在老家過得怎麽樣?”
“還是老樣子,不能抽煙,不能說牛話。”離山秋抬頭看了一眼房門,然後小聲問道,“你們都沒進廠子嗎?聽說那邊的廠子都不要貴州的,尤其是男的、有紋身的。”
“剛來時進了個日本人開的廠子,是專門做流水線加工的。確實是這樣——說貴州人粗暴,只會惹事,搞不好當老板的都要挨揍。因此,好多廠子都不要貴州人。其實,真正惹事的就那麽幾個,大多還是想多攢點錢,好回家修房子結婚。我都耍了個妹子呢——四川的妹兒,說話自帶一種說相聲的搞笑。我們都約好了,今年過年去我家。”
離山秋沒有回應。
於是,猥華頓了頓,換個話題接著說,“在廠子裡待了幾天,大凱大說夜班太他媽折磨人,廠子環境也遭球完,簡直就是用生命來換錢,於是我們就出了廠子。大凱大狗日的門道多,認識一個叫老九的——聽說也是長平的,從長平來的都跟著他混。”
“那和當初預想的一樣。”
“當初天天想著過這樣的生活。現在大凱大混得還不錯呢,聽說都帶起了小姐——有四五個,也是長平的。幾個小姐每天都給他拚命掙錢,小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聽說——你們沒在一起嗎?”
“我們出了原先的廠子就分道揚鑣了。
混社會和初中時的拉幫結派嚇唬同學不一樣,很多時候都是真刀真槍地乾,一不留神就會丟了小命。你知道我和B林嚇唬同學還行,可真要打起來就是個菜鳥。” “那你現在在哪裡呢?”
“我和B林現在在富士康,做的也是流水線,不過工資比先前的高很多。”猥華頓了頓說,“B林現在就在我身邊,我們一人買了個山寨手機,現在在出租屋呢。B林說要是你也能來就好了……這是我的號碼,你過來了就打它。”
離山秋回了句“好的”就掛了電話。
回頭想想大家都荒廢了寶貴的初中三年。當時受古惑仔系列電影的影響,像長平這樣偏僻的鄉鎮也是幫派林立。在長平中學有兩大幫派,人數最多的叫紅線幫,下手最狠的叫黑線幫,兩幫之間時有打殺,常常搞得人人自危。剛開始的時候,學校還管一下,可自從管事的常務副校長走夜路被打後,就沒人再敢管了。從此,大家都自生自滅,能不能學好知識,就看各自的修行了。
離山秋則修成了幫中一員。
“雖然你打架很猛,但一點不像混社會的,當初怎麽想到加入幫派?”中考的頭一天晚上,猥華這樣問離山秋。
“可能就是叛逆青春吧。”離山秋想了想說。
其實,至於自己為什麽入幫,離山秋到現在也說不清楚。離山秋天生就很會打架,因此很受大凱大器重,他做什麽都帶著他。大概就是在親人漠視下的,被別人認同的激勵吧?
但很多時候,離山秋都是獨來獨往。
“說實話我是怕被打。”猥華悵惘地看著窗外。
離山秋彈了彈煙。“很多人都是這樣吧。”
“不知道高中會不會好些。”
“誰知道呢。”
離山秋的初中恰好趕上“兩基”,老師和學生的上課積極性都不高。作為學生只要按時上課,把指定給自己的人名記住,上面檢查時人是在的就行了。至於上課你做什麽,那是你自己的事,只要不是太過分,老師一般是不會說的。
學習基本靠自覺。
當時不學習的學生都選擇坐在後面。離山秋選了一個靠窗的。這位置佔據了天時地利,不僅可以看窗外的四季輪回,還可以作為逃課的捷徑——只要往窗下一躍,就直接到了校外。在一次中考模考中,離山秋就曾在這個寶座上,打破了兩分鍾交卷的全班記錄。
這樣學習成績怎麽會好?
