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克鑫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他夢見孩子失去母親,母親失去丈夫,丈夫失去愛子,所有人都在向他哭訴。他很想不理他們,扭開頭走掉,但夢裡他做不到。他們的情緒一下子流進了他的體內,讓他撕心裂肺。
醒來的時候,他的心情糟透了。
“說起來,這好像是我在這個世界度過的第一夜。”他自言自語道。之前,每次在他入睡前,就會先被趕回到現實世界。
“……因為我沒有反召喚你。”特裡恩說。他還在忙個不停,照顧著他那個長相醜陋的碩大寵物。
畢竟,特裡恩是古克鑫的召喚者。古克鑫在這裡待多久,他說了算。
“你的法力能讓我在這裡待多久?”古克鑫問。
“……待到我死。”特裡恩說。
謔。不愧是魔法宗師,果然和瑞吉娜不可同日而語。當初瑞吉娜的召喚時間都是按小時計的。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古克鑫對特裡恩說。“夢到了那些被你塞進‘星之獸’的靈魂們。”
“……哦。”特裡恩不置可否。
“其實這不是夢,而是我的魔法。”這是“追死之印刻”的異能。“我會夢見那些新死之人的記憶和情緒;但這次不知道為什麽,他們應該死了挺久的,我還是夢見了他們。”
“……是嗎。”特裡恩溫暖地給“星之獸”喂著食。它的早餐是五個假人。
“他們很痛苦。”古克鑫說。“他們在憎恨你。”
“……這是必要的犧牲。”特裡恩的聲音不帶感情。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把憎恨你的靈魂塞進了那個傻大個裡,然後還期盼那個傻大個會為你賣命?”古克鑫說。“不太合理吧。”
“……我別無選擇。”特裡恩說。
“星之獸”吞下了假人,滿足地打了飽嗝。和它龐大的身軀相比,那五個假人充其量是塞牙縫的大小。看起來這玩意飯量還挺小的,比想象得好養活。
“準備得怎麽樣了?”羅斯瑪麗從洞穴外面走了進來。
古克鑫都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離開洞穴的。之前跟“星之獸”鑽洞的時候,他們每個人都被搞得灰頭土臉的,而現在羅斯瑪麗卻是一副乾淨整潔的模樣,金色的長發柔順漂移,白色的披風潔淨如雪。難不成她剛才找地方洗頭洗衣服去了?
“……準備完成了。”特裡恩說。“‘星之獸’已經恢復到萬全狀態。”
“這麽快?!”古克鑫問。“昨天它不是被斯諾菲爾德轟掉了腦袋嗎?”
特裡恩搖搖頭。“……轟掉的只是一顆青春痘而已。”
你這個青春痘長得也太驚悚了吧。
“我們什麽時候出發?”羅斯瑪麗問。
“……現在。”特裡恩望了望頭頂。
“星之獸”突然起身,撞碎了石壁的石臂。古克鑫等三人也被它的巨大身軀一起頂了上去。
“星之獸”的身軀不斷變高、變長,於是一層層石壁被它擊碎,亂石劈頭蓋臉地砸到了三者頭上。
“下次提前打聲招呼!”古克鑫罵罵咧咧。
“……我們要行動了。……準備碎石。”特裡恩說。
“你現在打招呼有P用啊!!!”
大概上升了四五十層之前,“星之獸”終於停下了。剛剛把自己收拾乾淨的羅斯瑪麗又恢復到了蓬頭垢面的模樣。古克鑫發現他們正置身於一個巨大的空洞之中,面前是一個華麗的巨門,
高約十幾米,門身上有繁複的花紋,似是用魔法合金打造,銀色的質地上映射著虹色的浮光。 “這就是‘真理之門’嗎?”古克鑫問。
“不,這是個中轉站。”羅斯瑪麗說。“打開這個門,我們就抵達‘真理之門’了。”
“這門要怎麽打開?”古克鑫又問。
羅斯瑪麗沒回答,她只是掏出刺劍狀的法杖,輕聲詠唱了一段魔法。而後,一道水色薄霧籠罩了他們。
“這樣就能開門了?”古克鑫再問。
薄霧在他們身邊旋轉了起來。而後,卷走了他們身上的汙穢。薄霧飄走時,帶走了他們的一身泥塵。
“這樣我們身上就乾淨了。”羅斯瑪麗飄飄然地說。
這時候你還管什麽乾不乾淨啊!門呢?門要怎麽辦?!
