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墜落的時候,特裡恩一直想:他究竟有什麽堅持下來的理由?
沒有。
從一開始就沒有。
他只是天性固執。
他只是不想讓斯諾菲爾德贏。僅此而已。
“鐵石綻放,如璀夏之花。”
他向石之花許下願望。石之花是萬能的許願機,絕不會辜負人們的願望。
只是,他的靈魂已經破碎,破碎得沒法讓他好好再許一個願望。
“星之獸”依然聳立,但特裡恩已經沒法再讓它挪動半步。
“果然,沒了我,你就不行。”剛剛被打飛的古克鑫,不知何時站上了“星之獸”的頭頂。它接住了特裡恩的身軀。
然後,古克鑫溶解了。他溶入了“星之獸”的軀體。他是用人類的血肉、黑獸的骨骼、艾麗絲的靈魂和特裡恩的心臟鑄就的咒噬之體。他是開啟“星之獸”的鑰匙。
此時的“星之獸”,幾乎已經是個空殼了,全靠特裡恩的石之花維持著軀體。所以,在與之融合的那一刻,石之花帶來的痛楚也毫無保留地傳入了古克鑫體內。
古克鑫疼得嗷嗷大叫,疼得屁滾尿流。
而“星之獸”終於開始前進。斯諾菲爾德也迎著它、踏著虛空走了過來。
“……你沒必要承受這些。”特裡恩對古克鑫說。“……這裡本就不是你的世界。這不是你的戰爭。”
“別婆婆媽媽了,你造了我的身體,不就是為了乾這個嗎?”古克鑫笑笑。“既然被你召喚了,那就該盡到召喚物的義務啊。”
“……雖然上次被召喚時,我毀了召喚者的國家。”他小聲補充道。“……無所謂啦。”
“就此別過。”斯諾菲爾德揮起了拳頭。“替我向萊文朵問好。”
斯諾菲爾德的拳頭綿延無際,似乎佔據了所有空間。所以“星之獸”無法閃躲。
它擁有“白色生物”的本質,能吸引一切魔法能量。所以“星之獸”無法用法術迎擊。
它擁有壓倒性的龐大力量,足以擊碎一切物質。所以“星之獸”無法用物理手段應對。
突然,“星之獸”的頭部燃燒起來,燒出了兩個洞,就像是一雙眼睛。
“千目之印刻。”古克鑫說。
“星之獸”的眼睛射出光芒。光芒穿透了斯諾菲爾德的身軀。
這是古克鑫從神聖魯斯坦帝國的原初之民那裡獲得的魔化印刻,是印上靈魂的汙穢,是令靈魂殘缺的傷痕。古克鑫的身軀無法承受魔化印刻,但“星之獸”可以。
在“千目之印刻”的注視下,斯諾菲爾德的一切秘密都暴露了。古克鑫看到了他的魔力流動,看到了足以淹沒世界的能量洪流。他也看到了,斯諾菲爾德的心智與意志,根本不足以駕馭這股龐大的能量。所以,越是接近斯諾菲爾德心臟的位置,這能量就越發混沌與無序。
所以,心臟就是他的弱點。
斯諾菲爾德的拳頭已經綿延至“星之獸”臉上。
“瀆龍之印刻”。古克鑫說。
“瀆龍之印刻”可以隔絕魔法,可以撕裂血肉。在它的加護下,“星之獸”如離弦之箭,穿透了斯諾菲爾德的無盡身軀,直奔他的心臟而去。
“汙穢之網。”斯諾菲爾德詠唱道。
無數淤泥,從四面八方而來,包裹住了“星之獸”的身軀。“汙穢之網”不算是特別高級的法術,但在“門”中生物的無限魔力加持,竟變得無可掙脫。身為咒噬造物的“星之獸”不是很怕汙穢魔法,
但古克鑫的靈魂魔力卻被它克制得很厲害。 現在的古克鑫,就像陷入沼澤的力士,空有一身力氣卻使不出來。“星之獸”再也無法前進半步。
斯諾菲爾德張開了嘴,露出了一個巨大的炮管。炮管射出了純粹而龐大的能量衝擊。
古克鑫沒處可躲。能量衝擊瞬間便淹沒了他。
“——穢雷之印刻!”古克鑫大吼起來。“星之獸”的軀體裂開了,從裂口中射出了一道裹著淤泥的白雷。
“……願這汙穢之雷射穿天際。”特裡恩許願道。血色之花在他的眼眶中炸裂,而穢之白雷也在石之花的願望變成了一道刺穿萬物的細線。
白色的細線穿透了無盡的能量、穿越了無所不在的淤泥,擊中了斯諾菲爾德的心臟。
古克鑫感覺到,自己靈魂的尾端,在白雷的反作用力下破碎了。與之一起破碎的,是斯諾菲爾德,和他無處不在的身軀。
籠罩在天空之上陰霾,終於散去了。鎖鏈將黑色十字緊緊封鎖,而後,它也消散在了空氣中。
“贏了。”古克鑫回頭看了一眼特裡恩。
特裡恩沒有說話,只是癡癡地望著空無一物的前方。
他倒下了,從“星之獸”的身上摔了下來。
“星之獸”伸出手,試圖把特裡恩捧在掌心。但它做不到,因為它連一個完整的手掌也沒有剩下。它的身軀分崩離析,碎作了肮髒的血肉,血肉又化作淤泥,淤泥又化作塵土,塵土灑落在地上,終於,連一點痕跡也沒有剩下。
古克鑫乘著“星光”,飛向墜下的特裡恩。
但他也沒能做到。在他觸碰到特裡恩之前,他和他的“星光”就一並化作了泡影。召喚時間結束了,他在這個世界也不複存在。
於是,特裡恩摔落地面。他那衰老而殘破的身體沒能承受住這樣的衝擊,於是他變成了一灘滑稽又惡心的肉泥。
娜塔茵輕輕走到肉泥前。她勉強從肉泥中辨識出他的頭顱,為他合上了眼睛。“你可以休息了。抱歉,謝謝,再會。”
