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吃水問題,是我們村老小最頭疼的一件事。全村140多口人,只有一口井供吃水,還有兩處小水頭,隊裡喂的幾十頭牛驢,三四百隻羊的吃水問題也解決不了,遇上天氣大旱,牲畜的喝水還得趕到來回六七公裡的畔坡山村溝底去飲。
這一口水井,水源小,流速慢,沒有兩三歲小孩尿尿的粗度。無論白天還是晚上,等水的大人小孩經常排隊,誰走在前面就排在前面,以此類推。等一擔水,要足足十幾分鍾,家家戶戶到井上時,拿著鐵瓢,水流一瓢舀一瓢,一家兩隻水桶滿了,排隊的第二家就擱在井下,再等著水流,排隊的人有時候站上一兩個小時也擔不上一滴水,只能空著桶回家。
大大每天早晨天不亮出動,過好一會挑滿滿一擔水回來。看到這兩桶清清的水,我高興極了,從炕上做起來說:“大,明天早上我去等水,水桶滿了,跑上來叫你去擔,行不?”
父親遲疑了一會,說:“不行,深更半夜的,你一個小孩,怎麽敢打發下去。”
“況且,村裡人看見,怎麽說我和你大呀,我們在家裡,讓你一個比桶大一點的孩子下去等水,人家會笑話的。”媽媽接著說道。
“那你掏窯洞不了?”我問大大。
父親睜大了眼睛,“你怎麽知道咱要掏一孔窯洞的?”
“你們兩個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不緊不慢地回答著。
“以後大人拉話,你安心睡覺,不要管大人的事。”父親帶著批評的口氣對我說。我嗯了一聲。我和往常一樣,叫醒了二弟,穿好衣服,疊好被子,媽媽窩窩頭也蒸好了,端到炕上,又給二弟穿好衣服。
準備吃飯了,媽打開小書櫃的門,端出大約高1尺,直徑20公分的一個瓷罐子,裡面有多半罐糖。
這是我前幾年過年時,包餃子的蘿卜餡熬得攢下的糖。“今天咱們吃一頓窩窩頭拌糖怎麽樣?”媽媽說著,並用小杓子給父親滿滿挖了一杓子,又給我們弟兄倆每人一杓舀在碗裡,弟兄倆吃著這又香又甜的窩窩拌糖,心裡特別高興。
飯吃完,媽媽把家中的一切收拾的乾乾淨淨,父親出去安排今天隊裡鋤草等事情,可我的口中回味蘿卜糖的香味。這麽多糖媽媽背著我們,今天才拿出來了。我不由自主地又打開書櫃的門,看著糖罐子,這個瓷罐子的兩個耳子引起我的注意。
我當時就對媽媽說,把這個糖罐子騰下,給耳子上挽上一根繩子,把挑水的事交給我吧。媽媽聽了一言不發。半晌才說,你一個八歲的孩子,乾這活媽不忍心,把你跌打了,怎麽辦?況且別人家也會笑話我們的,不合適。
這口井離我們家是最近的,大約五十米左右,一出家的大門口,走幾步,下一個不怎麽陡的坡就到了井邊,只不過路有點窄,擔上水還是要注意,稍不留意,要麽水桶會撞到石頭崖上,要麽腳就踏在路的側旁,人會跌倒,桶會打破。這近距離,我家佔了先決條件,其他家一回水擔不上去,我就可以擔三四回了。
我當時給媽回答:“你放心,把這兩個罐子洗乾淨,耳子上把繩子挽上,讓我大做一根扁擔,家裡的用水包在我身上。”
“不管怎麽樣,我和你大商量一下。”媽說。
“好的。”我心裡想,大大會同意的。當天,我就讓二媽家的兒子文林哥哥給我用鐵絲製作了兩根扁擔繩,就等著大大同意,並給我削一根扁擔。
中午,父親回到家裡吃飯,
母親將我要擔水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他,父親當時就同意了。可他有擔心的一點,現在天凍,井邊結了冰,怕我滑倒打破罐子事小,頭碰破可就麻煩了。可我堅持說,沒事,你們放心,我會小心的。父親勉強同意。過了幾天,父親從自己家中的柳樹上砍回一根柳櫞,用斧頭給我削了一根長大約1.5米的扁擔,兩個頭子上用燒紅的火柱燙了兩個小孔,穿上文林哥製得擔杖繩。媽媽也給我騰下了兩個罐子,耳子上挽了繩子,我擔著瓷罐子,扁擔繩子上拴著鐵瓢,開始了為家分憂解愁。這是我第一次乾活,當時的心情是很高興的。從此開始,家裡大多數用水,就落在了我的肩上。當時,遇到下雨下雪或者刮風的時候,擔水任務肯定是父親,有時候由母親完成。 我大多數在白天擔水,幾乎沒有凌晨或雞叫去擔水的,白天雖然等水的比較多,可比起晚上還要少很多,因為男人們白天既要忙隊裡活,還要回神木城拉炭,有的要上山砍柴,女人們要為孩子們縫縫補補,洗衣做飯。大人們白天基本沒有時間去幹耗費時間的活,相對而言白天等水容易。
我記得,為了能及時更快的等下一擔水, 我動用了二弟也去等水,並將父親擔水用的水桶也擔到井邊去,這樣大桶上等滿滿一擔,我罐子上就分開擔四擔了。不過此做法,村裡比我大幾歲的一個孩子很反感,提出大桶等水就大桶擔,不讓用罐子往家裡擔。我年齡比他小五六歲,可我堅持我的做法,他再也沒有糾纏什麽。
擔水時間也不長,我和二弟的手跟耳朵都凍了,腳後跟也凍得開了裂子。外面感覺不到什麽,回到家裡一會兒有了反應,有時疼,有時癢,耳朵上還流起黃水,手背腫的厚厚的。每天晚上,媽媽吃了飯,收拾完家裡的零活,就用糜草和冬天的雪熬上一小鍋雪水,給倆弟兄洗手、耳朵和腳。據說這種熬出來的雪水對治療凍了的部位療效很好,同時殺雞後從雞肚子挖出雞油煉好,預先裝下一小瓶子,雞油治療凍瘡凍裂子療效更快。煤油燈下,媽媽用手捏一點雞油,抹在我的凍腳上,然後再將麻材在燈上點著,放在距凍腳不到一厘米的凍傷處火燙,雞油也被燙的變成熱水,滲入裂子縫以內,並滲入了更深處,那癢勁感覺很舒服,有時也有夾養夾疼的感覺。媽媽每天晚上就這樣反覆進行治療,大約是七八個晚上,裂子好了,凍傷也好了。可這個冬季,媽媽再也不讓我和弟弟去擔水。
公元一九六五年,我九歲了。這年媽媽又生下了我們的小妹妹,起名叫王嫻娃。這一年秋天,外婆幾乎住在我家照看三弟和妹子。相對而言,我除了擔水,引著二弟玩耍,剩余的活,諸如收拾家、照看妹妹和做飯都由外婆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