特裡恩走上前去,輕輕一推,門開了。
“……這門沒鎖。”他說。
門後是一堵石壁。
“星之獸”後退了兩步,然後猛衝,直接把石壁撞出個大洞。洞後是一片更大的空洞,空洞中懸浮一個巨大的黑色十字,貌似這玩意就是“真理之門”了。
“……到了。”特裡恩說。
所以說之前那個門有個P用啊。
“又髒了。”羅斯瑪麗說。剛才“星之獸”那一撞,又撞出滿天粉塵。
所以說你之前那個魔法有個P用啊。
“所以說,現在我們要做什麽?”古克鑫問。
“把門關上。”羅斯瑪麗說。
“……在此之前,要先解決‘那個’。”特裡恩望向前方。
前方是無垠的黑。但在黑色之中,古克鑫辯識出了一個黑色的輪廓,輪廓勾勒出一個龐大的存在。
“那個是什麽東西?”古克鑫感到一陣寒意。
“一百年前有人問了和你相同的問題。”羅斯瑪麗說。“直到今天我們也沒找出答案。”
“……那是什麽不重要。”特裡恩驅使“星之獸”向它攻擊。“……我們只需要消滅它。”
“星之獸”長逾百米,且身軀仍在不斷擴大。但與那個龐大的存在相比,仍然顯得渺小。
古克鑫有一種感覺,即使是整個宇宙與這個存在相比,也依然是渺小。在“它”面前,他隻想要拜服,隻想要逃離。
這不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他的思緒開始凍結,而回憶卻顯得愈發鮮明。
“……格林格萊斯?”他失言喊出一個名字。
“那是誰?”羅斯瑪麗問。
“神聖魯斯坦帝國的神瞰代行者。”古克鑫說。“我想您應該不認識他。”
但眼前之物並不是格林格萊斯。或者說,“它”不只是格林格萊斯。“它”不是一個個體,不是一個物種,甚至不是一種存在。古克鑫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它”,他隻覺得他們所有人都死定了。
“它”似乎張開了什麽東西,可能是嘴,也可能是眼睛。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音響徹空洞,在聽到那聲音的同時,古克鑫就吐了出來,眼淚和鼻血也不爭氣地流個不停。而在“它”發聲的同時,無數汙穢從“它”體內湧了出來。僅僅是看上一眼,古克鑫便已理解:那汙穢能夠吞噬一切。如果他試圖用“星光”迎擊汙穢,那他便會永遠地失去它們。
羅斯瑪麗和特裡恩的情況並不比他好。羅斯瑪麗已經吐血吐直不起身,特裡恩的老身子骨更是直接原地爆炸了。幸好,“星之獸”很快用它的血肉再造了一個特裡恩。
新生的特裡恩一把將古克鑫摁倒,讓他光滑的嫩臉貼上了“星之獸”皮膚上的肉瘤。
“【嗶——】,你幹什麽?!”古克鑫張嘴便罵。
“……快連接‘星之獸’。”特裡恩懶得跟他解釋。
可古克鑫不知道怎麽連接“星之獸”。特裡恩倒是知道,所以他試圖先與古克鑫建立連接,再通過古克鑫連上“星之獸”。但特裡恩的靈魂法術水平太差,似乎不把古克鑫打昏就不知道怎麽連接。
古克鑫隻好幫他一把,主動把自己的“帶魚”和特裡恩的“吞鰻”捆在了一起。如果有選擇,他希望能和漂亮的小姐姐連接靈魂鏈接,而不是和這個又髒又倔的臭老頭,況且這個老頭不久前還想佔據他年輕貌美的身體。但大敵當前,他別無選擇。
