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氣縱橫三萬裡,一劍光寒十九洲。殘秋,木葉蕭蕭,夕陽滿天……”
青雨樓裡,大氣磅礴的開篇借著陳長生的口緩緩飄蕩開來。
頓時,下方原先還交頭接耳的聽客們刹那間便沉寂了下來。
飽含情感的語調隨著故事的發展,時而高昂,時而低伏,讓聽到之人仿佛親眼看到了這麽一位不可一世的武林神話栩栩如生的站在眾人面前。
這一次,陳長生沒有分成幾天來講,而是一次性從頭到尾把整個故事完完整整的講完。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想得到一個驗證。
昨天,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三十天。
也同樣的,昨天他剛好把小李飛刀的故事完整的講完第六遍。
而就在昨天半夜,他忽然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緊接著就發現自己居然莫名其妙的就會了李尋歡的小李飛刀。
本來他還想再講幾遍小李飛刀的故事,看看能不能在多從這個故事中學會幾個武功。
但今天卻因為謝三少爺和青雨樓掌櫃的原因,他選擇了說下一個故事。
不過也好。
正好試試看第二個故事是不是也會讓他學到其他的武功。
順便實驗一下,學會武功的觸發條件是什麽?
月上中天,已過子時。
青雨樓裡依舊燈火通明,高朋滿座。
所有的賓客都沉浸於故事中遲遲不願離去,導致一些後來者甚至只能站著旁聽。
但再好聽的故事也終有結束的時候。
隨著故事的落幕,賓客們也如同從夢境中蘇醒一般,眼中盡是唏噓和遺憾。
唏噓的是兩位絕世劍客竟然會以如此結局落幕。
遺憾的是未能親眼一見那場如神如魔般的對決與那剛出世就隕滅的第十五劍。
劍神謝松峰(謝曉峰)……
劍魔燕十三……
唉……
古今多少英雄豪傑,到得最後終究逃不過一聲長歎。
故事落盡。
有人眼中深藏感傷,舉起桌上酒壺一飲而盡,似是因感同身受而回想起過往某些不願回想的回憶。
有人神色飛舞,似是自己已經化身故事的主角,隻身一劍,舉世無雙。
書籍是思想的載體,故事同樣如此。
但同一個故事在不同的人眼裡往往會呈現不同的色彩。
因為人所看到的都只是他所關注的和他人想讓他看到的相結合。
這個故事講的不只是一位無敵劍客的故事,也是講的一位擺脫不了命運的普通人的故事。
謝三少爺貴為天下第一劍,他從小便是為劍生為劍死,身邊的所有人也都是這般告訴他的。
但從來就沒有人問過他,他想要的是什麽,蓋只因他是神劍山莊的三少爺,是這舉世無雙的天下第一劍。
在他享受這這個身份帶給他的福利的時候,他也被這個身份牢牢的綁死,不得掙扎。
“這世上之事皆有定數,沒有誰能違背,即便如謝三少爺這般人物,甘願拋棄一切榮華富貴化身阿吉,但終究也只是逃得了一時,逃不過一世啊!”
故事講完,天色也深,本要離去的陳長生被一道噓歎拉住了腳步。
回頭看去,發出這聲噓歎的是一位年齡在二十至三十之間的青年。
青年身穿粗衣布履,但陳長生卻不認為他出自平凡之家,因為平凡人家可沒能力連續一個月,每天都在這青雨樓裡點上一壺小酒,
幾盤小菜。 他相貌堂堂,身姿挺拔,但眉間卻是永遠也解不開的愁容和寂寥。
這是一個有故事的人,這是陳長生很早就給出的定論。
陳長生從第一次在這講故事的時候,他就一直都坐在那個靠窗的角落裡。
當他靜靜的坐在那的時候,就仿佛那個角落都被他身上的黯然所侵染,變得暗淡,變的與世隔絕。
陳長生在此之前從未聽到過他開口,而每次陳長生講完故事他都會給出一些賞錢。
但陳長生卻知道他之所以會給出賞錢不是因為自己的故事講的有多好,純粹是因為他聽了這個故事。
不管這個故事是好是壞,只要他聽了就會給出賞錢,不多,也不少。
可見,這是一個驕傲的人。
驕傲的不容許他自己虧欠任何人。
“只要你一旦做了謝松峰,就永遠都是謝松峰,這,就是命啊!”
那青年沒有發現陳長生轉身看來的目光,猶自感歎著。
當然,他好像也從未在乎過四周的目光。
“是的,這便是命,是從一開始就注定的宿命。
但又有幾人知道,從那一刻開始,他才是真正的他。
人有靈魂,劍也有,人有愛恨,劍也有,人有生死,劍也有。
在那之前,他雖活著,但卻早已腐朽。
他手中的劍因他而生,但他卻因他手中的劍而死。
直到他拋下所有聲譽和自己的劍的時候,他才開始逐漸活了過來。
在最後和燕十三的決鬥之中他敗了,誰都知道他敗了,但他卻活著,而勝了的燕十三卻死了。
有人糾結於燕十三與三少爺孰強孰弱,但實際上,勝負已然不再重要。
有人認為當時死的應該是三少爺才對,但生死亦不是那麽重要。
重要的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三少爺才真正的活了過來。
而燕十三之所以會死,是因為兩個人裡注定會死一個。
這個人可以是三少爺,也可以是燕十三。
但燕十三卻需要三少爺活著,活著去做他做不到的事,那是只有活著的三少爺才可以做到的事。
這一點,燕十三知道,三少爺也知道。
所以三少爺活了,燕十三死了,活的明悟,死的無悔。”
陳長生的一番話讓一直都沉寂在自己的世界裡的青年第一次轉頭看來,但他只看到了一道單薄的背影。
陳長生走了。
走的毫無留念。
就好像他之所以會停下說這番話純粹只是因為他突然想說了,於是他停下腳步說了。
當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又不想說了,所以就走了。
但他留下的話卻如同當頭棒喝,一棒將那青年從迷茫之中敲醒。
“該回去了啊!”
朦朧中,青年呢喃著,搖晃著站起身來。
夜風冰涼如水,將他從微醺中吹醒。
他沒有遇到那個燕十三,但他也不做三少爺。
陳長生走了。
但除了那個青年沒人看到,因為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那個故事之中遲遲未醒。
青年的離開也沒人看到。
即便有人看到了也沒人在乎。
在大多數人眼裡,他只是一個不起眼的路人而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