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八月,風高怒號。
王旗擺動,像是對著天空盤旋的禿鷲,發出垂死前最後的怒吼。
營帳內,老人仰面朝天的躺在床上,瘦弱的身軀顯得僵直無助,毫無血色的蒼白面孔上,隱約透出一股不甘之色。
袁燊跪坐在床前,默然看著老人,心中卻在努力平複自己的心情。
先前周幽王隻說帶他經歷一遭,現在自己的意識卻轉到了這幅只有有七八來歲模樣的少年身體裡。
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周幽王姬宮湦,而眼前這個快要垂死的老人,正是自己這幅身體的老爹——周宣王姬靜。
這叫什麽事?真要開局喪父祭天,法力無邊麽?
盡管意識是袁燊的,可也讓他繼承了這少年這七八年的記憶,瞬間一股難受的滋味湧上了心頭。
他的父王數日前狩獵時意外墜馬,隨行的巫祀診斷之後,隻說是靜養數日便可康復。可是時間一日一日過去,父王非但沒有好轉,反而開始吐起血來。巫祀來看了幾次,做法問卦上天,卻得知這所謂意外墜馬,其實是因為那杜伯陰魂不散,當日在獵場之上,化恨為弓,以怨作箭,將父王射於馬下。
想到平日裡疼愛自己的父王將不久於人世,饒是袁燊也控制不住這副身體,那眼淚便啪嗒啪嗒的跌落下來。
老人聽著淚珠捶打地面的聲響,側過臉,一臉祥和的對著袁燊說道:“湦兒莫哭,余是昊天之子,自有上天庇佑,這等傷痛,休養幾日便好。”
“可是湦兒聽人說,昔日父王冤殺杜伯,惹惱了昊天……”袁燊正要說完,卻感覺整個營帳內的氣氛一冷,也是忙反應過來,收聲不再言語。
這杜伯,乃是堯之九子後裔,其人模樣英俊,又能謀善斷,是周宣王的大臣。周宣王有一寵妃叫女鳩,這女鳩本就生性放蕩,見杜伯模樣英俊,便想法設法引誘,卻總被杜伯拒絕,女鳩惱羞成怒之下,便在周宣王面前誣告杜伯對自己多有逾禮欺侮。男人最容不得的便是頭頂綠帽,更何況周宣王這個自詡為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一怒之下直接將杜伯處死。
袁燊繼承了少年記憶,自也知曉事情的真相,可是終歸是不能說的。子不言父過啊。
老人聽到袁燊的話,本欲發怒,可終歸還是化作一聲長歎,他自己又何曾不知道營帳外的風言風語呢?
可他又有什麽辦法?
當日草場圍獵,諸國公子皆在場,自己身子骨早已不複當年,卻偏要張弓搭箭追射那麋鹿,就是為了讓人看看周王年衰尚武,一周王室並未衰微,可不曾想失足落馬,只是這事看在諸國公子眼裡,從嘴裡出來後便成了杜伯陰魂不散的戲碼。
是,當年杜伯的事,他確實怒火攻心來不急細想,即便是事後反應過來了,他也沒有任何挽救的舉措。難道還要對著天下的人承認他自己的錯嗎?他是周王,是昊天之子,從來不可能有錯。而身邊的這群人,傳杜伯之事,無非就是想壞王室聲譽罷了。
老人看著低頭跪坐在床前的袁燊,自己早年無子,民間便有謠言說是自打先君厲王以來,周室氣數將盡,故而昊天降下懲罰,讓周王無子。等到孩子一出世,又有太卜上言說此子將來必是亡國之君。若不是當初孩子的生母薑後力勸自己,恐怕自己早就將這孩子遺棄了。眼見這孩子長大到如今這模樣,那眉宇之間,言行舉止頗似當年的自己,可到底是個孩子,哪裡看得清這諸侯王公背地裡的彎彎繞繞。
“湦兒,凡事不能旁人說什麽你就信什麽。當日余落馬,你可曾見過那杜伯?未見過杜伯,又何來杜伯之說呢?你將來若是繼承了王位,這天下的人事是非,是聽你的,還是聽旁人的?”周宣王說完,輕咳了兩聲,自己平日裡忙,雖然是把這孩子帶在身邊,想將這帝王心術言傳身教,可終究是年紀尚小,很多道理也悟不明白,朝中之事到了這孩子眼裡,也隻變成了善惡對錯。
懂得談對錯的王,或許會是一個被世人稱讚的好王,但永遠不會是一個合格的王。
現在的周朝,不需要這樣的王。
周宣王還想再說兩句,卻見一人不顧侍衛阻攔,匆忙闖入營帳中。
“王兄!王兄!”那人叫喊著,然後直接跪坐在袁燊旁邊。
袁燊身體裡的記憶告訴他,眼前這個穿著玄色深衣,鬢須染霜的老人,是他的王叔——姬友。(姬友,周宣王姬靜同父異母弟,封伯於鄭,諡號“恆”,史稱鄭恆公。)
周宣王看著自己的這個弟弟,並沒有因為他的失禮趕到不悅。
君臣禮法的最終目的是更好的維護統治者的權威,而這個弟弟是整個王室內最忠於自己的人,如今這般冒失,怕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你都已經封了爵,怎還能如此莽撞?大周以禮興邦,你這般樣子,又如何管理教化封地下的子民?”周宣王佯作生氣般說道,“有什麽事不能等通稟後告?余這還沒去見先君呢!”
