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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侮辱您的覺悟的意思,可是這樣真的有必要嗎?”
盡管下面的大罐子屏蔽了大部分叫聲帶來的干擾,無線電那頭的憲兵司令的聲音聽起來仍然模糊刺耳。
“必須如此。這是我為政府盡的最後一份力。”
城防司令的聲音衰弱卻堅定。
“尊重您的選擇。現在再核實一遍:再過半小時您的部隊就會降落在第六大道,我已經在那裡布置了足夠的防空炮火,除了跳傘人員全數殲滅,是這樣嗎?”
“您說的完全正確。”老人的眼神中流露出堅毅的刻毒。“跳傘人員一共有兩名,梅妮·福利萊特與尼斯·斯特格伍德。”
總委員長格裡斯特布置的撤離計劃幾近完美,除了一處疏漏。依照撤離計劃,在【盾】啟用後,紫色屏障的外圍仍有相當數量的守城部隊。這些為國奮戰的軍隊將淪為棄子,被【失神者】的大軍吞噬殆盡。當時沒有任何一個將領對這個環節表示異議,但惠爾特之後意識到,這些棄子是整個計劃中最不穩定的因素之一。
人在絕境下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打了一輩子仗,見慣了屍山血河的惠爾特對這句話有著極其深刻的理解。外圍防線上仍有三個沒搬空的軍火庫,數十門尚能運作的重炮以及上百門輕型炮,這些火力能對紫色屏障造成什麽樣的傷害仍是未知數。一旦殘軍發覺自己被拋棄了,他們會怎麽做?朝著屏障開火的可能性遠大於零。想辦法把他們弄進屏障呢?首都倉庫裡的閑置飛艇提供了這一選擇,但這也是行不通的。城牆守軍的成分本來就很複雜,不少還是抽簽上牆的底層市民,原本就沒有多少奉獻精神,多日的慘重傷亡與後方生活的對比讓他們對統治階級的怨恨與日俱增,而沒有對這些軍人的家屬進行優待放行很可能成為讓他們造反的最後一個契機。剛剛聽到的士兵們的閑談完美便印證了惠爾特的擔憂,這幫家夥進了內城甚至可能威脅皇權。
只剩下一個方法了:把這些殘軍集中處理。惠爾特反覆思量,最終還是決定用飛艇這招。原本的計劃很簡單,飛艇的燃料隻加一半,它們便會在半途自己墜毀;但現在多出了梅妮這個需要保護的對象。她竟戰勝了【懺悔者】,這在整個守城期間都沒有先例。一個【懺悔者】的出現往往意味著三位數的傷亡,但年輕的中校竟憑著一己之力消滅了它,這為帝國戰勝這次【災厄】透出了些希望的曙光。必須搞清楚她是如何做到的。因此飛艇的存活時長得延到進入內城上空之後,得麻煩一下防空部隊了,具體而言是掌管防空部隊的憲兵司令,克林姆將軍。到時候萬炮齊發,數千個威脅到皇權的不穩定因素將在皇宮區上空灰飛煙滅。
惠爾特會死,他不在乎。同樣會死的還有數千名帝國軍人,他們為帝國拚死奮戰,結局卻是被上級帶入地獄。惠爾特對他們萬分愧疚,但他的內心堅定無比,因為他銘記父親臨死前說的話。
帕瓦爾家族本來就是在黑暗中興起的,而我們一輩子都要背負這種黑暗。
沉思間,門被輕輕叩響。
“長官,斯特格伍德上尉來了。”
“進。”
尼斯走進門,傳令兵剛想在他身後關上門,惠爾特揮手製止了他。
“你也進來。”
傳令兵剛關好門,惠爾特又示意他靠近自己,尼斯在一旁木訥地看著。
“長官,請問……”頃刻間,傳令兵的瞳孔因恐懼放大。
惠爾特以遠超正常老人的速度從腰間取下一截銀色圓柱,尼斯認得那是高級貴族的佩劍。一聲鈍響,傳令兵的血噴了一牆。傳令兵倒下的瞬間,尼斯的目光與惠爾特的目光相遇,尼斯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把耳機戴上。”惠爾特對尼斯說,尼斯仍木著沒有反應。惠爾特把自己的耳機扔向尼斯,尼斯慌忙接住並戴上了。惠爾特打開角落處的一處落地舷窗,吃力地把傳令兵的屍體扔了下去。【失神者】的嚎叫能傳到艙內,但尼斯戴著耳機並不能聽到。
“早死晚死都一樣。”惠爾特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關上舷窗。在他的示意下,尼斯摘掉耳機。
“你還記得你的任務嗎?”惠爾特邊問邊用手摁住心臟,人老了到底還是不中用啊。
“屬下記得。”
“說。”
“給福利萊特中校穿好降落傘背包,然後將她放下去。”盡管緊張,尼斯的話語竟十分流暢,難道自己只有面對梅妮的時候才會結巴嗎?
“那個包呢?”