戰鬥結束了,但戰場沒有因此安靜下來,活下來的人反而顯得更加忙碌了。有人在搶救傷員,有人在維持秩序,有人在戰後追責。
娜塔茵穿過忙碌的人群,沒有說一句話。
她走了很久,來到一處風景如畫的墓地。
墓地中整齊地排列許許多多的碑,她卻來到一處沒有碑的土包前,緩緩摘下面具。
風聲飄渺,仿佛是死者在吟唱。
“娜塔茵老師?您也在這裡啊?”一個年輕的男聲在她身後響起。
娜塔茵回首,看見了基尼斯。
“今天我好不容易容易撿回一條命,我覺得肯定是祖先保佑了,所以特地來感謝一下他們。”基尼斯解釋道。“噢,其實我更應該感謝您們。真的很感謝您,娜塔茵老師。”
“是我應該做的。”娜塔茵淡然說。
面對娜塔茵,基尼斯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感到有點尷尬,於是便絞盡腦汁組織語言。“說起來,也是挺巧的,您也在這裡。”
“我來看望一個友人。”她說。
基尼斯望了望娜塔茵眼前的土包。“哎?那個是我曾曾祖父的墓。”
“嗯。”
“您的友人,該不會是我曾曾祖父吧?……不,不可能。”基尼斯隨機否認了這種可能性。“他都過世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前的時候,還有人記得嗎?”娜塔茵輕歎。
“結尾圓滿的故事很快就會被忘掉,但留有遺憾的故事卻總是被人銘記。”基尼斯感慨道。“曾曾祖父一生隻愛過一個人,但這個人不愛他。終其一生,他都沒能走出這個遺憾,於是把這個遺憾甩給了我們。”
“也許那個人也愛他。只是不能在一起。”娜塔茵說。
“如果相愛,為什麽不能在一起?”基尼斯問。
“也許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娜塔茵說。
“如果她認為有其他事情比愛更重要,那就是不愛。”基尼斯說。
“……或許吧。”娜塔茵說。
後來,基尼斯離開了。娜塔茵卻仍然駐足墓前,遲遲不肯離開。
直到夕陽西下。直到羅斯瑪麗也來到墓地,尋找她的蹤跡。
“這次我睡得太久了,差點沒趕上你們的戰鬥。抱歉。”娜塔茵向羅斯瑪麗道歉。
“您需要通過睡眠恢復能量,維持身體的不朽。”羅斯瑪麗說。“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可是,最近我沉睡的頻率越來越高,每次沉睡的時也間越來越長。”娜塔茵說。
“是‘時之華’的副作用嗎?”羅斯瑪麗問。
“或許,是我覺得倦了。”娜塔茵示弱地說道。“百年間,與‘真理之門’的戰鬥無窮無盡。作為銘玖的學生,修正他的錯誤是我的義務。而我卻在用我學生的性命在修複這個錯誤。”
“我們自願守護這個國家,不是為了修複誰的錯誤。”羅斯瑪麗說。“如果老師覺得疲倦的話,那就休息吧。接下來的百年,由我來守護就好了。”
“這不是我所希望的。我不希望你再經歷一遍我所經歷的事情。”娜塔茵說。“你可以放棄‘時之華’,放棄永生,然後去組建自己的家庭。”
“我已經做出了選擇,老師。”羅斯瑪麗說。“我不會反悔。”
娜塔茵望向遠方。“那個時候,你選擇了禁製和‘時之華’,特裡恩選擇了咒噬和‘石之花’。……我不知道哪條道路更艱難。……抱歉。”
“……不需要說抱歉。 ”特裡恩對娜塔茵說。“……應該是我,對您說謝謝。”
娜塔茵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但是,她的身邊,刮起了輕風。
輕風吹起了她的發。她還是一如他初見之時,美麗不帶一絲人間氣息。
他笑了。“……別了,老師。”
在轉身的時候,他看見了兩個輕盈的身影。金發的少婦對他活潑地揮起手,黑發的少女穿著潔白的連衣裙。她們在等著他的歸來。
他滿面春風地走向了她們。
“……抱歉,久等了。”他帶著歉意,靦腆地笑著。“……只是,恐怕我去不了你們所在的地方。”
他的腳下,是一片漆黑,綻放著璀璨的石之花。
“……那麽,就別過。”他的靈魂下墜著,她們的身影距他越來越遙遠。“……願你們的世界,陽光傾灑大地。”
下墜。
下墜。
墜入深淵。
布滿石之花的深淵之底,有5朵血色之花尤其鮮明。
1朵血色石花,用於擊殺孽徒,喚醒“星之獸”。
2朵血色石花,用於碾碎藏身深宅的深淵之物。
3朵血色石花,用於殲滅扭曲因果的漆黑生物。
4朵血色石花,用於匹敵窮凶極惡的白色巨物。
5朵血色石花,終令汙穢的白雷射穿天際。
血石之花將永世盛開。
噬骨之痛綿延無斷,直至時間的盡頭。
在劇痛中,特裡恩笑著。
那是,他的願望。
(第二卷《人智堆砌之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