姬友聽完這話,伏地一拜,再抬起身來時,眼裡滿是淚水,哽咽著說道:“王……王兄,還請恕友失禮,若友……友,能在……在這時只要守得住禮法,就可以讓……讓那些賊臣敬服王兄,那友什麽禮不能守……守呢?”
周宣王皺著眉,說道:“賊臣?哪來的賊臣?余營外戍有虎賁甲士萬千,焉敢欺余刀不利?”
“王兄!那姬稱便是這賊臣!”
姬稱?周宣王遲疑了一會,才想起來這個人是誰,前些年自己率軍討伐魯國,殺了魯國國君,扶了這個姬稱上位,按理來說這人怎麽樣也應該是自己的一條忠犬,怎麽就成了賊臣?
“你是從哪聽來的胡話?這姬稱怎麽會是賊臣?”
“王兄!那姬稱前幾日說是封地內有急事需他回去處理,來求見你幾次都沒能成,昨日他竟自己率部退出會獵,回封地去了。”
姬稱的這種做法,確實有那麽點藐視周王的意思,但自從先君厲王開始,這諸侯不給周王面子也是時有的事,說白了就是哪怕周宣王心裡不爽的很,也不能就這事大做文章,更何況現在自己這身體也經不起折騰。
“呵,姬稱眼裡本就沒有余這天子,眼下暫且讓他歸去,等余傷好之後,再率虎賁滅他一次。”
“王兄!若姬稱只是如此,友何故這般作態?那姬稱離去之時,說是山高路遠,恐怕再也見不到王兄,而封地貧瘠,又無珍禮可貢,只能獻上水兕牛皮一車,玄色馬車兩架,望王兄……”
“說!說完。”起初還不以為意的周宣王,此刻早就面色潮紅,胸口起伏。
“望王兄若見到先君,定要幫其美言幾句,佑他魯國宗邦興盛。”姬友說完,伏地不起。
《禮記》“天子之棺四重,水兕革棺被之,其厚三寸。”
這水兕革棺,以水牛兕牛的皮革,用作棺被。
玄色馬車便是周天子殯葬馬車。
所謂先君,那便是宣王的父親周厲王。
說白了,姬稱就是盼著你周宣王趕緊死,看你周宣王還沒嗝屁,那我先送點東西希望你能快點嗝屁用上。
“好,好,好。”周宣王怒極反笑,連說了三聲好,又對著姬友道:“去把虢季,申方伯,程休父,還有仍叔,張仲叫來。”
待姬友離開帳中,周宣王隻覺得胸前的怒氣再也壓抑不住,口中一腥,一大股鮮血就從喉嚨裡湧了出來。
天子一怒,沒有伏屍百萬,有的是那地上一朵朵濺射的暗紅血花。
“父王。”
袁燊驚叫一聲,好忙起身攙扶:“傅母!傅母,快傳大巫祀。”
“湦兒, 不必了。余無礙。”周宣王那之前潮紅的臉,隨著這口血的噴出,早已蒼白,他看著袁燊,心口又是一陣刺痛。
不一會,一乾人跟著姬友進入帳中。
這些人本就是周宣王的心腹大臣,個個都是人精,此時把他們宣入帳中,不僅僅是因為魯伯姬稱,還因為有更重要的事,大家夥心知肚明,卻也沉得住氣,行過稽首之禮,在周宣王頓首示意下,便在袁燊身後跪坐成一排。
周宣王在袁燊的攙扶下,躺坐在床上,看著跪坐在眼前的眾人,歎了口氣,問道:“今夕何夕?”
姬友伏地一拜,答道:“自王兄踐祚至今,已有四十六載。”
“四十六載?”
“余坐這天下共主四十六載,諸位何以教我?”周宣王的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眾人心裡不由一緊,大王這是被魯伯姬稱氣麻了?這話就問得有點誅心了,周朝以禮興邦,他們這幾個做臣子的,哪裡敢說教君王?就算君王確實做的不對,他們那也能勸勸,可那充其量只能算是勸諫。
周宣王見眾人皆不出聲,一時間心裡也舒坦了不少。
處在帝王這個位置上,一言一行都有考量,面前的眾人都是自己委以重任的臣子,若說忠誠,周宣王是相信的,可湦兒年幼,若是這王位給了湦兒呢?他們還能像忠於他般去忠於湦兒麽?自打先君厲王以來,王室日漸衰微,不過就眼下眾人的反應,卻也說明他們還是敬畏自己,還是敬畏這個周天子天下共主地位的。
這樣看來,接下的事就好辦多了。