“孟林,11分。”“張凱,5分。”……“離山秋,1分。”英語老師在發試卷時氣憤喊道,並且故意把“1分”二字拉得老長,逗得班上一片歡聲笑語。
“蒙都不會蒙。”英語老師冷冷說。
同學們笑得更開心了。
離山秋把試卷揉成一團,趴在課桌上就睡了。一般情況,除了語文和數學,他都是這樣打發時間的。
但也因此引發過騷動。
在一次生物課上,離山秋和後桌的猥華竊語一番後,轉過頭望著窗外發了陣呆,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地大睡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悅耳的下課鈴從夢中響起,他蹦起身子正準備去玩足球,卻看見老師朝他走了過來。
說起來這老師和他還是家門,叫離雨婕。當時她剛剛參加工作,上課非常認真負責,始終堅持“一個也不放棄”。
離雨婕在離山秋對面坐了下來。
一時之間,老師的目光,同學的目光,都聚在了離山秋的身上。第一次被這樣關注,一向不羈的離山秋,還是感到了緊張。
“為什麽老是打瞌睡,我上得不好嗎?”離雨婕拉了下裙擺,把纖細的手放在課桌上,看著離山秋的眼睛。
當時,穿裙子的老師很少。
“離老師很漂亮。”離山秋假裝淡定地說。
班上頓時一片嘩然。
離山秋用余光掃了下左右。大凱大,猥華,B林,或捂嘴,或捧腹,或拉著旁邊的人,笑得前仰後翻。
離雨婕的臉登時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就這樣放棄自己了嗎?”她捋了下耳邊的發絲,情真意切地說,“誰的青春不叛逆?離老師我也叛逆過,也抽過煙,也打過架。在我看來,叛逆不是件壞事。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叛逆恰好是作為區別於細菌的人,形成獨立的、區別於他人的、真實存在的人格的一種體現,是我們人生必經的一個過程——無叛逆,無青春。”
她盯著離山秋的眼睛。
“但是,叛逆並不意味著可以隨意地放棄自己,放棄人生,放棄生活,放棄父母對自己的愛。叛逆,是有限度的!一味肆無忌憚地糟蹋自己,糟踐別人的辛勤付出,殃及別人的學習生活,這不是叛逆,是犯罪!當然,你不是這樣的人——你比這更糟。 因為,你正於睡夢中放棄自己。長此以往,你,必將浪費青春。我們不是鱷魚,我們有溫度,我們有一顆寶貴的東西——它叫‘心’。”
見離山秋的臉上起了波瀾,於是她頓了頓換了個語氣說:“我看過你的語文成績,有一次還考得了班上第一,那篇寫母親的作文很感人。‘天生我材必有用’,而你卻想要選擇放棄。作為你的老師,我的心很痛。誰都不是天生的有用之材,但誰都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變成有用的人。”
“是選擇做細菌,還是選擇做人,關鍵在於自己。”她看了看圍觀的學生說。
離山秋頓了頓道:“老師應該化一點妝的。”
雖然這次其他學生沒跟著起哄,但作為老師離雨婕很失望。她沒再說隻言片語,只是無奈地凝視著眼前的學生。忽然,在她秀麗的眼眸裡,淚水似斷了線的玉珠兒,奪眶而出,順著失望而哀傷的臉頰,滑落到桌子上——仿佛可以聽到滴水穿石的聲音。
“不管怎樣,老師都希望你把它看完。”離雨婕說著把一本《劉邦傳》推到離山秋的面前,旋即拖著沉重的身子,堅定地走上了三尺講台,上起了當天的最後一堂課。
離山秋枕著《劉邦傳》,無聲無息地趴在桌子上——他第一次感覺到——原來,淚是甜的。
站在夜郎中學的大門前,老師的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而你卻想要選擇放棄”的話一直回蕩在他的耳畔。他用匕首挑斷了手腕上的紅線,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了那扇即將改變他人生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