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癲子跨進勝老倌家的廚房,看見勝老倌正坐在廚房西門旁邊的凳子上和一個背對著他的人說著話。勝老倌的婆婆就坐在廚房火灶旁,她時不時的也陪著說笑話。原來勝老倌家廚房東門臨大路,大路西邊連著有兩口水塘,廚房西門通彭家大院,接著廚房往南是正堂和朝門,正堂屋朝門是坐東北朝西南,風水上講是寅山申向。從正堂屋往南是兩間廂房,從最南的房間開門往西有個小院子,小院子裡左邊種了棵梨樹,右邊種的是一棵長得很茂盛的勾藤,穿過小院子就是雜物房和廁所。小院子南邊圍牆外面又是一口水塘,大路就是從廚房一路沿著正堂屋、廂房、小院外面等了一會水塘繞過去的。
信癲子一看人家家裡有客,就收起了想開玩笑的想法,他開口招呼道:“勝太公!搞得嬴不?家裡來貴客了?”鄉下人上了年紀的老人都喜歡按輩份或者按晚輩的口氣跟老人打招呼,而且勝老倌在彭家大灣的輩份又確實大,勝老倌和婆婆子一齊笑著說:“是信忠叔來了,快請坐!”信癲子正欲坐下,誰知背對著他的人說道:“我不是貴客,我是桃寶,我經常來的。我經常在勝太公家裡蹭飯吃,我吃完了嘴巴一抹就走,從不說謝字的!我是個直人,我吃人家的容易容易,人家要吃我的是千難萬難,說謝還不等於是勝太公喂了狗一樣!”信癲子一聽這話,仔細一看,這才認得說話的這人是何人了。
這人有個外號叫“桃寶”,遠近聞名。桃寶出身不好,屬於四類分子。聽說當年就是因為出身問題中斷了學業,大概是受了些刺激,有些瘋瘋癲癲,不事生產,喜歡到處遊蕩,加之言語行止有些怪異,經常令人哭笑不得,所以人送外號叫桃寶,“寶”在當地就是傻的可愛的意思,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名。說起這桃寶,頗有些搞笑的故事。
一次桃寶在外鄉趕路,以前的人出門一般都是靠雙腿走路。這不,走累了他就坐在路旁一顆樹下面休息,這棵樹下面有道坡坎,坡坎下面有戶人家。桃寶忽聽得這戶人家的兩夫妻在說話,男的說:“我馬上就要去開會,你幫我把飯菜留好,等下我回來吃。記得門不要栓!”女的說:“這不快做好了嗎?”男的說:“來不及了,外面有人在等我呢。”女的無奈的說:“好吧。那我吃完飯我先睡一會,你要早點回來啊!”男人也沒回話,就聽得男女“啵”的一聲親嘴的聲音。桃寶心道:大白天的親嘴,羞羞羞!
等了一會,天漸漸黑了下來。桃寶就順著坎坡慢慢爬下來,輕輕一推門,果然沒栓門。門“枝啞”的晌了一聲,嚇得桃寶幾乎不敢進門。卻聽到睡在裡屋的女的說:“飯熱在灶上,雞蒸在地爐子裡,酒放在碗櫃子裡!”然後又睡了。桃寶聽了一會再沒動靜,去灶上拿了飯鍋,把雞放在鍋裡,又去碗櫃子裡拿了酒,慢慢出門把門輕輕合攏,他上了坎坡,就坐在大樹下面痛痛快快的喝酒吃飯吃雞。桃寶吃完整鍋飯和酒菜還有,雞,心裡那叫一個美,拍拍肚皮就想走人,他轉念一想:人家年輕夫妻,被我吃了雞,等下他男人回來怎麽說得清?怕是要鬧出人命的,這種沒良心的事做不得。於是桃寶將鍋和酒瓶收拾一下,仍舊坐在那裡等。
沒多久,男人就回了家,一看灶上櫃子裡,什麽東西都沒有,他就問那女的說:“你把飯菜放在哪裡?怎麽酒也沒看見?”女的說:“早告訴你飯熱在灶上,雞蒸在地爐子裡,酒放在碗櫃子裡!”男的說:“真沒有,
不信你自己來看!”就聽見那女的起床趿鞋子的聲音,她來到廚房一看,哪裡會有?桃寶偷偷躲在樹下捂著嘴笑。只聽得那女的說:“吔!真不見了!你不是剛才回來過嗎?明明剛才回來吃了,現在還來吵我睡覺!”男的一聽大怒:“怕是你野老公來吃的吧!你這個狐狸精!”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哪裡會有好話聽,吵著吵著就動起手來,家裡打得叮裡咣啷的一陣亂晌。桃寶聽了心想,壞了,真打起來了!於是桃寶扯著嗓子喊了起來:“你們兩個莫吵噠!雞肉和酒都是我吃的,我叫桃寶,我住在金紫山彭家灣!我要回去啦!”男女一聽氣極,男的要來追,桃寶就把酒瓶和飯鍋從坎坡上滾了下去,然後飛也似的跑了。當時黑燈瞎火的,男人聽得鍋和酒瓶的晌動,還以為是賊牯子襲擊,待到看清,連鍋都滾得變了形,於是更加來氣,撇下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女的去追桃寶,上來一看,哪裡還找得到人,人家往哪個方向跑的都不知道。隻得怏怏的下去乖乖的哄老婆,估計這一夜是沒得安生的了。事後桃寶還振振有詞:“我只是看他們白天不知羞的親嘴巴開個玩笑,我從不做虧心事的!” 另一件事是,有一次村上死了個老人。附近親友鄰居都來幫忙安排喪事。桃寶是個單身漢,所謂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只要是遠近鄰居家大小事他都積極幫忙。這次他有事耽誤去得晚了些,孝家請的道士已經在敲鑼打鼓做道場。他找到總管,問安排他什麽事。那總管想了想說:“明天早上要化屋,還沒買到竹子,看你有什麽辦法。”當地風俗,要請紙扎匠給亡者扎一座房子帶去陰間住,紙扎匠都是用上好的楠竹做紙房子骨架。桃寶不知好歹,於是到處去問哪家有竹子買。結果到處都沒有,有的又不願賣,其中有一家不但不賣,還出言不遜。桃寶心裡那個氣,回來被總管說了幾句,桃寶拍著胸脯說道:“反正今天晚上我給你弄來竹子!”