“屬下放在掌舵室的秘密匣子裡。”
“現在任務變更一下。”說著,惠爾特從角落拖出另一個降落傘背包。“你陪著她一起。”
“可是,那您……”
“我是必須死的,你不一樣。”
“那也輪不到屬下……”
“沒有什麽輪不到的,你是福利萊特中校的戀人吧。”
尼斯顫了一下,支支吾吾起來。
“這種事情沒什麽好害羞的。”惠爾特擺擺手。“既然這樣,你就一直守護她吧。”
對惠爾特而言,既然那一晚只有他們二人活了下來,那麽這個尼斯上尉肯定也有特異之處。加上他是貴族,多找到一個傘包就多救一個,沒什麽不妥。但這對尼斯而言卻是完全不同的意義。
戀人,守護,自己與梅妮之間,真的可以有這樣的事物存在麽?
尼斯怔在原地,老人朝他不耐煩地揮揮手。
“馬上就要進入射程了,該去準備了。”
尼斯勉強敬個禮,提起背包,跌跌撞撞往指揮室奔去,沿途撞到不少士兵,爆出一陣陣抱怨和咒罵。
年輕真好。惠爾特乾笑了一下,艱難地動身前往廣播室。自己也許也曾經有機會擁有這樣的愛情?年少時對父親說的“這輩子都不會結婚”的氣話,怎麽就成真了呢?至於那個問題的答案已經無所謂了,孤身一人,走完背負黑暗的一生。
6
“城防司令要帶著自己的軍隊自毀?”代理市長弗蘭肯斯坦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計劃中的一大變數就這樣自己消失了,簡直稱得上是驚喜。
“反正防空炮已經就位了,不用擔心。”坐在扶手椅裡的憲兵司令克林姆將軍放肆地翹著二郎腿,把通訊儀往桌子上隨便一甩,拿起桌上的名貴檸檬酒往高腳杯裡猛傾,潑了一大半,然後把杯子舉到嘴旁把頭一仰,杯子就空了。“不過這老頭說有兩個人會跳傘下來,讓我好好保護起來,說是什麽‘帝國的希望’?要不是他姓帕瓦爾我還以為這人給失神者逼瘋了。”
“哪兩個人?”
“我看看。”克林姆從口袋裡翻出一張紙條。“是叫……梅妮·福利萊特,尼斯·斯特格伍德。沒問題嗎?”
有個熟悉的名字,弗蘭肯斯坦皺了皺眉。明明已經被自己安排去送死的人居然還活著,甚至出現在這種莫名其妙的白名單上,實在不是什麽好兆頭。見鬼,難道真是已故的伊蘭特在庇佑她?這種事情偶爾一次還好,回回發生可不能接受。
至於為什麽安排她上城牆,一來能加強保密,二來則是不忍。弗蘭肯斯坦看到調度官積壓的十幾份同一個人的調上前線的申請,深刻地理解她的痛苦,最終動用自己的特權批準了她。
順帶一提,伊蘭特也是由弗蘭肯斯坦特批上牆的,第二天就收到了他的陣亡報告,那個【懺悔者】出現的時機真是太巧了。
“保險起見,不能留著。”
“明白了。”克林姆將軍站起來。“我命令地面部隊清剿就是。時候不早了,我還得去主持會議呢。這酒可得給我留點回來喝,反正那個家夥以後也喝不著了。”皇家禦酒的滋味讓這個老酒鬼哈哈大笑。
“辛苦了。”弗蘭肯斯坦點點頭,目送這個體態肥碩的中年人擠出辦公室的門。
背叛的籌碼是什麽?對有的人而言是摯愛的生命,對有的人而言僅僅是20萬標準銀和一張去往安全國度的航空票而已。20萬標準銀,原子核公司的秘密航班,這是那天會議後弗蘭肯斯坦遞給憲兵司令的紙條上書寫的價碼,沒想到他竟沒有一點猶豫地接受了。弗蘭肯斯坦寧願所有人都如他一般不忠不義,這樣他就不用乾那些奪人摯愛的勾當了。
“太佩服您了,莫奇艾先生。”禮儀總管斯科奇鼓著掌從後門進入房間。“如果造反也有天才,您一定是其中最聰明的一位。”他的笑容十分友善,弗蘭肯斯坦向他微微欠身。
“您要我辦的事情我也辦妥了。”斯科奇交給弗蘭肯斯坦一份地圖,這是帕瓦爾宮各層的平面圖。“我的人已經把守住了委員長寢宮的所有入口,三個宮廷總管裡還活著的那位也答應拖住今夜值班的禁衛軍隊長,那頭熟睡的蠢豬今天插翅難飛。”
帕瓦爾帝國最高統治者,總委員長格裡斯特·帕瓦爾在主持完那血腥的喚醒儀式後便沉睡了過去。這種情形殘缺的《國禮大全》上並未記載,所以斯科奇也不清楚是怎麽回事,不過這正是他樂於見到的。沒人知道總委員長會不會醒過來,由於權力真空的形成,已經有愚蠢的豬玀開始蠢蠢欲動了,整個龐大的內城秩序只是在慣性作用下還勉強像那麽回事。
“與您合作十分愉快。”弗蘭肯斯坦一揮手,幾名仆役拿來一瓶未啟封的檸檬酒和兩個杯子,把一台投影儀擺到桌子上。弗蘭肯斯坦倒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推給斯科奇,然後打開投影儀。
“接下來就請看看吧,克林姆將軍會給我們帶來一出怎樣的好戲呢?”
