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音不全,識不得幾首曲子,電腦裡的音樂都是助理幫我打包下載的。
我偏向於一個輕音樂合集,全都是來自古今中外演奏大師的拿手絕活。
我打開一盞暗燈,接著點燃了一支香薰。我把房間布置成了簡易的淺色風格,淺灰色的窗簾,淺藍色的牆壁,淺綠色的盆栽,這些都能讓焦躁的人們變得鎮定,也不會像黑色那般感到壓抑。
當悠揚的曲子響起,整個理療室的氣氛都開始變得輕盈,安逸。
蒙恩躺在睡眠沙發上,雙眼緊閉,神情泰然,手腳隨意搭著,像個涉世未深的大男孩一樣無憂無慮。
我倚在他的側邊,左手拇指和中指來回摩挲。
從心理學范疇來說,每個人在不同情緒之下,身體都會無意識地擺弄出一些慣性的小動作,托腮,聳肩,撩頭髮,每個動作都是來自心裡的映射,語言可以欺騙別人,但肢體同樣也可以出賣你。
而我在思考的時候,就總是很喜歡撥弄手指。
“蒙先生,你現在深呼幾口氣,來,跟著我……”我張開嘴,慢慢把身體裡的能量排了出去。
“呼——哧——呼——哧——”他跟著我的節奏,雙唇微張著,一翕,一合,很快,我看到他交叉著的雙臂松弛了下來,頭也慢慢側向了左邊。
催眠雖然只是單一針對求助者,但更像是一種布施,一種精神傳達。
我必須先自己代入情境,才能把其他人領進門來。“蒙先生,現在你會開始感覺到身體正在放松,什麽都不要想,慢慢把腦子裡的雜絮全都排放出去……”我輕聲細語,循循引導,“你慢慢會感到身體在往下垂,繼續放松……”
“現在你的雙臂,雙腳會覺得很重,沒有關系,放松它們,對,把雙手拋開,保持內心平靜,慢慢放松它們……”
他的呼吸越來越平穩了,像一隅湖底,像一方雲海。催眠的流程總是千篇一律,但卻並不枯燥,我打小就愛觀察別人,他們的舉手投足,他們的一顰一笑,在我眼裡都是一段美麗或冒險的寓言故事。
“……繼續保持有規律的呼吸,蒙恩,你的四肢都放下了,現在你會開始覺得有點困……你會很想睡……”我直呼其名,為了弱化我們之間的關系,身為友人,身為知己。
“困就睡吧,慢慢睡過去……你現在會聽到一個滴答滴答的聲音,別擔心,這是來自你心底的聲音,你隻管慢慢睡去……我現在開始倒數,十,九……”
我拿出老式鍾表,悄無聲息放置於他的耳邊,滴,答,滴,答,隨著鍾擺一搖,一頓,我仿佛開始看到了房間內空氣的流動。
我接觸過成千上萬的客戶,有些人意識單薄極易被催眠,也有些人精神渙散總是找不到狀態。
我剛入行的時候也碰壁過,慢慢地我發現,催眠的核心不是如何讓你的患者睡著,而是如何在他們睡著之後喚醒他們的潛意識。
人在清醒的時候,潛意識是被打壓的,只有身體在最放松最迷離的狀態下,主觀意識才會被慢慢取代。而當潛意識開始佔據主導,我才能從中提取我最想獲取的情報,因為潛意識往往代表著人們內心底的真實想法,那是卸下所有防備之後,最真實的想法。
催眠術語並非諱莫如深,但心理剖析卻大有考究。
不妨設想,當你與人交談的時候,語言是否都是經過思考,是否都是經過邏輯編纂?而當你在很困的時候,甚至在夢囈之時,
很多話是否都是脫口而出? “三,二,一……”鍾擺聲停了下來,蒙恩的身體徹底癱軟,連眼皮都像是一塊隨意放置的紗布,“蒙恩,你睡著了,你現在已經完全睡著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驚擾到你……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一堵牆,一堵白色的牆。”蒙恩幽幽地開口,氣若遊絲。
“牆的上面都有什麽,你能告訴我嗎?”
