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道觀中的生活,對於自律的人而言,其實過的非常快。冬去春來夏秋異時,只是吃的菜變了看的景不同的區別。當然作為出家人也會有許多煩心事,最多的便是無形的紛擾,比如閑言碎語和防不勝防的編排,這是許多領域裡都會懼怕的問題,人言可畏是自古至今的的一個大問題。而出家人能做到的便持戒端方,常清常靜,物外不入心,世間事也就不那麽為難。可這蒼蠅在身邊飛的多了,難免會有些煩躁,要學會打掃清理,不讓這些醃臢物使得自己染病。
道觀中過年的氣氛,就是香客會比往時多些,飯菜依舊作息不改,鍾鼓聲不會因為什麽節慶而有所改變,這算是一種常吧。在宮觀修行,尤其是非山林清修道場,總是要面對人的,同道、友教、善信男女,形形色色大有不同。而這最長的節日,春節中更是最不可避免的。在李道長手把手的教導下,算是可以應對各色凡俗人等,對於多數眾生而言,只要做到不看不想不聽,笑一笑,也就不會招惹到什麽是非,畢竟彼此都只是匆匆過客,何必那麽計較。宮觀裡時常聽到年輕道眾,因為一些瑣事與香客杠上的吵鬧聲,好在我身邊有李道長,其應對普通善信得心應手,不是所有來敬香的人都是懷著虔誠的,不信心戲謔心的不在少數,但多是在言辭和一些小動作上,但出家人能如何呢?還是就那幾個字,不看、不聽、不想、笑一笑四聯招,必然化一切於無形,這就需要臉皮厚點,說的好聽雅致點就是修不動心。
這期間有個省會知名大學的宗教研究類博士生,在看過我微博上發表的,一篇佑聖觀,觀志局部考後慕名而來拜會。在互相寒暄介紹後,得知其和我硬杠的該校外籍教授,並無直接關系,也就是公開課會上這個外籍教授的排課,因此大家至於尷尬。據他自己介紹這次來的前後情況是,博士論文一部分就是對全省道教宮觀的整理編輯,全省以經過他一年的實地走訪,去過了六百多處道教合法開放宮觀、燒香點、以備案在建場所等。但所得並不理想,不少地方對其這種調研比較排斥,尤其是采訪一些宗教內容時,要麽侃大山全是些聽了就上頭的內容,要麽就直接閉門不見。所以這才來佑聖觀拍拍照,順道問問我這個新人。他對老山門上山的一天門處,供奉的壇貓很是感興趣,第一次見道觀有供奉貓的,詢問是否知道出處。我告訴他,這個確實還比較特殊。這是明代世宗皇帝冊封的本山護法山神之一。
但具體的要從世宗還是王子時,和他父親興王在安陸住的時候說起。興王殿下是有時可尋,很明確的對道教情有獨鍾,這和離仙室山離奇封地很近,加上仙室山供奉的又是明朝護國尊神,皇室子弟信奉尊崇可能也有一定關系。再者就是世宗小時候身體是極差的,在一次重病期間眼看就有可能不行了,一位本省也就是現在佑聖觀的法師,雲遊至仙室山朝拜祖庭時,聽聞此事便前去拜會,贈給數粒丹丸,原本都快不行的興王世子,吃下後奇跡般痊愈,興王自然是拜為上賓,並讓當時還是興王世子的嘉靖皇帝,皈依了這位法師,其後沒多久一顆天外隕石砸到安陸封地,這位法師給興王世子帶去一隻貓,並說了一些皇王之事(當時屬於很忌諱的言論),爾後興王殿下年紀不大就早世了,武宗皇帝也隨之突然駕崩,世宗就進京做了皇帝。隨即將這顆天外來的隕石,雕刻成佑聖真君頭像,送來本觀,自此佑聖觀力壓本省各名觀名山,成了提點教事官所在,
這種榮耀延續到清代,還在隱形的繼續著。非常時期小將造反,用幾頭牛牽引才把這個隕石做的佑聖真君頭像頭拉掉在地。爾後被運去當時附近的區公所(特殊時期的多個鄉鎮合並的行政單位)煉鐵,幾天幾夜絲毫沒有變化,最終被一輛卡車拉走,自此不知道去向,這是我向附近不少高齡老人多方求證後的結果,還做了錄音和筆錄。而世宗皇帝對道教之中的丹鼎之術格外偏愛,這和其小時候身體差吃丹丸有很大關系,因而每次煉丹都會帶著愛貓進入丹房,只要貓願意趴在丹爐邊,那這爐丹必然品相極好,不去那就基本是廢品或者品質不好,因而世宗愛貓到了一種癡迷,其中其最愛的一只在去世後,被世宗冊封為“虎威大將軍”並用金棺成殮,這些只要好好讀讀明世宗實錄,裡面都有這個記載。