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的人像一座小山,深秋的夜裡他也隻穿著一件簡單的革衣,露出健碩的黑色臂膀和鎖骨處一道及胸的傷疤。酒館裡最狠毒的惡棍也禁不住沉默了幾秒鍾——索爾頓·鋼釘,整個木桶區都害怕的男人。
他走過時,桌旁的人都不再言語,燭焰也似乎凝固了一樣。不過他沒有拿一個正眼瞧過其他人,只是走到櫃台前排下了一排硬幣,老板便心領神會地指揮起廚師和酒保。衝老板微微點了點頭後,他走到維克多身邊,輕輕拍了拍維克多的背,然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你來了啊,我都快睡著了。”維克多揉了揉眼睛,長出了一口氣,整理一下袍子。
“今天活兒稍微麻煩了一點。”他不緊不慢地說。
“對你來說,也有麻煩事嗎?”維克多伸了個懶腰,簡單小憩一下後,他的精神好了許多。
“哼,大概吧。”
“和我說說唄,又有什麽見聞,學院的書給我腦袋都撐壞了。”
“不上稅而已,聯合會指控幾個家夥報關的時候做了手腳,把煙草葉和一些香料裝在中空的輪轂裡帶進城。”
“奢侈品的稅款也確實不低。”
“抓不到現行,聯合會需要一點非常手段。”
“所以……”酒保端來了甘蔗酒和一鍋燴牛雜,維克多側了側身子,“你就是那個非常手段?”
索爾頓沒有答話,抽出小刀從燉鍋裡挑出一部分,就著幾根辣椒嚼了起來。維克多則盛出了小半碗湯,雖然味道很重,但只要是暖湯就已經很難得了。
隻一小會,燉鍋裡的肉塊就被索爾頓消滅了乾淨,他又從腰間的小包裡掏出幾根鋼釘,一邊嗦著鋼釘上的鐵鏽味,一邊往喉嚨裡灌著粗劣的甘蔗酒——這正是他綽號的由來。維克多完全不能理解,用釘子下酒究竟是一種什麽喝法,但索爾頓自有他的道理。
他倆早在福利院的時候就認識了,維克多依稀記得自小時起,索爾頓就是一臉凶相,長得也比同齡人壯實許多,即便面對更大的孩子,也從來不肯讓步認輸,哪怕有一次被三五個人圍毆,被按倒在地上,也不肯發出一點悶哼,硬是把幾個人都打得掛了彩。被領養之後,維克多偶爾還會回來看看,順便給索爾頓等家夥送點小禮物——這兩個性格有些怪癖的人是互相之間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等十多歲出頭,索爾頓便已經和成年人一般高大,在聯合會的一次公開募兵中,他被挑中,離開了福利院。至於其後是如何成為希波克商會的私兵隊長管控木桶區,又是如何被逐出商會,索爾頓不怎麽提及,維克多也沒有多問。
有賴於他在木桶區的聲望和實在過硬的本事,如今還能四處接些雇傭軍的活計,但由於希波克商會的抵製,也不敢有人與他走得太近,日子總歸在溫飽線上蹦躂。不過這影響不了維克多的態度,商會也拿這個異族院長的親傳沒有什麽辦法——既沒有生意往來,也沒有本地資產,甚至過於守法找不到空子,總不能控告他成績過於優異,隻得明裡暗裡諷刺他的入學資格來路不正。
一周一次的閑聊可能是這兩個怪人最放松的時刻,盡管坐在一起的時候其實話也並不多。有時索爾頓冷淡地敘述自己的任務,有時是維克多對著某個老師發牢騷。但無論如何, 哪怕只有一個聽眾也是不一樣的。
爐火稍暗了一些,
索爾頓扔了塊柴進火堆,用爐邊的鐵棒撥動了幾下,橘紅色的光映在他的瞳仁裡,不知道在想什麽。 酒館外,一陣急促而不規律的腳步逐漸接近,索爾頓下意識按住了腰邊的刀,在那個衣衫襤褸的人猛然撞開木門的下一瞬間,索爾頓已經把他按在了身下,刀刃抵住了他的脖頸。
索爾頓的一撲,顯然令他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四肢盡力比劃著,嘴裡發出奇怪的聲音,索爾頓打量了他,皺了皺眉頭,眼窩平整,棕黑色頭髮——這不是個雪落人,甚至不是基諾人。五國盟約的隊伍早就陸續過了境,就算是商人也早該返程了,這種時候沒有名頭的異國人很難在雪落久居,這地方隻認錢。
但索爾頓不會通用語,也不會東洲語言,他回頭看了一眼維克多,後者也被突如其來的事件弄得有些發蒙,愣神了一下才走過來。
“你是哪裡人,怎麽會在這兒?”維克多自認為通用語學的相當不錯,但那個人還是一臉驚恐地只會啊啊叫著。
維克多稍停頓一下,換了東洲語,那人似乎有了點反應,開始喘著氣但不再怪叫了。
“你稍微松開他一點。”維克多指了指索爾頓持刀的手臂,刀刃似乎已經微微割進了皮肉。
索爾頓略微猶豫了一下,收起了刀,但壓製的姿勢沒有變化。這時酒館裡的人才堪堪緩過來,開始湊著腦袋打量這個不速之客。
披頭散發的家夥用了一會功夫才喘勻了氣:“全——全死了!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