不管怎樣,連接是勉強建立起來了。在特裡恩的操縱下,“星之獸”開始變形,把自己的身軀拱成了一個環。在環的空洞處,有一股強到沒道理的魔法能量正在匯聚。
“汙穢”察覺到了其中威脅,於是開始攻擊“星之獸”。一大坨“汙穢”如海嘯般撲了過來,“星之獸”的身軀一觸碰到汙穢,就像金屬被澆了硫酸,瞬間就被燒沒了,隻發出刺鼻的濃煙。就這麽一下,“星之獸”的“環”就沒了一半。
但“星之獸”皮糙肉厚,生命力旺盛,當即開始再生。它從傷口出長出肉芽,肉芽化作觸手,觸手擰在一起化作血肉,轉瞬之間又把被燒掉的身軀長回來了。而魔法能量的匯聚過程一點都沒耽誤。
“汙穢”是有智慧的。見到燒“星之獸”的本體沒用,它便立刻轉換了攻擊目標,化作利劍直接射向了特裡恩和古克鑫。
“Paww Moax。三系混凝。”
特裡恩和古克鑫面前頓時出現了一堵牆。一堵水牆,一堵光牆,一堵禁製之牆。三牆合並化作絕壁,擋下了“汙穢”的刺擊。
施法者是羅斯瑪麗。她兩根法杖在手,口中念念有詞,看起來傷勢沒有大礙。她看著一副細皮嫩肉的樣子,沒想到身體還挺結實。
“龐大之物”開始顫抖。而後,萬億漆黑之獸從地面湧現,聚集成了死亡的漩渦。與這漩渦相比,每隻漆黑之獸都只能算是小小的水分子。它們蠢動在一起,便可吞噬一切。死亡之黑流不斷上漲,漸漸淹沒了“星之獸”的環。
羅斯瑪麗試圖用各系魔法轟擊漆黑之獸,但她的魔法落到黑流中,就如同火星落入大海,很快便被湮沒於虛無。特裡恩忙於駕馭“星之獸”,已無力再開啟“石之花”。
“亡沒之魂,聽我號令!‘追死之印刻’!”古克鑫高度呼喚道。
而後,沉眠於“星之獸”體內的赤色靈魂,在那一刹那蘇醒了。它們尖嘯著衝出了環。被它們觸及的漆黑之獸,紛紛化作了腐朽。 在紅之激流的衝擊,黑之潮水漸漸褪去。“星之獸”的環本是肉色,方才被黑流染成了漆黑,如今又被靈魂們染作了緋紅。
此時,魔法之力已經充盈了“星之獸”的環。一股能量的洪流就此射出。那洪流似是漆黑,又有點點星光閃爍其中,散發出奪目的光彩,仿佛是星河的樣貌。“星河”擊中了“龐大之物”的虛無身軀,竟令它瓦解崩壞。
“這一炮能消滅它嗎?”古克鑫問。
“……顯然不能。”特裡恩說。
羅斯瑪麗乘風而起,躍至一隻巨手之上。巨手屬於一名巨人,而那巨人正在一隻更巨大的手上。每個巨人都站在比自己更龐大的巨人手上,如此反覆無窮盡。
“此乃超越常世之理。”羅斯瑪麗輕念道。
“龐大之物”受到炮擊,跌回了十字狀的黑色裂縫之中。巨人們趁機出手,用蠻力將裂縫捏合。
“萬千鎖鏈禁錮吾身。”
而後,無數鎖鏈從虛空中湧出,像手術線一般縫合了裂縫,令它無法再次開啟。
世界似乎一下子恢復了寧靜。
羅斯瑪麗飄然落在了“星之獸”上。
“然後呢,我們要做什麽?”古克鑫問。
“不用做什麽了。”羅斯瑪麗說。“結束了。”
“這麽簡單就結束了?”古克鑫有點不敢相信。
“……不簡單,我為此準備了15年。”特裡恩說。
“台上一分鍾,台下十年功。”羅斯瑪麗教誨道。“所以我一再告訴你們,學習魔法,最重要的是打好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