而本觀一天門外供奉的小神龕中,“玄壇虎威將軍”就是這隻貓,世宗冊封其後,就將金棺送來本觀安奉,成為了護法山神。而本觀一直有青銅大棺和金棺的的傳說,這金棺指的就是這位“虎威大將軍”。 但我個人已經堪輿過一二三天門周邊三公裡方圓,並不是適合升仙的好地方,是陽人所佳區域,除了建國後附近百姓不講究,隨便下葬而有個墳頭,沒有什麽古墓。所以金棺應該供奉在整個玄武山四周,特定的風水位上,而這整個玄武式山又很大,加上地貌因為近代采石與各種塌方變型嚴重,堪輿起來必須要費大心思沒有幾年肯定不行的,所以沒必要打擾“將軍”和各位老爺。這就是我們佑聖觀喵仙人很真實的考據出身,也是我第一次對人講,在寫就的觀志裡有重點詳解,但觀志全篇是肯定不會給外人看的,屬於自己獨樂樂,傳以後該得到的後生知道就可。所以這位博士聽了我這番解說後,急忙錄音和記錄,並追問堪輿的內容,但我個人直接拒絕在細說一次,尤其堪輿情況,這更是不可言的。善信想知道道觀內供奉神明的出處,自然是問到哪兒,就能告訴到哪兒。其余的屬於宗教神學范疇,與保護宗教內部秘密,不在告知行列。
爾後對其大致講了下,我經過細致勘測后宮觀主題各建築的年代和式樣。佑聖宮在清代幾次大修,但看下來只是局部修繕,而並非如光緒年的碑文所說的大修。八字牆大門是嘉慶時期的,上面很隱秘處有年號,進來後兩側所謂的十殿閻羅,其實都是清代光緒時期的朝房。二進門是鹹豐初年的。二進門進來後兩側城隍、慈航供奉的殿宇,是近幾十年地方鄉民自說自話的行為,實際是鍾鼓樓式樣建築,這是清代光緒時期的並有碑文記載。在往裡青龍白虎殿是乾隆時期的主梁,但明顯被大改過,應該也是光緒時期做的。然後就是東西樓單房,是所有光緒年建築裡最晚修好的,在往上都是光緒十幾年時候的建築。直到佑聖宮,就比較難說了,鬥拱大作的式樣,看規格像極元順帝前後的營造式樣,但須彌台肯定是宋代有弄過,而在大殿頂部,我爬上去看過。清代中後期,崇釋的道觀皇帝,欽安殿他不好拆,就弄出了經書壓頂,主要目的就是壓製前朝氣數的意思,因而才開始流行在屋頂,特定部位放經書的行為,而經書已經殘破看不出具體教派,但卻有塊字跡醜陋的宣統年號的修繕記錄木條,這些都已經通知文管所來看過處理,並拍照記錄。整個道觀充滿了歷史和故事,對應了明亡清興、清代盛世重修、白蓮教作亂、太平天國作亂、地方鄉紳侵佔觀產等等。
民國軍閥田頌堯特地,再此立碑保護觀產,可見當時的故事有多複雜。而光緒鄉紳重修道觀的碑文,也特別有意思。碑文是館閣體, 寫碑文的是臨縣的羅氏家族族人,說是臨縣其實和本觀所在鄉鎮交界,羅氏宗族所在地離此不過二十余裡。而這個寫碑文的羅氏族人,應該是該族當時官職比較清貴的,為清代軍機處舍人,一般也就是個八品頂天就從七品,但在朝中做事,所以在地方影響力會比較大,寫館閣體就在情理之中,但很奇特的是,這位舍人在庚子國變後被斬首,罪名是理通拳匪徒,這才相關庚子國變的史料中都可以尋得幾句,但基本都是這個說法,具體的因為是小人物沒有多少詳情記錄。那從基本歷史邏輯推論而知這個羅舍人,很可能為白蓮教類份子,不然道觀也不會被這群人修的奇奇怪怪,而碑文中修建道觀的錢數更是奇葩,甚至記錄以一兩千錢銅錢,價格變賣道觀水田以做修造費用,當時白銀貶值,清代當時省內地價中下等旱田,至少也要五六兩還是偏僻地方,作銅錢至少七八千錢,水田才買二兩白銀不到,可想而知這裡面的貓膩。才有了後來本觀祖師,勇鬥羅氏家族的故事,並請來當地最硬的實權人物田頌堯來立下規矩。
這一講就是幾個小時,有些乏累和不適了,可這博士是一直聽的津津有味,並還要繼續,好在傍晚關門的聲音響起,我才得以直接終止。初次見面雖然我感到疲憊,但這位博士整體來說品性很端正,尤其在學術上,所以在之後一直有聯系並約飯,算的上是一位朋友吧。修行其實和考據是一樣,實修實證才能通達明了,而不是美化修飾,讓自己且後來之人都陷入迷惑。本真的東西,不一定十全十美,但至少是實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