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本的商隊在午飯剛過就抵達了城堡門口，霍德華不得不像昨天一樣頂著大太陽站在他們面前。

　　“這是您要的各種工具……”

　　“五百袋黑麥種子……”

　　“這些是大麥……”

　　貨物一件件被清點，隨後被石像鬼搬到城堡地下室，商隊的領頭人在吐出最後一株唾沫星子時，終於念完了訂單上所有的內容。

　　“請您核對！”他恭敬地把紙遞上，被伊莉絲接過。

　　“多少錢?”

　　每一樣貨物霍德華都檢查過，不存在缺斤少兩或假冒偽劣的跡象。

　　“一共……七千八百二十三布爾銀幣，波本先生說了，零頭可以抹去。”

　　“所以是七千布爾?”伊莉絲看了一眼紙上的內容，偷偷將它藏進了口袋。

　　“不……是七千八百二十。”

　　霍德華示意一下伊莉絲，回頭問道:“波本大概什麽時候能回來?”

　　領隊商人目光一斜，思考一陣後答道:“波本先生和托馬斯先生昨天下午就上了船，我只知道普通貨船想要到孤王城水路最快也要三天，但他們坐的是快船，可能要快一些吧。”

　　霍德華點點頭，他們越快趕到王都越好。

　　至於那箱金幣能不能送到艾琳娜的龍宵宮，就不是他用管的事了，只要蓋著女王王印的受封狀到手就行。

　　他也不用擔心那兩個商人會私吞掉那箱金子，畢竟在商場上混跡了這麽多年，對方不大可能做出這麽殺雞取卵的事。

　　“嗯……”吸血鬼將帽簷往下扯了一些，“馬緹斯的情況如何?”

　　“伯爵(塔西尼)的騎兵在平原上到處都是，城裡的士兵也全部動員上了城牆，但他們並沒有雇傭我們的車隊，暫時應該還沒有出兵的打算。”

　　對方的臉色不再那麽好看了，雖說他們很願意發戰爭財，但萬一戰場就在這兒可就不那麽妙了，馬緹斯畢竟是許多商會在卡林西亞公國境內的主要商站之一。

　　伊莉絲把一口箱子扔到商人面前，“七千八百二十個布爾銀幣，一個不少。”

　　商人點點頭，招呼手下拖了下去，就算對方給的少了，他也沒膽子去反駁。

　　“伯爵大人，如果您還有什麽需要的話，請隨時聯系我們！我們會在您這兒先建一個小商站。”

　　霍德華突然想到了莫莉的靈魂——如果他能將她復活呢?

　　雖然很不切實際，但他還是開口說道:“我需要一些昂貴的煉金材料，你們能幫我購買嗎?”

　　“當然！”商人信心滿滿地答應下來，隨後就見霍德華掏出一本書寫了起來。

　　嘶啦——

　　“就是這些，可以嗎?”

　　“當……”商人的話戛然而止，隨著他的視線接連飄過一個又一個材料，他的臉上似乎也逐漸布滿了陰霾。

　　“我想應該可以的，大人，波本大人囑咐我不管您想買什麽都要盡力解決。”

　　霍德華出聲輕笑，“請替我向他轉達謝意。”

　　商人深吸一口氣，收下了紙，在稍微組織了下語言後，冷靜地說道:“您要的東西有些在我們庫存中有，剩下的就得去附近的城市買了，請放心，我們會盡快送到的，但您也知道，這些都是價值不菲的魔法材料。”

　　“錢不是問題，我願意支付十分之一的酬勞，關鍵是時間。”

　　“最快明天晚上！”商人咽了口唾沫，這些商品價值的十分之一也不算少了，“如果運氣好的話……”

　　重新回到陰暗的城堡，

霍德華摘下帽子，覺得自己臉上正冒著熱氣。　　“真希望冬天快點到。”

　　“可這才剛入秋呢大人，需要我給您將降溫嗎?”伊莉絲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

　　“你只會讓我上火。”霍德華翻開書，偷偷瞄到伊莉絲躲閃的眼神，“今天還有難民到這兒來嗎?”

　　她立刻答道:“沒有。”

　　“居民的住房需求解決的怎麽樣了?”

　　“最多兩天就能完成，您的煉金造物幫了很大的忙。”她環視著大廳中佇立的石像鬼，“您真是智慧非凡......”

　　“還有什麽需要報告的事情嗎?”

　　“嗯......沒有，但是——”伊莉絲話音一轉“我有個小問題。”

　　“什麽?”

