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日,爐火月,絕望山脈
一片烏雲正在聚集,像一群告死的烏鴉籠罩在穹頂之上,在霍德華眼中,那片漆黑的羽翼中還潛藏著一條蜿蜒盤蛇。
“要下雨了。”
他輕輕呢喃道。
重物落地的巨響聲不絕於耳,馬蹄聲和腳步聲若隱若現,空氣潮濕無比,全副武裝的士兵們陰沉著臉坐在營地中,刀劍時刻掛在主人身上,暗弱的火光隨時都會熄滅。
一滴雨水悄然落下,隨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在大雨傾盆之前,霍德華步入了阿爾蘭特公爵的帳下。
中央的篝火很明亮,領主們身穿甲胄圍繞著它站成一圈,此時都齊刷刷地看向了門口處。
那個穿著黑色風衣,打著領帶,顯得格格不入的家夥。
“你就是霍德華范德利?”
在最前方,阿爾蘭特大公阿格西勞的胡子像雪花一樣聖白,他的臉上有著一長一短兩道傷疤,鼻骨就像世界之痕一般堅挺。
“是的,很榮幸見到你,公爵。”霍德華禮節性的一笑,站在了為他留出的空位上。
“我也是,男爵。”阿格西勞的聲音像一把上了年紀的號角,很低沉,但卻久久回蕩在跳動的火焰旁邊。
或許,公爵不喜歡吸血鬼吧?
他點點頭,沉默下來。
塔西尼就站在他的側對面,兩人相視一眼,又很快將視線移開。公爵的兩旁分別站著六位伯爵,再往後便是他們的男爵,而霍德華則處在他們的中間。
“暗精靈全退了回去,斥候在深入隧道十公裡的地方建立了前哨,根據目前的回報,那附近暫時沒有發現任何的地下城。”
所有領主都像僵屍一般站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霍德華意識到,公爵特意將他錯過的情報復述了一遍。
“在會議開始前,我希望你們能解答一些我的疑問——比如查艮斯男爵,為什麽你的領地裡多出這麽大一個洞,然後你,卻能一無所知的端坐在城堡裡?”
霍德華隨著眾人一起轉頭,看到了一臉苦澀的查艮斯。
他盯著跳動的火光,臉上像是有人欠了他幾百萬枚金幣一般,擰巴成一個苦瓜。
本來,這裡是一個礦場,專挖黑曜石的,由他將挖礦許可出售給那群沒媽的商人。
一年光是這小小一個礦場的收入就幾乎抵得上他整個男爵領全部的收入——有錢賺,那就挖麽。
關鍵是鬼知道他們能挖到地底下去!
更關鍵是這群沒媽的玩意兒還不通知他!
就像阿格西勞所說的一樣離譜,自己領地上多了這麽大一個洞,他直到兩天前才被人通知,還是菲拉赫伯爵的騎兵‘非法入境’才查出來的。
“我……公爵,我沒什麽可說的,這件事的我需要負最大的責任!這無可厚非,我也清楚,如果你願意相信我的話,我會帶著我的士兵證明自己的忠誠。”
話雖然是這麽說,但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睛仿佛在告訴所有人:
我不活了!
查艮斯做夢也不會想到,這種天大的‘好事’會降臨在他頭上,一個小小的男爵頭上。
周圍的領主唏噓著,沒人幸災樂禍,也沒人想要說些什麽,只是把眼神慢慢地移向了別處
領地就挨在查艮斯男爵旁邊的幾個領主臉色更是豐富的像雨後的彩虹。
阿格西勞把目光轉向了這場災難的第二順位負責人,“塔西尼伯爵,
灰原鎮被毀滅的那天,你又在哪裡呢?” 塔西尼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霍德華,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道:“當晚我駐守在龍舌蘭要塞,我被他們算計了,本來我是有能力阻止這一切的,我很抱歉!”
“你該為那些死者致歉的。”阿格西勞最終把目光移回到吸血鬼身上,“那你呢?男爵,聽說你的棺材離那裡很近?”
篝火劈裡啪啦地燒著。
霍德華的臉上換上了一副恐懼的表情:“是的公爵,那真是太恐怖!這幾天我連睡覺都是提心吊膽的!”
領主們像是喝水被噎住了般看著他,大家都好好地唱著官腔,怎麽到你這兒話風就變了呢?
……
領主們一個接著一個走出營帳,他們的侍從立刻撐起寬傘遮住大雨。
霍德華最後一個走出去,他尚在裡面就可以聽見查艮斯那低沉憤怒的聲音。
“約翰那個混蛋呢?把他給我揪到我的營帳裡去!”
為了展示自己的忠誠,這個倒霉蛋將在午飯後帶著他的士兵進入到地底中。
能不能回來,似乎全憑命運女神的安排了。
而霍德華,則自告奮勇地表示將加入了他的隊伍。
雨聲更甚,士兵們早已躲到帳篷中,整個營地空蕩蕩的。
伊莉絲孤零零地站在門外,她頭頂戴著霍德華為她戴上的禮帽,大雨澆在她的鎧甲上,水流像瀑布一樣落下。
他剛走到門口,等候著的伊莉絲便走上前來,她想摘掉頭頂擋雨的帽子為霍德華戴上。
“戴著吧,伊莉絲。”
“那怎麽行!雨很大的,大人。”
避雨的法術有很多種,但霍德華知道自己最好別用。
畢竟阿格西勞公爵看起來並不喜歡吸血鬼——倘若他知道自己還是一名出色的法師,那可就是無窮無盡的麻煩了。
就像此時那些緊閉的營帳中,不知道正有多少雙眼睛注視著他。
“霍德華伯爵?”
一個明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光從嗓音上來說,應該是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回過頭,他認出對方是剛剛一直跟在阿格西勞公爵身旁的騎士,手中還握著一把精致的玻璃傘。
“你是?”
“艾德, 阿格西勞是我的父親。”年輕的騎士靦腆地笑著,將手中的玻璃傘遞到霍德華的身前,“我聽說了,您是為仁慈的領主。雨很大,路上小心。”
霍德華接過這份善意,回以微笑,“感謝你,艾德。”
他轉過身,告別了騎士。
伊莉絲拿起霍德華手中的傘,嘗試著按動了長柄上的一個按鈕,豎立的羽片便自動放下,彼此之間形成了一層魔法屏障。
“不敢相信,這裡居然會有這麽高明的工具。”
“只是簡單的煉金產物罷了,伊莉絲,你要知道在這個位面,底層人和頂層人處於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霍德華看著她抬起手臂,將傘撐到自己頭頂,“當然,我們一直看得是底層的風景,所以你才會覺得稀奇。”
“可我們本應該在頂層的世界裡,大人,那裡的生活又如何呢?”伊莉絲的手臂緊緊貼著他的肩膀。
“像是飛在天上,也像是在水裡,總之沒有這種結實的地面。”霍德華低下頭,腳下已變成了淺淺的水窪。
視線往外偏移,他接著看見無數水流沿著伊莉絲的大腿落下。
傘太小了。
“傘給我,轉過身。”他命令道。
伊莉絲轉過身去,接著就感到背上貼住了什麽,頭頂也再沒有雨水落下。
被雨聲吞噬的軍營中,兩道身影背靠著背,躲藏在一柄小小的傘下。
領主們的軍隊帶著各自的營帳,而霍德華什麽都沒帶,自然沒地方可去。
“大人,還是讓我來撐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