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後,我開始從事心理谘詢工作,同時也會通過心理誘導幫助焦慮的客戶遠離失眠。一切都是那麽安靜祥和,直到一天,有個男的走進了我的理療室。
“你好,我叫蒙恩。”他戴著一副墨鏡,高高瘦瘦的,聲音鏗鏘有力,棕色的風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但卻裹不住他的英姿颯爽,意氣風發。
我放下手頭的工作,示意他坐下。
“你好,蒙先生,有預約嗎?”我一邊整理文件,一邊打量著他。
我摸不清他是否也在看著我,但他自坐下後臉就沒有挪過,辦公桌下的兩個鞋尖也並排著朝向我,人們在有要事宣布的時候才會顯得如此莊嚴端正,他微微張開的雙唇也在預示著似乎有很多話要對我說。
“之前我們好像沒有見過。路上堵車嗎,我這地兒可不好找吧?”我看著窗外的冬雨,說著不著邊際的開場白,試圖讓他更加放松。
每個被我治療過的客戶都大同小異,他們或許來自不同的地方,或許從事著不同的工作,但第一次向他們提供會診的時候,幾乎都是神情緊張,亦或滿面倦容。
在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每個人都背負著不同的壓力,被解聘,被背叛,家人生老病死,生活不逢不若,哪怕只是遺失了一個普通的物件都會讓他們一蹶不振,他們借酒澆愁,不停地靠藥物去緩解精神上的迫害,但從始至終,這些人並沒有真正意義上擺脫掉他們心中的執念。
自此有些人鬱鬱寡歡,有些人積勞成疾,有些人甚至使用極端的方式去了結自己的生命。
通過心理輔導和藥物治療,我向他們打開了另一扇大門,依靠行為觀察後的旁敲側擊教會他們學習如何控制負面情緒,如何管理生理機能,如何通過對話與思考把過去剝離,讓自己從內到外重新建立一套健康的心理機制。
對於病情嚴重的客戶,我會定期向他們開放催眠治療。
在溫馨舒適的室內環境中,他們跟著輕音樂能快速進入放松的生理狀態,我循循善誘,利用鍾擺或水流發出的穩定聲頻作為輔助,讓患者能準確代入一個最解壓的情境,或是沙灘淺岸,或是藍天白雲。
這並非晦澀難懂,每個人都會設有心防,他們慣於把自己最不想面對的事情藏在裡面,這就像是潛意識中在大腦的某處打開一道屏障,懸崖峭壁,陡岩險峻,連他們自己都無法靠近。
我的工作就是給他們搭橋鋪路,作為先鋒替他們披荊斬棘,讓其能毫發無損穿過那道屏障,放下心中的恐慌,最終向我展示心底最深的秘密。
而我面前的這個男人,坐懷不亂,呼吸平緩,根本察覺不到他有絲毫被世事所累。他拿下了墨鏡,長驅直入。
“陳醫生,你有聽過造夢機嗎?”
造夢機?
這是很多年前就有人提出的概念。
首先在睡前不斷對實驗者進行心理暗示,在他們進入休眠狀態後,模擬同頻率的電波往大腦中植入一個訊號,當心率和呼吸處在最平穩的層面時,他們的身體就會進入表深眠,雖然肢體已經沉睡,但因為電波的同步,處在這個階段的實驗者仍具備現實中最基本的辨別力和記憶力。
在夢境開始後,腦乾就能憑靠這個訊號提醒實驗者正置身於夢中,同時為他們提供無窮盡的行為能力和創造能力。
說白了,就是能讓做夢者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也就是人們所說的“清醒夢”。
而最讓人期待的另一個假說就是,造夢機能讓處在相同腦電波中的人們共享夢境。 當時這個概念的橫空出世曾讓一眾學者嘩然!
有讚同的,也有反對的。
據說有大財閥也曾進行過秘密研發,但實踐中存在的太多不確定性,如何測試和區分出電波的閾值,如何保證實驗者維持夢境的穩定,記憶重疊之後是否會被誤導,夢中分辨能力是否真的存在等等,太多科學領域中的理論空白讓他們舉步維艱,望而卻步。
至於表深眠是什麽,這也是造夢機一直僅存在於理論最為關鍵的原因。
睡眠分為很多種,不同的人根據當下的外界環境會被動進入不同的睡眠狀態。有些人沾了床就能呼呼大睡,而有些人很淺眠,稍有動靜都會雞飛狗跳。
而這種狀態是不可控的, 哪怕通過臨床催眠也會存在差池。除了各人體質不同,睡眠質量不同,能有效睡眠的時間也會不同。
還有一個最為重要的因素就是常態下的人們無法主動進入睡眠,哪怕心理活動的加強對其幫助也是微乎其微。
而在進入深眠狀態的人們,雖然大腦仍在進行活動,但那只是機械性的清理和修複,無法讓人們保持清醒,也無法有邏輯地思考。
淺眠的人無法進入穩定的夢境,而睡得太沉也喚不起自主意識,有的人一覺醒來像是經歷了萬千世紀,而有些人時間轉瞬即逝,什麽都記不起來。
造夢機是否能夠實現,這個度是否能把控就顯得非常關鍵。
就像容器裡的水,往裡倒汽油會浮著,往裡倒牛奶會沉下去,能否找到一種液體能懸浮在水中間,如今仍然無解。
市面上所有助眠藥物都不能通過絕對的精準計算讓人處在最理想的睡眠狀態,所以也並不可能再去研發一台臨床難以操作,效果難以實現的機器。
“陳醫生,我以前看過你發表的論文,《催眠簡概》,非常精彩。”蒙恩微笑著,慢慢拿下了墨鏡,那是一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就算你往裡面扔塊紙團都能激起層層漣漪,“我想讓你對我進行一次催眠。”
從來沒有客戶在我下診斷之前主動提出這個要求,我剛想打斷他,他又開了腔。
“我敢打賭,陳醫生你這次並不能催眠我。”他又笑了,但那笑不是輕蔑,而是一封鄭重其事的戰書。
我也笑了,這是個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