7
“福利萊特中校!”尼斯推開指揮室的門大喊,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怎麽了,斯特格伍德上尉?”梅妮站在舷窗邊問。尼斯大步跨過去,抓起梅妮的胳膊就往掌舵室走。
“誒?”
不止是梅妮,尼斯的古怪行為吸引了指揮室內所有人的目光,但他們的注意力很快又轉向響起的廣播。
“各位英勇奮戰的帝國將士們,”廣播裡傳出老人低沉的聲音。“皇宮區已經到了,不要著急,接下來飛艇的高度會緩緩降低……”
“進來。”趁著廣播帶來的喧鬧,尼斯悄悄打開掌舵室的門,帶著梅妮鑽了進去。尼斯把門關上卻倒抽一口涼氣:地板上橫著兩具屍體,是駕駛和領航員的。尼斯以為是惠爾特殺的,看到傷口發覺不對:二人都是被鈍器砸死的,而惠爾特用佩劍殺人。尼斯心裡一驚,打開控制台下的秘密匣子,那個傘包已經不知去向。
尼斯心中的某個東西在瞬間崩塌了。
“怎麽了?”梅妮問,她看到尼斯的臉變得煞白。
“報,報告中校,”尼斯的聲音顫抖了,“上峰指示,請您……跳傘逃生。”
“為什麽?”梅妮話音剛落,掌舵室外的噪音放大了三倍。梅妮聽見無數的咒罵與怒吼,窗外突然傳來爆炸聲,她向外張望,看見九號飛艇冒著濃煙向地面栽去;又看向地面,幾十門防空炮在噴吐焰火。梅妮終於理解了當初城防司令慌張的緣由。
“底下的人,要飛艇上的人死。跳傘,是唯一活下來的方法。”
門把手突然扭動,尼斯眼疾手快,用自己的身體頂住門,阻止外面的人闖進來,然後將門反鎖。
“喂!快把飛艇掉頭!裡面的!聽見沒有!”幾雙拳頭狠狠地捶著門板,老舊的門栓呻吟起來。
“為什麽是我……”
“很抱歉……沒時間解釋了!”尼斯略顯粗暴地將傘包給梅妮背上。“這是阻力傘,這是控制帶……”
“裡面的XX,XX的!你們XX的是不是有降落傘?XX的!狗貴族!等老子進去把你們眼球挖出來!”門板幾乎到了承受極限,一顆顆汗珠從尼斯的額頭上滾落。
“請您,從,從這裡!”尼斯費勁撬開身旁的一塊舷窗,失神者們的瘋言瘋語攙著狂風滾進艙內。
尼斯摘下脖子上剛剛惠爾特扔給自己的耳機,顫抖著給梅妮戴好,又將她的幾根亂舞的長發捋到耳機後面。
“……跳下去吧!”
梅妮向舷窗邁動步伐。
“請等一,等一下!”
舷窗邊的梅妮突然又被抓住一隻手。
“請,請您告訴我,您,說的那個……”在這最後的時刻,尼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結巴, 想說的話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那個,溫柔,又勇敢的人,究,究竟是……”
“你。”
怔了半秒,梅妮抿嘴一笑。
你。
風仍在喧囂,失神者們仍在猖獗地叫著,門外求生欲極強的士兵們仍在辱罵不止。世界是如此嘈雜,但尼斯的世界已經靜音了。你。這是尼斯最後聽到的聲音,也是他聽過的最美的聲音。
終於,20年的歲月與幾雙士兵的拳頭一同壓碎了門栓,士兵們猛撲進來,或者說是撲向梅妮。千鈞一發之際,一雙巨爪撕裂了所有伸向梅妮的手臂。這雙巨爪屬於尼斯,或者是曾經是尼斯的東西。一坨低矮的肉塊橫在士兵與梅妮之間,只有一隻巨爪從它的頂端伸出來,那樣子頗為滑稽。這是名為尼斯·斯特格伍德的個體發展而來的【失神者】,他竟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發展到了【失神】的最終階段。
“見鬼,這時候竄出來個失神者!”
“哈哈哈哈哈這下誰都活不了了!”
梅妮還沒反應過來,便受到了曾是尼斯的怪物的攻擊。巨爪襲來,一下將梅妮打出了舷窗。但梅妮卻沒有受傷,似乎是刻意為之,接觸她身體的部分是巨爪最肉實的,也是殺傷力近乎為零的。
梅妮就這樣背朝大地墜落下去。狂風中,她竟看到舷窗裡伸出了那隻巨爪,有節奏地舞動著,似乎在向她告別。隨後一聲巨吼蓋過了狂風。
“是我!”
尼斯的聲音在巨罐的上空回蕩許久,直到一顆炮彈精確命中了十號飛艇的燃料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