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人生便是如此,往往回頭一看,原來人已垂暮。試想自己這些年的時光,大抵都要這樣感歎。
在皇都建康的近郊,有一間小小的酒莊望城而立。日常向城中的酒肆供酒,也兼賣些與路人解渴。本來這酒莊也有五、六十年了,只是前人經營不善早已破落不堪,因此在十來年前就轉手賣給了一個外鄉人。
這個外鄉人善釀桃花酒,那酒開壇後花香馥鬱色如琥珀,讓人聞之沉迷,因而酒莊的酒客絡繹不絕生意興隆。
這個外鄉人據說是江北逃難來的,名叫朱良。從江北來時朱良遍身是傷,尤其左腿殘疾曲伸不利。身邊還帶著一個女兒,名叫朱離,現年隻得十五歲。這個朱離雖然是布衣木釵,卻難掩一身仙姿,近些年更是出落得瓊姿花貌清麗脫俗。
朱離自小沒有娘親照撫,是朱良含辛茹苦一手帶大的,因此教養得也與眾不同。別的女兒家足不出戶深閨待字,朱離卻常常拋頭露面像個野小子。幸而朱良不願女兒作那睜眼的瞎子,這些年但遇得有些見識的先生村老,就必要費盡周折相請過來作客,以便教授女兒學業。加之朱離聰慧,有過目不忘的能耐,因此倒是諸子經典以至什麽醫藥丹方的存了不少。
一老一小相依為命,雖說過得辛苦,但也其樂融融。偶而店裡忙碌,朱離就跟在老父身後幫手。父女兩人守著酒莊過活,說不盡的清閑自在。
這一天秋爽風涼,清晨時一縷白亮明淨的陽光透過山頭薄薄的雲叢灑在酒莊小樓上。
二樓背向大路的一側半開著一扇圓窗,窗邊向陽擺著一盆不知名紅花。窗裡一間正是朱離的繡房,雖然貧陋,卻收拾得纖塵不染。兩個立櫃上沒有脂粉花紅,倒堆滿了各類書簡,有的已修習完畢,用草繩系成一冊堆放在角落。有的正在研讀,翻開一本後倒俯在桌面上。
書櫃不起眼的角落裡還藏著泥捏的彩馬,馬上一個猴兒正做著鬼臉。牆角立著一根精致小巧的木槍,修直細長的槍杆上還用彩筆細細勾畫了一層花紋。
窗下擺著一張雕花的木榻,算是這樓裡最為華貴的家什。榻上蜷著一個美貎少女,正是店家的獨女朱離。
清晨陽光有些刺目,少女從被裡伸出一截粉臂彎在臉上,把眉眼遮住。一頭烏雲般的青絲堆疊在枕上,直溢到榻邊。
“好個懶丫頭,我就說店中來客了也不見你來搭把手,原來這大日頭了還賴在床上。”一個彎腰佝背的老婆子懷抱一件水合衫走來床前。
“前日你家爹爹央我做的衫裙得了,還不起來試試。”婆子坐到床邊,拿衣服撩撥少女的額發。
“哼哼,姥姥別吵,我還要睡會。”少女被吵醒後有些起床氣,裹著被子蜷成一團。
這婆子姓張,在就近的莊上佃農,朱離自小沒有親娘撫養,這張婆十多年來時時看顧,把朱離當成親生孫女一般疼愛,與朱離是親的不能再親了。
“也好,那這趕場我自己去了。前幾日聽客人們說捉到了什麽胡兒的奸細,今天要遊街呢,我老婆子正好去啐他兩口。”
“啊?姥姥等我……”少女忙不迭探出頭來,一頭青絲散落,“是朝廷打勝仗俘的嗎?”
“是胡兒貪睡,睡死在城腳俘的!”
