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它?”麻美明白了。“就是那家夥吧?!” “呵呵,還能是誰呢?”
“大概是什麽時候呢?”麻美追問。
“大概……”鼎回思了一下,“是在昭和三年(1928年)吧。”
“啊喲,前輩!您還是真是……”麻美想了一會兒才想出詞兒來,“年高德劭呢……”
“瞧你說的什麽話!”鼎氣得怒斥了一句,而後不禁自己也笑了。“具體的情況就不多說了,總之,在我最痛苦、最迷茫也最失落的時候,QB找上了我,說是能實現我的願望。任何處在我當時的處境的人,還可能有別的選擇嗎?”
“於是您就和它簽訂了契約?”輪到焰來問了。
鼎緩緩地點了點頭。
“您當時許下的願望,到底是什麽呢?”麻美直接問關鍵處。
“還能是什麽呢?”若有若無的苦笑再次浮現在她的臉龐,“我跟它許下的願望,就是要得到力量,然後借助這力量去振興家名!”
“然和呢?”
“如我所願的,我得到了力量。在和它簽訂了契約之後,我在家傳術法的研修上面變得極其輕松,進展一日千裡;幾乎不死之身的我,也並不害怕受傷——有了這兩點之後,在年輕一代人中幾乎沒有人能夠是我的對手。在那時,看到這麽‘出色’的我,不僅長輩們喜出望外,就連之前輕視過我的人們也不禁刮目相看。”
本應該很喜悅的事情,鼎的口吻裡面卻有著莫名的惆悵。
“這不是得償所願了嗎?”麻美再次問。
“得償所願……”鼎笑了出來,莫名的苦澀。
看到鼎這麽說,麻美自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後來發生了什麽事嗎?”
“什麽事情呢……”鼎茫然地看向窗外。
“麻美醬,我跟你說過的吧?我有一個妹妹。”
“嗯!那天我們在六軒島上相會,您告訴過我您以前有過一個妹妹……”麻美急忙回答。
“我的妹妹和我一樣,每天都要接受最嚴格的家傳教習——不過因為有我的存在,所以她的課業相對輕松了許多。在當年,每次結束一天的修習時,我最大的樂趣就是帶著她四處亂跑,在林間遊蕩……她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非常可愛的妹妹喲……那一段時光,大概是我這一生當中最快樂的時光吧……”
麻美等人自然也不敢插嘴,任由鼎沉溺於對舊日時光的回憶當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鼎才收起癡癡的笑容。
“然而,過了不久我才知道這一切終究只是幻影。”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鼎的眼神愈發空洞了。
“有一天,具體是什麽時候我忘記了,隻記得那一天陽光是如此明媚……那一天,我發現妹妹在修習上有個問題弄錯了,所以就指正了她。然而……無論我怎麽指明,甚至大聲呵斥,再問一次她仍舊會弄錯。”
麻美和焰暗暗對視一眼,這就是那種“現象。”
“屢次指正都沒法更正以後,不得已我隻好叫妹妹自行去典籍庫房中去找相關的記載。沒過多久,妹妹就興衝衝地拿著一本書跑了過來……”
鼎突然住了口了。
“再然後呢?”麻美繼續追問。
她輕輕端起茶杯,再次喝了一口,似乎是想穩定心神。
“她翻到有關於那個問題的記載上,然後說書上的記載證明她的說法是對的……”鼎再次喝了一口茶,
“只是,只是在我看來,上面的記載卻是清晰無誤、毫無余地地證明了我的說法。” “當時,我覺得妹妹這明顯是在強辯,所以就嚴厲地責罵了她,她當時都哭了……結果,我們的爭吵引來了大人。”
“結果呢?”麻美輕聲細語。
“結果……結果他們都證實,這場爭吵是我錯了。甚至我翻出典籍記載來抗辯的時候,他們卻說上面的記載明白無誤地證明我錯了!可笑吧?典籍上的記載明明白紙黑字地擺在那裡,看的人裡面卻有完全不同的結果……”
麻美明白了什麽。
“前輩,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書上的記載一直沒變,但是只有您一個人認知到了它的記載?”
鼎沒有回答,而是繼續說起了當年的經歷。
“事到如今再怎麽我也能發現出大問題,所以先選擇了緘口不言,暗地裡繼續觀察。結果,我發現類似的事例越多,大家對過去歷史的回憶與我所記得的越來越大相徑庭——有時候明明他們前一天還和我一個說法,第二天就又說出了完全不同的說法!”
“哈……”
“當時,雖然我還不知道到底該怎麽解釋這個現象,但是絕對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亂子。我一邊要保持假裝一切如常,一邊發瘋般地區尋找原因……”莫名的苦澀掠過鼎的心頭,“直到最後,我認為肯定和QB以及它給予我的力量有關系。”
“再然後呢?”
“於是很自然的,我就去找了QB。”鼎再次苦笑。
“它怎麽說呢?閃爍其詞嗎?”
“不,他很老實。老實到我寧願他閃爍其詞……”
“哈?”麻美有些驚異。“它到底是怎麽說的?”