到了半夜,桃寶帶著砍刀,來到那戶惡語相向的人家,看看人家睡了,他就像砍自己家的竹子一樣使勁砍,不一會就砍倒了好幾根楠竹。那戶人家剛剛進入夢鄉,還是女的睡得警醒,她猛的醒來聽到好像有砍竹子的聲音,仔細聽了聽確定是砍竹子的聲音,她使勁搖醒老公說:“還不快起來,有賊牯子在砍我們家竹子!”她老公一聽,立馬起床尋了扁擔抄在手裡,準備去找偷竹子的。那男的心想,那還得了,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偷我家竹子!那女的知道自己家男人脾氣爆燥,是那種一開口就惹人冒火的人。加之黑燈瞎火深更半夜的,於是她拿了手電跟了上來,生怕老公講話辦事沒個分寸惹出大禍來。果然,等到女的趕上來,她老公和砍竹子的已經吵了起來。桃寶反反覆複就是幾句話:“我是來買竹子的,我又不是不給錢!憑什麽說我是偷!我是彭家灣的桃寶,你去打聽打聽,我從不做虧心事,我最講良心!”女的一聽,桃寶的名號她知道,人不壞,就是有點寶裡寶氣,但是她一直沒見過,今晚看見了,原來桃寶是長這樣子的。那女的拉著老公走到一邊,悄悄商量道:“你曉得他是哪個不?他是彭家灣的桃寶,既然竹子他也砍了,最怎麽樣也長不回去,還是賣給他算了。跟一個單身的寶較勁能討得到好?”那男的冷靜下來一想,也只能如此了。於是夫妻倆來跟桃寶講價錢,桃寶說價錢都沒問題, 但是要公道,做人要講良心。雙方七嘴八舌的說好了價錢,把竹子抬到這戶人家門外,過了稱,就算錢,桃寶爽快的付了錢,扛起竹子就回去了。
所以說誰要想在桃寶面前耍嘴皮子裝大,或者是誰有什麽他看不慣,他準能整得你哭笑不得。信癲子當然也不敢,而且他也犯不著。信癲子心不在焉的跟他們扯了幾句,忽然問道:“房間裡念書的是誰呀?”勝老倌婆婆說道:“石邊橋村的,叫小強,在這治過瘡,所以經常來耍。”信癲子想了一會,壓低聲音道:“就是他娘跟別人跑了的那個?”勝老倌沒理會,勝老倌婆婆卻衝房間裡喊道:“強伢子,莫念噠,出來耍下子咯!”她又笑著對信癲子說:“這孩子長得跟勝老倌的師父一模一樣,簡直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連神態跟笑起來都一樣,你說怪不!”小強出來一看有客人,衝著大家笑了笑,馬上就去泡茶。信癲子看他手腳麻利,熟門熟路,難怪勝老倌老兩口都喜歡他。小強泡好茶,雙手端茶一個一個的送到客人面前,然後就蹲在勝老倌面前幫忙擇選草藥。
桃寶這時嘴裡念出一首詩來:
五十年來幻夢真,今朝撒手謝紅塵。他時睢汛合龍日,認取香煙是後身。
信癲子忍不住譏笑道:“什麽亂七八糟的詩咯,這詩不好!”桃寶哈哈笑道:“你懂個屁!人與人之間是有緣分的,有些幾世緣分相連!你沒聽過這首詩嗎:陰陽一氣混沌先,造化機緣總在天。不信但看三生石,騎牛吹笛對你言!”欲知癲子和桃寶如何辨說,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