“除了一個打通的洞口,什麽都沒有……”
“你慢慢走過去,摸一摸他的材質。”
“唔……軟軟的,像是纖褥編織出來的……很厚,很踏實……”
世界上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無所畏懼的人,再勇敢的人內心底都會有最柔弱的地方,哪怕是窮凶極惡的魔鬼,它最害怕的就是自己變得善良。
而在思考或者睡著的時候,每個人都會為自己創造出一個具象化的物件,可以是一間安全屋,可以是一個保險櫃,甚至也可以是一部小小的手機。
而蒙恩的安全詞便是那堵白牆。
和我之前提過的心防區別在於,這個物件是物主與生俱來的,在難過、壓抑等負面情緒湧上來的時候往往會讓人感到短暫的平和,是物主唯一也是最後的港灣。
心防裡堆放的都是人們最不願意去面對的東西,而這個物件更像是一棵能夠細心聆聽的樹洞,是一個記載著美好回憶的日記簿。
但無論是心防還是物件,都不能是現實中見過的事物,因為這會讓意志薄弱的人分不清虛實,分不清何時是現世,何時是夢境。
而大部分患有抑鬱症的人,都會不自覺地把自己的物件錯放在心防裡面。
這是極其危險的混沌,當他們迷失得不到及時的指引,最無奈的便是哪怕傾盡所有都打不開心防的大門,眼睜睜看著那個能讓自己感到安全感到舒心的物件一點一點被心防所吞噬,終日被恐懼所困,直至崩潰。
“你現在慢慢靠著它……對,慢慢靠著,是不是感覺到很溫暖呢?”
“唔。”
“你是不是很喜歡來這裡?”
“對。”
……
“你說的那個洞口,你能穿過去嗎?比如爬過去?”
我們一問一答,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但當他聽到我這提問時,突然不說話了。
“你願意試試穿過那堵牆嗎?”我繼續追問。
“不,我害怕牆外面的東西……”這時蒙恩的毛孔開始擴張,分泌出了點點汗液。他的手指突然抽動,肢體變得很不自然。
“蒙恩!蒙恩!你看到了什麽!”
我察覺到了異常,他開始抽搐了,這樣的狀況並不多見,特別是在心智成熟的成年人身上。
因為隨著人生閱歷的增長,人們更習慣於把自己最不喜歡的東西深埋起來,漸漸地表裡不一,而不是一點就著。我催眠才剛剛開始,竟沒想到蒙恩的心防離夢境的入口如此之近,更沒想到那堵白牆是那麽地不堪一擊。
“蒙恩,你慢慢平靜下來,我現在開始倒數,你放勻你的呼吸,跟著我一起倒數,十,九……六,五……”我拿出鍾擺開始計時,此刻他的呼吸變得非常急促,還沒等我數完,他突然撲騰一下打了個顫,悚然坐起。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被催眠的人自發醒來。
他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我,滿臉驚恐。
窗外的雨停了。
我讓助理吳雨給蒙恩泡了一碗熱茶。我倚在窗邊,心中還在不斷地回放剛剛的畫面。
被催眠的人如果不依靠外界的干擾,幾乎很難自己醒來。除非是非常強烈的墜感,或是突然直面死亡。
我曾嘗試過自我催眠,但鮮有成功。
雖然也曾有意識到自己身處夢中,也曾有感受過支配的快感,但當下感官會被無限放大,我無法有效控制,特別是走出安全區衍生的負面情緒,恐懼,沮喪,甚至抑製不住的放聲大哭都很輕易讓我驚醒。
而如若是一個很美麗的夢境,通常會讓我流連忘返,我被動地去享受它們,以至於醒來之後,隻記得當中的某個片段。
是的,我也試圖心理造夢, 但因為縷縷失敗,我從未完美恢復過夢境的畫像,以至於數據收集極度緩慢。
為了能按預期醒來,我還給自己調試了不同的音段。就像我為蒙恩準備的鍾擺一樣,通常是截取自己熟悉的一段音樂,在進入催眠狀態之前設置好播放時間,如果自己超出時限還沒醒來,那段音樂就會不斷暗示我去找到一個能讓自己不再沉睡下去的手段。
比如墜落,或是死亡。
自己的夢境尚且如此誘人,更何況是芸芸眾生的呢?
“陳醫生,啊哈哈……我輸了我輸了。”蒙恩邊鼓掌邊朝我走來,他訕訕地笑了,“你的催眠的確厲害,下次有機會必須請你吃飯!”
“謬讚了。”我深知自己並沒有很好地處理好這次催眠,臉色略顯尷尬。
“陳醫生,難道你就不想親自看看我的夢裡都有些什麽嗎?”蒙恩突然把臉湊到了我的跟前,神情滿是狡黠。我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倒了幾步。
是啊,我幫助數以萬計的人走進他們的夢境,但我卻從沒親眼見過他們的夢境。那堵白牆多高,多長,是否正如蒙恩所說摸上去那般柔軟,還有那個黑色的洞口,透過去到底能看到什麽,我全然不知。
“陳醫生,如果對造夢機有興趣,隨時可以給我電話。下次見!”蒙恩往桌上丟了一張名片,大搖大擺走出了我的理療室。
南山市公安局直屬法醫鑒定科蒙恩。
思緒被拉回。我的腳後跟突然像被火燒了一樣。
我抓著白熾燈對著地上一照,瞬間倒抽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