鼎抬起頭來。
“‘我真的不明白,我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完成你們的心願了嗎?你們怎麽老是得了這個就盼著那個?人類還真是不知足的生物呢。’——它就是這麽回答我的。”
“這是什麽意思?”就連曉美焰也震驚了。
“當時的我,自然也去追問了。”鼎的苦笑裡,帶有莫名的思緒,“你知道它是怎麽回答的嗎?”
麻美和焰同時搖搖頭。
“‘你知道你許下的願望,代表的是什麽嗎?’,‘你的心願是讓自己在家傳術法的修習上能夠一日千裡,同時得到他人的認可。我不是都實現你的願望了嗎?莫非你覺得這一切都不需要付出代價?’”
“到底是怎麽回事?”麻美愈發迷糊了。
“事情很複雜,也很簡單。麻美醬,你認為術法到底是什麽?”
麻美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搞得有些慌亂。“不知道……就是一種神秘力量吧?沒法描述怎麽來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東西之類的……”
“勉強合格的回答。”鼎繼續苦笑,“它就是神秘和無法言狀的力量。為什麽空口念上一段咒文,甚至手指一指,某個地方就是爆炸、碎裂、某個人就會死亡?當時的我,以為只要學好術法就好了,無需關心它們到底是什麽……”
“結果呢?”
“神秘不會自動傳導到我身上,所謂‘在家傳術法上進境一日千裡’,其真相是QB賦予了我認知干擾的能力——你明白嗎?人們通過眼睛,耳朵等等器官收集到的信息,即使再怎麽清楚無誤,也需要大腦去加以解析和認知。而我……而我的能力卻能夠讓他們不管看到了、聽到了、感覺到了什麽,都只能夠得到我想要的那種認知。
在這之後,在平日的教習當中我使用家傳的術法,然後所有人認為我使用‘成功了’,而且是毫無瑕疵地成功了,接下來就是我想要得到的無邊的誇獎和讚譽。麻美醬,在簽訂契約之後,其實從頭到尾我都沒有學到過任何新的東西啊!”
“能夠干擾到所有人的認知,其實說不定比什麽術法都厲害吧……”麻美心中暗想。
難怪書裡的記載明明那些明確而且詳細,爭辯的對手們仍舊視而不見堅持自己的看法。
“也許你覺得這種方法從某種意義上更加強大,沒錯,其實我也這麽想。但是,有一個極大的副作用,那就是即使我無意如此,它仍舊會自動干擾人們的認知,隨著時間的推移,干擾會越來越重,不再是神秘學方面,而是直到有一天,人們所有的認知都會陷入完全的錯亂之中……而且無法解除。你看,為了贏得他人的認可和讚譽,我究竟付出了些什麽……”
原來如此!麻美終於明白了。
“得知這一切之後,我感覺萬念俱灰,被父母寄予厚望的我,被妹妹如此崇拜的我,原來竟然只不過是如此一種偽物而已……而且,如果我繼續呆在他們身邊,就算不會讓他們完全失去一切常識,至少我家家傳的典籍是再也無法得到傳承了……你們能夠理解我的苦痛嗎?一直以複興家名為己任的我,就將是家族沒落,徹底淪於凡塵的罪人!
正好當時帝國正準備加入戰爭,所以我就選擇了服從帝國的征召,加入軍隊當中。結果……結果卻成了如今這幅模樣。而這種現象,在我成為了魔女之後,‘認知上的重構’成為了我的概念之力,這種現象也越發強烈。在現在,如果我不抑製自己,身邊的普通人們幾乎馬上會遺忘一切!所以我選擇自我放逐,在外面遊蕩了這麽多年……”
接著她又笑了起來。“你在東京遇到的那種現象,其實是因為那一天……”她突然看了看曉美焰,“那一天我為了殺死貝倫卡斯泰露,沒有抑製自己,選擇了全力施為。貝倫卡斯泰露被我用認知重構削去了幾乎所有護身的魔法, 而這種認知上的衝擊使得一百多公裡外的東京地區的人們都深受影響了……”
“難怪!”麻美恍然大悟。
“不過不要緊,我已經回來了,而且選擇了繼續抑製自己。所以這種非持續的傷害,所造成的惡果是有限的,而且可以慢慢自動恢復。過後不久,那些和你爭論過的人們很快就可以重新回歸正確的認知了。”
“那麽……”麻美眼睛裡還是有些閃爍。
鼎當然知道她是在想什麽。
“你是想問綯等人為什麽還被干擾了吧?就算我再怎麽努力抑製,這種干擾還是會有一絲一絲地泄露,我的認知干擾是從神秘學開始的,自然最大的側重也是在神秘學上面,所以大家在這上面會受到一些干擾,也就不足為奇了。而你們……你們是我的同類,理所當然地有一些抵抗力,所以能夠發現這種認知上的不協調。”
鼎將剩下的茶一飲而盡。“你看,我已經將一切來龍去脈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們了。你們滿足了吧?”
“原來如此啊!”麻美歎了口氣,同時也松了口氣。“前輩,我當時還以為是多麽嚴重的問題呢!現在看來完全是我小題大做了嘛!虧得我剛才還那麽擔驚受怕!”
“還不夠嚴重嗎?”
“不,至少我還能記得您,認識您,喜愛您不是嗎?這不就夠了嗎?”麻美突然狡黠地笑了,“您千萬別告訴我這也是您偽造的認知吧?”
“真是個油嘴滑舌的小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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