“……”朱離癟著嘴。
“好了,快去店裡搭把手,我看樓下一眾人鬧著要酒哩。”張婆刮刮朱離瓊鼻,自去收拾散亂的書本玩偶。
朱離聽了,這才揉著一頭青絲,不情不願地爬下榻,撅著嘴自去盆前洗漱。 木家的酒莊就在皇城腳下,正向著驛道。一支杏黃的酒旗挑出丈許高,半掩在幾株老樹後面。
這日一早,驛道旁邊正停著兩輛牛車,幾個青衫窄衣的下仆正在店門口喧鬧,大罵店家慢客。
為首一個大漢戴著黑帕頭,一臉蠻橫,衝著店裡嚷嚷:“店東!只不過是沽幾甕酒,怎麽還不拿來,讓大爺們等這麽久!”
“老東西,再不出來,我把你店拆了!”旁邊一個跟班的,長得獐頭鼠目、五短身材,大喇喇往店門口櫃台上一靠,拿手拍得櫃台呯呯響。
正吵鬧間,店裡內門的門簾一晃,一襲綠衣的朱離抱著酒壇閃身出來。拿眼把幾個大漢掃了掃,邊過來把酒擺上櫃邊冷冷說道:“告勞。我父親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利。不知幾位客人這樣口渴,讓貴客久等了。”
這個女娃娃膽氣不小,一張嬌俏小臉上不施粉黛,眉心淡淡一點梅花,真正是眉目如畫。少女一頭長發用絲帶隨意扎在腦後,前額發上偏還有幾縷水氣未乾,像是急匆匆梳洗完畢,此時氣鼓鼓地側目乜著眾人。
為首的黑帕頭“噫”了一聲,上下打量朱離一番,冷哼一聲偏開頭不再言語了。旁邊幾個從人盯著朱離看癡了眼,更有兩個下流胚子,口裡涎水都快滴下來了。
“阿離,怎麽這樣無禮。”朱良抱著一個藤筐,裡面大大小小放了四五個酒壇,一瘸一拐出門就連連道歉,“對不住得很,讓各位客人久等了,還請多多包涵。”
“閑話少說,趕緊拿酒,讓我家老爺等久了你吃罪不起。”黑帕頭不耐煩,連連揮手,招呼人往櫃拿酒,自己扔下幾個四文就轉身而去。
那五短身材的眼睛滴溜亂轉,自己當先抱了一壺酒越過黑帕頭,一路小跑向驛道旁的牛車跑去,衝著車裡嘀嘀咕咕。
等眾人取酒回去時,他轉身衝著黑帕頭擠擠眼,叫聲:“老爺下車了,趕緊過來伺候。”
打頭的牛車一陣搖晃,車簾掀開,一個白胖男人探出身來。
“田林,你要是誆騙老爺,就仔細你的皮。”胖大男人斜藐著面前的人發問。
“老爺要是不信就親自看看,要是有一句不實在,就拔了我的舌頭。”這叫田林的聽得老爺招呼忙不迭彎腰點頭。
胖大男人費力地挪到車下,扶了田林的手,招呼為首的黑帕頭:“高勇,你隨我走一趟,其余人等在此看好車輛。”
眾人低聲應喏了,這大胖子才一邊搭著一人,深一腳淺一腳往朱良家的酒莊走去。
這胖大男人看著平常,雖不是高門氏林的,卻也是會稽郡諸暨縣裡原鎮的一戶豪強,名叫田善淵。
早些年田善淵親姐嫁入皇都大族何家為妾,他就倚仗家勢一慣在鄉土上橫行無忌。田善淵淫念極盛,原先夫人未亡故時他還收斂些,自從他正妻病故後就俞加肆無忌憚。家中大小女婢沒有不遭他毒手的,夜夜貪淫不斷。
本來這田善淵縱淫無度,早已是內虧裡耗急而不舉。他遍訪名醫要治這不舉之症,可眾多醫者都無可奈何。要說就這般無藥醫治,倒也是裡原百姓之福了。
偏生十多年前田善淵外出求醫,在回程途中撿到一件珍寶,據說是色如墨錠溫潤如玉。他自得這寶物後不但雄風重振,甚至強於人外。性起時往往是白日宣淫,家中姬妾婢女輪番上陣伺侯不說,甚至家裡模樣標致些的小廝也不曾放過。加上田林攛掇使壞,誰家女兒媳婦標致些的必遭其毒手,這幾年把個本鄉禍害得不淺。
這姓田的今日從朱家小店門前過是因何家二爺榮升,他攜禮前往賀喜的。本想買沽酒就走的,誰知田林上來言說店中有個極貌美的女兒,便忍不住淫心大動要過來親自驗看。
朱良本來今日關張要和女兒去城裡看胡兒遊街的,卻又眼看著這幾個人去而複返,不知道打什麽主意,隻好拍拍身上的灰土,迎出店門站在門側。
“敢是客人還要沽酒?”