　　“大人，如果您成為王國正式的實地領主，是需要將稅收的一部分上交女王的，另外教會也會征收十分之一，這意味著我們光是向上交稅就要花去很大一筆錢。”

　　霍德華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一絲笑意代替了往日的面癱，“你覺得我收的稅太少了是嗎?”

　　“不，我並沒有質疑您的意思，只是……很奇怪。”伊莉絲此時卻不敢對上他的視線了，每當他臉上出現表情時，她總會把頭低下，接著偷偷用那雙局促不安的眼睛打量起來。

　　“確實，十分之一的稅太少了，確實太少了。”霍德華合上書，把視線向高出投去，“而我們每年卻要將這點可憐稅收的六分之一交給國王，十分之一交給教會。”

　　按照現在巴伐利亞王國的封臣契約法，女王的直屬封臣需將土地稅收的六分之一上交，這個比例曾在視財如命的‘黃金王’統治時達到了五分之一，但現在已經恢復到了帝國的平均水平。

　　也就是說，霍德華若是當上灰原領的新領主，他每年要像別的封建領主一樣上交將近五分之一的稅款。

　　剩下的五分之四要拿去支付各種工資，維持城堡的日常開銷等等。

　　說實話，如果沒有額外的經濟來源，正常應該向治下的子民征收至少三成的賦稅才能維持這些一名領主的正常開銷。

　　“放心，我對我們的財政狀況很樂觀，伊莉絲。”

　　“可就短短兩天的時間，十幾萬布爾就只剩下四分之一了，大人。”伊莉絲偷偷看向他。

　　“悲觀點，可能再過幾天就一個字也不剩了。”霍德華低下頭，指甲叩了叩手杖，“但說實話，我們的領地現在一片荒蕪，差不多一半的人口死掉了，百姓們身無分文，甚至連秋耕的種子都要我們來提供，就算逼迫他們交一半的稅，又能有多少呢?”

　　黑騎士似乎很不滿她領主的仁慈，一群賤民的命而已嘛——

　　“但您的領地不可能一直這麽小啊！等到整個王國都臣服在您腳下時，就算是千分之一也是筆大數目了啊！”

　　“所以到那個時候豈不是更加不用在意收多少稅了嗎?”霍德華攤開手，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伊莉絲，我想你應該明白一點，等到了那個時候，我們的行政系統會臃腫地像一個矮人大媽一樣——往往最底層的農民向稅官交了十個布爾，到我們手裡可能只剩下三兩個了！”

　　“可是——”她覺得嘴唇異常乾燥，“如果剛好處在兩者之間的時候呢?”

　　霍德華大笑起來，“別鑽牛角尖了，伊莉絲。”

　　“嗯......鑽牛角尖......是什麽意思?”她疑惑地抬起頭。

　　霍德華繼續笑著，四處掃視著空曠的大廳，最終將視線停在自己的王座上。

　　“你今天打掃過那兒嗎?”

　　伊莉絲看向那裡，有些不明所以，“當然，我保證上面沒有任何灰塵。 ”

　　霍德華走到王座前，連摸都不摸，只是隨意看了一眼，就搖頭反駁道:“不！有灰塵！”

　　“怎麽會！”伊莉絲急忙碎步上前，彎下腰仔細查看著，手在冰冷的石頭上摸了個遍。

　　“大人，我保證沒有！”她挺起傲人的胸脯。

　　“我不管！”霍德華差點陷進去，“反正就是有！明白了嗎?”

　　“......”

　　“我明白了。”

　　霍德華轉過身，突然又換了一副語氣，“話說回來，伊莉絲，你又是怎麽清楚的知道我要向女王和教會交稅的呢?那群平民總不可能跟你聊這些吧?”

　　“我昨晚看書了解到的！”她立刻說道。

　　“看書?”霍德華一臉懷疑。

　　“嗯！每天您開始冥想後我都在看書的！除了巡夜就是看書！”伊莉絲急忙解釋道。

　　“你不是一直守在我身邊嗎?”

　　“對啊！但我總不能不找點事做吧！”

　　伊莉絲的語氣比平時急促了一些，或許只有他才聽得出來。

　　“那你昨晚在看什麽書呢?”霍德華盯著她問。

　　“當然是‘帝國領主基本法’！它在您書房左側的書架上，第三欄中間靠右！”

　　伊莉絲眨眨眼睛，瞳孔裡滿是對方直勾勾的眼神。

　　“希望如此吧......”霍德華話鋒一轉，“下午記得去趟北部森林，把那群豺狼人需要的東西送過去，按這個價格。”

　　伊莉絲結果霍德華遞來的一張紙，把腰又挺直了些。

　　“遵命，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