“不錯不錯,貴店桃花酒細軟滑喉,正要多沽兩壇。”那胖子一邊答話一邊徑直往店裡走,渾不管朱良在一旁拱手,竟是一眼也沒瞧過。
胖子跨步走進店門,緊接著就跟釘子釘住了一般,直挺挺盯著店內,目光所向正是在店裡清理帳冊的朱離。
櫃欄裡朱離憨態盡現,一顆螓首微偏,露出一點雪白的粉頸。微結著眉,碧波樣的春眸隻盯著帳頁,手裡捏著一支筆咬在唇邊,不知道正在算什麽。
朱良眼見這胖子行止無禮,目不轉睛盯著自家女兒,心裡就有些不悅。當下斜跨進店門,有意擋在女兒身前,故意大聲喝罵。
“好個不知事不識禮的東西!今日不是讓你學做針指嗎?怎麽還在這裡貪玩?”
“爹爹?”朱離摸不著頭腦,抬起頭看著朱良,卻見朱良一臉忿懣,再往後一瞧正看見一個胖大男人雙眼直勾勾盯著自己。那雙眼盡在自己臉上胸上瞄來瞄去,讓人忍不住泛起一陣惡心,便低低應了一聲,轉身挑簾進去了。
胖子一見美人走了,恨不得趕上去一把拉住,偏偏朱良又直挺挺立在面前擋著,隻急得他抓耳搔腮。
“店東家,田某有禮了。”胖子眼見美人離去,隻好訕笑著和朱良打禮。
這回倒換了朱良不置可否,抬抬手還個禮,冷笑著盯著胖子。
“老丈不認得田某?”胖子不以為忤,伸手撫著大肚子,微微後仰。
“我等草芥,不認識尊客,小老兒失敬得很。”
“鄙人田善淵,是會稽郡諸暨人,是這建康城中何氏的姻親。何家二爺何俊正是在下的姐夫,絕非來歷不明之徒。”
“哦,原來是何家貴戚,失禮失禮。”
田善淵提起何家,隻說鄉野小民必定畏懼,誰知那朱良非但沒有巴結躬身,反而別過臉去,自撿起條帚掃地,竟把他晾在一旁。
“店家,剛才嘗你這桃花酒細軟綿滑,實在是世間珍品難得得很。在下有意,請店東到舍下作客。若是有我田家蔭庇,一來可以免去這些雜役冗稅,二來又不受營營逐逐之累,豈不是一樁美事?”田善淵心裡暗罵,這個不識時務的老東西。一邊又臉上堆笑,過來拉著朱良的手臂拍著他肩頭說話。
“客人這話好沒道理,小老兒我一沒犯法,二不是奴籍,怎麽能拋家舍業跟著客人去了。”朱良心底厭煩,鐵青著臉直盯著田善淵。
田善淵張張嘴言語不得,想要再說什麽,卻不料朱良竟自轉身進了內室,氣得田善淵袖袍一甩,怒衝衝徑直走了。
田善淵在店門口碰了一鼻子灰,只是光天化日之下,那道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更兼皇城腳下不比自家鄉裡,輕易不可造次。
“好個不識抬舉的東西,早晚叫你知道我的歷害!”田善淵氣得面皮直顫,罵了一句不解氣,卻也只有怒衝衝徑直上了車馬。
臨進城之時,田善淵仍怒氣不休,自從見了朱離模樣,隻覺得腹下三寸堅硬如鐵似火一般燙,心裡像十狼隻貓兒在抓搔一般,因此急喚田林過來吩咐。
“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小娘皮弄上手來,限你三日之內辦妥此事,否則你知道老爺的手段!“
“老爺放心,小的管教那老狗把女兒親手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